第81章 強項令(下)
範廷亮和王龍王虎一直吃喝到半夜才搖搖晃晃地回家了,自從和陳忠、侯楠分開之後,範廷亮心裡一直很壓抑,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好不容易遇見王龍王虎這麼言語投機的人,免不了要酒逢知己千杯少。
範廷亮推開院門一看屋子裡還亮著燈光,“嘿嘿,這小娘們兒還沒睡,還等著我呢。”範廷亮一步三晃地進了屋子,由於喝醉了手上沒輕沒重的,咣噹一聲推開門把喬淑芳嚇了一跳。喬淑芳穿著睡衣坐在椅子上柳眉倒豎,目光像刀子一樣盯著範廷亮。
範廷亮嘿嘿傻樂了幾下,僵著舌頭說:“還沒睡呢。”
喬淑芳瞪著他,說:“現在什麼時候了?”
範廷亮摸了摸腦袋,說:“不知道啊,差不多到亥時了吧。”
喬淑芳拍了一下桌子,“子時都過了,你死哪去了!”
範廷亮笑了笑,說:“和朋友出去喝幾杯酒,回來的是晚了點。”
“晚了點,你這點可點的真大,你出去快活了怎麼不想想我的感受,”喬淑芳是一肚子怨氣,範廷亮過去息事寧人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被她一下子甩開。
範廷亮說:“就這一把,下不為例,你也困了吧,快睡覺吧。”
喬淑芳推開範廷亮,說:“你一身酒味兒離我遠點,今天不准你睡在我旁邊。”
“那你讓我上哪睡去?”
“你愛上哪睡上哪睡。”
“我就愛在這睡,”範廷亮嬉皮笑臉一下子躺到了床上,沒想到喬淑芳皺著眉頭過去一把揪住了範廷亮的衣領,把範廷亮揪了起來,“你要幹什麼,你要幹什麼?”喬淑芳不吱聲,拽著範廷亮把他推到了門外,然後重重地關上了房門,把房門從裡面插上了。
範廷亮敲了敲門,“別鬧了,快讓我進去。”喬淑芳不理會,他又說:“你想讓我在外面待一宿呀?”屋裡的蠟燭滅了,喬淑芳獨自一人上床睡覺了。範廷亮有些氣憤,這薄薄的門板他一腳就能踹碎,但是那樣鬧起來吵得左鄰右舍都聽到了,他面子上下不來,自家的事自家清楚,好歹走在街上範廷亮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人家還要喊他一聲範大人。
範廷亮轉身坐在了院子裡的石階上,月朗星稀的夜晚,萬籟俱靜涼風徐徐,看看景色想想心事,也不失為一種享受。範廷亮望著夜空想起了吳美嬌,吳美嬌那可愛的笑臉彷彿浮現在他眼前,和吳美嬌在一起的一幕幕走馬燈似的在範廷亮的腦海中閃過,再想一想吳美嬌現在不知身在何處,此生不知能否重逢,範廷亮低下頭黯然神傷。
一陣夜風襲來範廷亮渾身打了一個冷顫,思緒也從幻想中回到現實,夜晚不比白天,氣溫降得很快,自己喝了那麼多酒,要是這麼坐到天亮即使不凍死也得凍出病來。範廷亮轉身想喊喬淑芳開門,可是他知道這小蹄子心狠著呢,叫她也是白叫,不如嚇唬嚇唬她給她點教訓。
範廷亮清了清嗓子開始在院子裡學起了狐狸叫喚,範廷亮也不知道自己學的像不像,反正他弄出的那動靜讓人聽了渾身不自在。屋子裡有了窸窣響動的聲音,看來喬淑芳是忍不住了,“喂,要裝神弄鬼去亂葬崗裝去,別在這膈應人。”
範廷亮不吱聲在院子裡看了看,看見了一塊破布,他用竹竿把那塊破布挑起來,在窗外不停地晃來晃去,而且還故意弄出嘶嘶聲響。喬淑芳被鬧得睡不著覺,叫了一聲:“喂,你有完沒完!”範廷亮不理會她,繼續晃動著手裡的竹竿。
喬淑芳又叫道:“範廷亮,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你再裝神弄鬼我可對你不客氣了。”範廷亮置若罔聞,把裝鬼的技巧擺弄得爐火純青,喬淑芳又困又乏,腦袋昏昏沉沉,眼皮灌了鉛似的沉重,範廷亮還在不停地攪鬧,她煩躁不安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開啟了房門。
範廷亮手舉著竹竿站起來笑了,“你到底是把門開啟了吧。”
範廷亮一張笑臉笑得正燦爛,喬淑芳抬手一巴掌打得他耳邊嗡嗡直響,他看著喬淑芳愣住了,這一巴掌簡直就是想要把他打死。喬淑芳也覺得自己下手有些重了,轉身回房間了。
範廷亮可決不是任打任罵,騎到頭上不吭聲的主兒,他之所以對喬淑芳處處遷就處處忍讓,是因為他挺珍惜這段婚姻的。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範廷亮覺得喬淑芳本已選上了秀女,沒能進宮打擊挺大,挺可憐她。可是現在喬淑芳這一巴掌把他打醒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範廷亮的所作所為她是絲毫不領情,反而以為範廷亮好欺負。
打架嗎,再怎麼衰的一個男人對付一個女人也應該沒多大問題,範廷亮打不過喬淑芳嗎?範廷亮可是當過兵的人,手裡麵人命就攥了好幾條,他一直沒敢對喬淑芳說怕把喬淑芳嚇死。對待女人,範廷亮覺得自己還是應該保持一個雄性動物應有的風度。喬淑芳這一巴掌不僅打在了範廷亮的臉上,還打在了範廷亮的心上,把範廷亮的心打碎了。
平平淡淡的生活很快就過去一個月了,一天早上範廷亮到衙門裡點卯,發現知縣等人都不在,只有一個老門房和幾個皂吏待在衙門,範廷亮問:“知縣他們都哪去了?”
老門房說:“範大人,您不知道啊,今天上面派下來的督郵大人到咱們這視察,知縣老爺他們都去城外迎接了。”
這個雜種知縣什麼事情也不通知範廷亮,範廷亮整天就像個聾子瞎子似的,人家都衣冠楚楚早早地等在城外迎接督郵。範廷亮大步流星地趕到城外的時候,督郵已經來了,督郵正和知縣等人談笑風生,範廷亮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督郵看了看範廷亮,知縣在一旁說:“督郵大人,他是本縣的縣丞,永明啊,今天督郵大人前來視察,你怎麼才來呀?”
範廷亮瞪了知縣一眼,心裡怒火熊熊,他強壓著火氣對督郵作了一個揖,說:“卑職有失遠迎,還請大人恕罪。”
督郵瞟了範廷亮一眼,拂袖而去,看著尷尬的範廷亮,知縣等人捂嘴竊笑。
督郵原本是負責督查吏治民情的官員,而這個蒞臨花縣的督郵則根本就不督導吏治走訪民情,而是在知縣等人的陪同下把花縣的各個名勝古蹟都遊覽了一遍。到了中午,督郵玩累了,知縣就在花縣最有名的酒樓擺下酒席招待督郵。
範廷亮對這個督郵深惡痛絕,可是官大一級壓死人,範廷亮還得一百個不耐煩一千個不情願,陪著督郵吃飯。督郵肥頭大耳的,一看就是個吸吮民脂民膏的碩鼠,看著滿桌的山珍海味兩隻眼睛直放光。
督郵不僅貪吃貪喝還貪色,守著一群大老爺們兒吃喝沒意思,硬是叫了翠紅樓的幾個妓女陪著。一左一右督郵摟著兩個妓女眉飛色舞,那副涎皮賴臉的德效能讓人恨到骨髓裡,恨得牙根直癢癢。恨歸恨,表面上大夥還要對督郵裝出一副恭順的笑臉,只有一個人例外。
範廷亮就坐在離督郵不遠的地方,大夥都巴結奉承督郵,範廷亮卻無動於衷,一個人坐在那裡自斟自飲大快朵頤,都不正眼瞧督郵一下。督郵咬牙切齒地看著範廷亮,心想這小子早上迎接我的時候就遲到了,現在還這麼目中無人。
督郵很惱火,故意要羞辱一下範廷亮,拖著長音說:“範縣丞,給我倒杯酒。”
所有人心裡都是一驚,督郵這語氣神態是要收拾範廷亮啊。範廷亮嚼著一截魚肉,抬起頭說:“酒壺在那,你自己倒唄。”
還沒等督郵發火,知縣就怒喝一聲:“範廷亮,你太不像話了,你這是在和督郵大人說話嗎!”
範廷亮嚥下了嘴裡的東西,不卑不亢地說:“我這話說的有什麼不對的嗎,我吃朝廷的俸祿是為朝廷當差,不是來伺候你這個什麼督郵。”
督郵鼻子都要氣歪了,捏著酒杯說:“範縣丞你可要想好了,今天當真不給我倒這杯酒?”
範廷亮笑了,說:“你以為我哄你玩呢,愛誰倒他媽誰倒,老子沒有伺候人這習慣。”
“豈有此理!”督郵抓起手中的酒杯朝範廷亮砸去,範廷亮側身閃躲酒杯砸到牆上撞個粉碎,範廷亮回身一壺酒潑在了督郵的身上。舉座譁然,範廷亮一個小小的縣丞竟敢拿酒潑督郵,督郵指著範廷亮氣得渾身顫抖,範廷亮起身離座而去,走得從容瀟灑。
範廷亮氣呼呼地回到家裡,喬淑芳感到奇怪,說:“你不是陪督郵大人吃飯嗎,怎麼現在就回來了?”
範廷亮坐到椅子上喝口茶,說:“我拿酒把那個督郵潑了。”
喬淑芳表情呆呆的,“你……說什麼?”
範廷亮情緒平靜了一些,說:“督郵讓我給他倒酒,我不給,他拿酒杯砸我,我躲過去回身潑了他一壺酒。”
喬淑芳還是不敢相信,坐在範廷亮對面說:“真的假的?”
範廷亮不耐煩地說:“我騙你幹什麼,要不我能回來這麼早嗎?”
“你竟然敢拿酒潑督郵!”喬淑芳喊叫起來。
範廷亮瞪了她一眼,說:“喊什麼,惹著我了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好使。”
喬淑芳說:“真沒想到你還有這麼大的傻脾氣,快回去給督郵大人道歉啊。”
“他讓我給他倒酒,還拿酒杯砸我,反而我去給他道歉,我活這麼大長這張臉,做不出這麼賤的事。”範廷亮又激動起來,抓著茶壺灌了一大口。
喬淑芳說:“人家督郵可比你大出好幾級,你別好日子過夠了找死,快去道歉。”
“我不去,你愛去你去,”範廷亮上來脾氣了也是個犟種,喬淑芳拉住了他的胳膊,說:“走,我帶著你去給督郵大人道歉。”
“鬆手!”範廷亮狠狠瞪了喬淑芳一眼,眼神裡露出範四爺特有的那種犀利,喬淑芳嚇了一跳,成親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範廷亮這麼兇,兇得叫人害怕。喬淑芳下意識地鬆開了手,範廷亮抓著茶壺喝著茶。
咣噹一聲院門被踹開了,範廷亮抬頭一看幾個凶神惡煞似的捕快闖了進來,範廷亮視而不見繼續喝茶,喬淑芳卻驚慌起來,“我叫你去道歉你不去,這下好了人家找上門來了。”
捕快闖進了屋裡,喬淑芳瑟縮著退到了一旁,為首的一個捕快站在範廷亮面前,說:“範大人,跟我們走一趟吧。”
範廷亮看了捕快一眼,慢悠悠地喝著茶,另一個捕快走上前來,“你沒聽見嗎,督郵大人叫你呢。”
捕快伸手去抓範廷亮,範廷亮一把撥開他的手站了起來,“別碰我,四爺我自己會走。”
範廷亮像奔赴刑場似的在兩個捕快的夾持下向外走去,喬淑芳雖然平時沒怎麼把範廷亮當回事,可是家裡面要是沒了老爺們兒,那這日子可就沒法過了。喬淑芳哭著跑了過來,對捕快說:“幾位差爺,你們這是要把我夫君帶哪去呀,求求你們……”
喬淑芳哭哭啼啼的樣子真給範廷亮丟人,範廷亮怒喝一聲:“哭什麼,號喪呢,我還沒死,他們要是敢把四爺我弄死了,我算他們是好漢,走,咱們是去過堂還是直接上刑場?”
平時範廷亮在喬淑芳面前連大聲說幾句話都不敢,就是個任勞任怨任打任罵的老實窩囊人,今天突然抖擻精神慷慨激昂,喬淑芳被震懾住了,呆呆的不敢哭了。捕快看著範廷亮笑了,說:“範大人,您是條漢子,可是您不該和督郵大人作對呀,兄弟們也是奉命行事,多有得罪了。”
捕快們押著範廷亮出了院子來到大街上,捕快們一抬頭都張著嘴巴愣住了,範廷亮家衚衕口的大街上黑壓壓一大片站滿了人,為首的是王龍王虎兄弟。眾人都瞪起眼珠子狠狠地盯著幾個捕快,幾個捕快哪裡見過這場面,不禁膽戰心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