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只剩自己
空無一人的礦洞在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條通往死亡的道路，連線著陰陽兩個世界。鋪天蓋地的被揚起的灰塵在礦燈微弱光亮的掩映下，令人看不太清楚，迷迷濛濛之間，像是睡了一覺，墜入夢見。
“滴答——滴——答——”
稍遠一點的地方好像傳來水滴落下的聲音，大概是礦洞的深處出現了滲水的情況，這並不是什麼好兆頭，如果滲水的情況一直加重，那麼很快的，整個礦洞就會因為滲水而再次坍塌。
汪亦初提穩礦燈，大著膽子又往前走了幾步，原本就被其他人突然消失的事情弄得慌張起來的心情，在聽到寬廣礦洞中自己腳步聲的無限放大後，汪亦初竟是緊張出了一身的白毛汗，要不是手上還拿著一隻礦燈，此刻的汪亦初恐怕早就已經崩潰掉了。
“叔叔——”汪亦初又使勁兒的衝著四周的黑暗大喊起來：“北川！錢老大——”
可這大片的空曠中，依舊是除了迴音，什麼都沒有。越是這樣的環境，才顯得更加恐怖。汪亦初已經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可仍舊聽不到任何人的回應。
“沒道理啊……”汪亦初不敢輕舉妄動，在喊了幾聲後，停下來細細的考慮起來，先不說北川不會丟下自己的這種情況，就算是因為著急救人都分散掉了，也沒理由在聽到汪亦初的呼喊後，一點回應的跡象都沒有。
想到這裡，汪亦初不禁渾身一哆嗦，站在原地連腳都不敢挪動。
“噠——噠噠——”四周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陣聲響，聽起來像是急促的腳步聲。
“北？是你嗎？”汪亦初伸著脖子，滿懷希望的打量著遠處看不清楚的黑暗。
“噠——噠噠——”那急促的腳步聲依舊響著，卻沒有傳來任何一個汪亦初熟悉的聲音。
漸漸的，聲音不斷地清晰起來，汪亦初的心中突然萌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因為這樣放大過後的聲音，彷彿變成了千軍萬馬路過的聲音，那“噠噠”的聲音也變得更加急促起來。汪亦初突然想起村裡說書先生講過的，那面臨著災難與屠殺時，所有人慌亂的逃命聲。
這是種很不好的感覺，汪亦初只覺得那聲音聽起來正慢慢的靠近，而在這靠近的過程中，汪亦初已經能夠清晰的聽出來，這樣聲勢浩大的腳步聲，遠遠不是幾個人就能傳播出來的。
很快的，汪亦初就在礦燈的照射下，看清楚了在黑暗中湧動著的正朝著他撲過來的——人群！
說是人群，不如說是一群驚慌的怪物，因為看在汪亦初的眼中，這些各個都身受重傷的穿著礦工衣物的人，都是慘不忍睹的：有的胳膊已經不在，只剩下空蕩蕩的沾滿鮮血的衣袖；有的面部已經分辨不出是不是人類，滿臉的鮮血和著地底的骯髒泥土；還有的下半身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用雙手拖著殘缺的身軀，在地面上摩擦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這樣的場面對於汪亦初來說太過觸目驚心，當下便已經雙腿發抖，不敢動彈了，只在心中暗戳戳的嘟囔著北川快來救命之類的東西。
可這哪裡有用呢？
汪亦初只覺得手上礦燈一沉，自己的身體便已經不聽使喚了，不僅做不出任何的動作，就連眼睛也一直盯著那群人衝過來的方向，視線無法轉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群駭人的東西距離自己越來越近……
在那一瞬間，汪亦初明顯的感覺到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咚咚”的像是打鼓一般，彷彿下一秒就要從嘴裡蹦出來了。
那群支離破碎的人還在繼續靠近著，帶著鬼哭狼嚎一般的聲音，夾雜著濃重的血腥味道，衝擊著汪亦初的感官系統，像是一場鋪天蓋地的災難，席捲而來。
“啊——”汪亦初看著已經近在眼前的場景，只覺得腦袋中一根緊繃著的神經，一剎那就崩掉了，大聲地喊出來後，眼睛就猛地閉了起來，雖然身體仍舊不能動彈，但是總要好過眼睜睜的經歷這一切要好上太多了。
說來奇怪，就在汪亦初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並沒有感受到想象中的衝擊，只有一絲的頭暈，彷彿身軀被拉長，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颶風一樣的吸力往外拉扯著。
心臟說不上來的難受，就像已經被人拉到了嗓子眼，就那麼不上不下的停在那裡。汪亦初經過一番心理鬥爭，艱難並且小心翼翼的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卻驚奇的發現，那些東西竟是直接從自己的身體中穿過去的。
汪亦初睜著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不斷從自己身體中穿越過去的東西紛紛跑向身後的黑暗之處，一時間思緒竟被打斷了，握著拳頭的雙手慢慢放鬆下來，滿眼皆是一群破碎的怪物的呼嘯而過的身影，無論是從身邊，還是身體中穿過去的東西，只要經過，勢必都會引得汪亦初一陣頭暈，緊接著便是身體上的無力感，就像靈魂正在一點一點被什麼東西拔出身體。
汪亦初忍著滿腦子的混亂，抬起自己的雙手放在自己的眼前，竟看到自己的雙手出現了重影，那種感覺過於真實，令汪亦初清晰的感覺到自己身體即將要被拉扯成兩個。汪亦初猛地搖了搖頭，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卻引來了一陣劇烈的頭暈，不僅整個人有些站不穩，就連身體內部都出現了不太好的情況——噁心。
汪亦初只覺得胃部一陣抽出，就有一股酸酸的液體從胃臟的最深處忽的升騰起來，順著食道一路向上，沒多大一會兒的功夫，就來到了喉嚨眼。
“咳！咳咳！”汪亦初被胃部湧上來的酸水嗆了一下，劇烈的咳嗽起來，整個人都因為這陣乾嘔和咳嗽弓了起來，像一隻河蝦一般保持著一種半蹲並且彎腰的怪異姿勢。
“阿初！”北川的聲音從不知名的方向穿了出來，聽起來遙遠且不真實。
汪亦初第一反應就是覺得自己咳得已經出現了幻聽，於是下意識的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讓自己的思緒從混亂中漸漸清晰起來。
“阿初！”北川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這一次彷彿就是在汪亦初的耳邊，近到能夠聽到北川呼吸的聲音，在大片的黑暗中，形成一種環繞的效果。
汪亦初止住咳嗽，彎著腰，右手輕撫著自己的肚子，左手便向前摸到了剛剛因為慌亂而扔掉的礦燈。所幸礦燈的生命力還算堅強，經過剛才的摔打，還能撒發出光亮，給汪亦初一些渺小的安慰。
這時的礦洞已經平靜了下來，被照亮的地方已經看不到各種怪物的身影，礦洞又恢復了之前死一般的沉寂。
“阿初！”北川從不遠處的黑暗中跑了出來，滿臉著急，原本乾淨的臉上此刻已經多了幾道深灰色的髒髒的痕跡，怕也是在剛剛的一場混亂中沾上的。
“北——”汪亦初看到突然出現的北川別提有多高興了，還不等北川在他的身邊站穩，就已經一個熊抱撲了上去，兩隻手臂緊緊的掛住北川的脖子，抱怨道：“你們去哪了？怎麼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
“先不說這些，我們先離開這裡。”北川的聲音比以往急促了不少，將汪亦初的胳膊從自己的脖子上拽下來，拉起汪亦初就像剛剛跑過來的方向走。
“我們去哪裡？”汪亦初被北川拽著，滿腦子都充滿了疑問，卻發現北川並不太想解釋一些什麼，彷彿使出了巨大的力氣想要讓自己走得再快一些：“叔叔呢？”
“別問了，我們趕緊走。”北川有些不耐煩起來，抓著汪亦初的力道驟然變大，想要硬拖著汪亦初趕緊離開。
汪亦初皺了皺眉頭，在盯著眼前北川的背影時，突然失了神——這一點都不像是北川。
北川向來最照顧汪亦初的感受。而汪亦初在此刻能夠感覺到的，就是北川只想要將自己拉進更深的黑暗當中，汪亦初突然猶豫了起來，下定決心之後，立刻就停下了自己的腳步，猛地將北川的手甩開，警惕了起來。
“你！你的……”汪亦初在北川回身時，突然覺得好像少了一些什麼東西，定睛一看，才發現這個北川的左臂上，沒有紅綢！
“你的紅綢呢？”汪亦初感覺到厚重的恐懼感一層層的將自己包圍了起來，形成一種不知名的壓迫，正漸漸襲來。
北川什麼都沒說，只壓低了眉眼，眼睛便形成了一種從下往上看的動作，嘴角詭異的笑容看上去古怪並令人感到不安。
汪亦初已經能夠確定眼前的北川不是北川了，這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明明最想要依靠和信賴的人就站在自己一伸手就能夠碰到的地方，而你卻能夠清晰的察覺到這個人的身上散發出來的危險的氣息。
“你不是北川！”汪亦初篤定了自己的想法，提著礦燈猛地照向這個假北川的眼睛：“你是誰？”
假北川被礦燈突然照射過來的光線閃了一下眼睛，稍稍用手遮擋後，從指縫間眯起眼睛，打量著這個已經識破一切偽裝的自己的獵物，不懷好意的一陣冷笑後，朝汪亦初伸出一隻手掌，用一種詭異的帶著獨特穿透性的聲音，乾癟的，沒有生氣的說道：“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