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太后的顏面
那名禁軍軍士謝過皇恩，小心在繡墩前半個屁股坐下，先開口稟報許硯秋在鄴京城裡的名聲。
他講起許硯秋的詩詞字畫向來受京中世家子弟追捧傳抄，城裡好幾家勳貴豪門每逢設宴雅集，都會專程派馬車請這位許公子赴會。
說到許公子的才學名氣時，那名軍士順口帶出了幾句平日裡在城南酒樓茶肆聽來的誇讚詞句。
站在一旁的幾名同袍紛紛轉頭朝他看過來，軍士猛地回過神，臉色一紅，急忙抱拳向蕭承晏說明這些誇讚的話全是在外頭聽旁人議論的。
蕭承晏擺了擺手，讓他繼續往下說。
朕今日要問的是這個人在哪裡落腳、平日與哪些人往來，軍士當即收起閒話，一五一十報出許硯秋在京中常見的幾處宅院、書肆與雅集去處。
蘇綰握著炭筆站在旁邊，將這些地方與往來名姓逐一記在冊子上。
葉霜上前把那幅字畫在案几上重新鋪平，蕭承晏低頭看著畫卷末尾的親筆落款與題贈詞句，開口詢問宮外這些新寫的字畫平日是怎樣送進中宮來的。
葉霜低聲回答，御前當差的宮女知道的只有字畫已經送到中宮的傳遞結果，中間具體由誰接手、從哪道門進宮的掌事環節，向來全由裴茵一人死死把持。
蕭承晏抬起目光，越過暖閣大門看向拘押在正殿角落的裴蘅，命蘇綰把方才查問許硯秋日常往來的話傳過去給她聽。
他自己則轉回視線，繼續詢問殿內軍士，佇列裡還有哪些人熟悉許硯秋的容貌與行蹤。
蘇綰領命走到暖閣門邊，提高聲音將查實許硯秋落腳處、準備派人拿問的話清晰傳向正殿。
正殿角落裡的裴蘅一聽見皇帝準備動手拿許硯秋，頓時臉色大變，猛地從地上掙扎起身，失聲叫出許硯秋的名字。
她衝著暖閣方向高聲疾呼。
“許公子乃是名滿天下的清流才子，京中各大世家的夫人與貴女全都敬慕他的風骨才情！”
“陛下今日若敢動許公子分毫，立刻便會惹怒滿城世族名門，往後在這朝堂內外必將成為人人厭棄的孤家寡人！”
暖閣之內，蕭承晏聽著她這番威脅，冷聲隔門發問。
“到了現在，皇后不妨看看這殿裡殿外，還剩誰能替你發號施令？”
裴蘅被問得臉色煞白，雙手死死攥住身旁冰冷的案角，尖聲要求蕭承晏心裡有什麼怨恨只管衝著她一個人來。
她一邊喊，一邊跌跌撞撞地想要往暖閣方向衝過來。
守在門邊的蘇綰上前一步橫扇攔住她的去路，抬手叫兩名看守禁軍直接將她架回角落原處看緊。
蕭承晏低頭看過蘇綰遞回來的記錄名冊，當場決定找一個熟悉宮外各府門路的人去把許硯秋帶進宮來。
他傳令隨駕禁軍繼續留在中宮嚴密護衛，方才那幾名認識許硯秋容貌與行蹤的軍士先備好差事，待會兒隨領命的執行者一同出宮指認拿人。
蘇綰依著皇命，將記有落腳處與指認人選的冊頁單獨撕下留好。
就在這時，守在中宮大門外的一名禁軍快步走進正殿，停在暖閣門前抱拳高聲通報，延慈宮韓太后派了內侍省掌事太監程肅過來求見。
蕭承晏聽到程肅這個名字，立刻從前身的記憶中認出了此人。
這個程肅在兩宮之間辦差多年，極熟悉宮裡宮外各處衙門與世家管事的門路。
前身在位這些年，宮裡不少太監都跟著外朝權臣輕慢天子，唯獨這個程肅每次到御前傳話，向來都老老實實按照通報行禮的規矩來。
蕭承晏靠在寬椅上，開口叫葉霜傳他進來。
候在中宮大門外的程肅一直老實站在臺階下等到葉霜出來宣召，這才雙手高高捧著太后懿旨邁步入殿。
他一路走進正殿，眼角餘光第一時間便看見整座中宮的崗哨已經全部換成了持刀披甲的精銳禁軍，皇后裴蘅更是披頭散髮地被兩名甲士拘在角落裡。
程肅眼皮微垂，立刻將視線收回到御前，快步走到暖閣門內雙膝跪倒，恭恭敬敬地向蕭承晏叩首請安。
“奴婢程肅，叩見陛下。”
蕭承晏看著地上規規矩矩行禮的老太監，抬手命他起身，開口問他韓太后今日派他過來要說什麼。
程肅謝恩站起身子，依然微躬著腰背，雙手將明黃懿旨呈上，低聲報明自己奉皇太后懿旨前來傳話。
他按照太后的原話恭敬轉述，勸陛下看在往日情分上給河東裴氏留些體面顏面，顧全帝后名分與各大世家的關係，先讓中宮恢復原先的日常起居，至於今日宮裡的諸多衝突，隨後再由兩宮坐下來從長商議如何善後。
韓太后另有親生兒子，封為臨川王蕭承祐，早年已去了封地。
前身登位後，韓太后幾次拿他與臨川王比較，斥他擔不起江山，又向高家提過迎親子回京。
高家握著兵權和朝局，迎王的事一直由他們商議，前身只能照舊入宮請安聽訓。
如今韓太后又借裴氏和世家的顏面讓他退讓，蕭承晏看著懿旨，明白她仍想把自己壓回原來的位置，好替臨川王留著繼位的機會。
站在旁邊的葉霜上前接過懿旨，雙手將卷軸攤開呈到蕭承晏面前的案几上。
蕭承晏掃了一眼懿旨上的字跡，抬頭看向面前的程肅，聲音平靜地開口發問。
“方才裴茵在寢宮門口當眾攔路、伸手扣下朕親筆所書的詔書時，這天子的顏面又該留給誰？”
程肅頭顱低垂，輕聲回答太后娘娘此舉也是為了顧全朝局大局。
蕭承晏抬起手指了指中宮正殿裡的書案與鳳榻，繼續追問方才皇后命他給掌事宮女賠罪、去殿角頂水罰站，甚至下令讓隨駕禁軍當場自盡謝罪的要求，這樁大局又該怎麼算。
程肅聽見頂水罰站與命禁軍自盡這兩件事，呼吸猛地一滯，話音當場停住。
站在暖閣內外的數十名披甲禁軍同時轉過頭，一雙雙帶著煞氣的眼睛死死盯著程肅，等著他給出答覆。
正殿角落裡的裴蘅聽見太后派來的人已經出面，頓時精神一振，掙扎著想要再次開口發話。
守在門邊的蘇綰立刻抬起右手，示意兩名看守軍士將她死死按回原處。
蕭承晏從寬椅上站起身，邁步走到程肅面前停下。
高大的身影瞬間將面前的老太監籠罩住，蕭承晏命他抬起頭看清楚自己，一字一句沉聲發問。
“你替朕問問韓太后，她究竟憑什麼認為，朕今日親手奪回純金虎符、帶兵接管皇城宮門以後，還要乖乖把御前的起居大權交回中宮手裡？”
程肅依命抬起頭，一眼便看見皇帝那隻曾徒手轟碎鐵騎的寬大手掌已經伸到了自己近前。
一股龐大的壓迫感迎面撲來，程肅渾身汗毛倒豎，雙膝啪的一聲重重一彎，整個人五體投地伏在金磚地上，帶來的太后懿旨依舊靜靜留在葉霜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