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先看孩子

暖閣之內，葉霜快步走到蕭承晏面前屈膝行禮，將自己方才領命辦差的經過詳細回報。

她奉旨離開寢宮之後，第一時間先去查過了宮邊的廊廡，從值守雜役口中得知那對衡川母子早已被送進了天牢，當即持著御前手令直接趕往天牢提人。

天牢裡的獄卒得知前朝逼宮失敗，原本正打算暗中動手自行處理掉這份給天子扣上失德罪名的活口，一見到葉霜亮出御前手令，嚇得立即開啟牢門放人。

葉霜進牢檢視時，發現婦人陸周氏餓得走路搖晃，懷裡的孩子阿滿更是雙腿受損、高熱昏迷，根本無法自行下地行走。

她隨即按照皇命就近呼叫了幾名內廷健婦和抬送人手，又從太醫院叫來賙濟太醫一路同行照看，免得母子二人在轉運途中出事。

等到一行人趕回皇帝寢宮，葉霜從留守宮女口中得知陛下已經擺駕中宮，問明具體去向之後，便一路將母子二人和太醫穩穩送到了這座暖閣門外。

蕭承晏聽完她的稟報，微微頷首，開口命她立刻把陸周氏母子和太醫帶進暖閣來。

“妾身遵旨！”

葉霜恭敬應聲，轉身快步往外走去。

她邁步經過正殿角落裡裴蘅被拘押的位置時，原本癱坐在地上的皇后抬眼看見這個小小御前宮女竟還能在皇帝跟前奉旨辦差、出入回話，頓時妒火中燒，猛地撐地起身想要開口喝罵。

守在旁邊的蘇綰一步跨上前來，手中烏木摺扇橫在身前，直接將裴蘅嚴密攔住。

葉霜腳步未停，繼續走出正殿大門安排門外的抬送人手，守門的幾名禁軍將士也主動上前，將暖閣門檻旁礙事的器物盆景一一搬開。

片刻之後，衣衫襤褸的陸周氏緊緊抱著懷裡昏睡的阿滿，跟著葉霜一步步走進暖閣之內。

陸周氏一抬頭認出主位上身穿龍袍的皇帝，嚇得渾身劇烈一顫，立刻抱著孩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拼命往金磚地面上磕頭，嘴裡帶著哭腔飛快說著急促的衡川土話。

蕭承晏見她只磕了兩下便已經撞破額頭、滲出鮮血，當即從椅上起身走上前去，伸出右手穩穩托住她的肩膀，阻止她繼續往地上撞擊，隨即轉頭詢問身旁的葉霜她在說什麼。

葉霜仔細聽完同鄉婦人的哭訴，連忙低聲向蕭承晏解釋。

“回陛下，陸周氏以為今日被帶進宮裡是要受刑問罪，她在求陛下開恩，說自己願意一力替孩子領受所有罪責，只求陛下發發慈悲留下阿滿一條性命。”

蕭承晏眉頭微蹙，鬆開托住婦人肩膀的手，吩咐葉霜用衡川鄉音把話說清楚，今日傳召她們母子進宮，全是為了詢問災情實情和救人治病。

葉霜立刻蹲下身子，用溫和的鄉音向陸周氏轉達皇帝的旨意。

陸周氏聽完這番話，雙臂依舊死死抱緊懷裡的阿滿，由於前幾日在外頭受盡了驚嚇與折磨，她心裡仍舊害怕官家先哄著把自己放開，隨後便要動手處置她的孩子。

站在暖閣門邊值守的一名禁軍軍士見這村婦在御前反覆哭求、遲遲未肯鬆手回話，頓時心生厭煩，右手錚的一聲拔出腰間戰刀，上前一步想要恐嚇她立刻閉嘴。

寒光閃過，陸周氏嚇得臉色煞白，立即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連哭聲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蕭承晏眼神驟冷，猛然轉身抬腿，一腳狠狠踹在那名拔刀軍士的胸口上！

砰！

那名披甲軍士當場被踹得凌空飛出暖閣門檻，重重摔在正殿石板上翻滾了好幾圈。

蕭承晏站在門口，指著地上的軍士命他立刻收刀，聲音如雷霆般厲聲喝問。

“對著手無寸鐵的婦孺拔刀算什麼本事？！”

“手癢想動手，過來找朕！”

那名軍士嚇得魂飛魄散，忍著胸口劇痛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慌忙將戰刀歸入刀鞘，跪在地上連聲磕頭認錯，隨後老老實實退到殿門外一側聽候差遣。

蕭承晏收回視線走回暖閣，讓葉霜明確告訴陸周氏，朕今日要親自知道衡川當地受災和流民一路進京的真實情況，她只需在御前據實回答。

至於她們母子二人往後在京中的活計和吃穿用度，朕自會妥善安排下去，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她懷裡的孩子照看好。

葉霜蹲在陸周氏身旁，握著她的手用衡川鄉音逐句悉心解釋。

陸周氏看著剛剛一腳踹飛持刀軍士的年輕皇帝，終於肯慢慢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龐，緊接著又低下頭看著懷裡氣息微弱的孩子，啞著嗓子低聲懇求，可否讓隨行的太醫先看一看阿滿。

她哭著說，孩子從前日起便一直高燒昏睡，已經整整好幾日吃不進半點東西，她生怕自己這會兒回話的工夫，耽擱了孩子的救治。

蕭承晏當即點頭准許，抬手叫候在門邊的太醫賙濟上前診治。

陸周氏依舊緊緊抱著阿滿坐在地上，她先用顫抖的右手從懷裡掏出一隻髒兮兮的小布包，將裡面省下來給孩子留的一點碎米小心交給葉霜保管，這才騰出雙手，輕輕解開破舊的衣襟讓太醫察看。

揹著藥箱的賙濟快步上前跪坐在旁，先伸手試過阿滿滾燙的額頭，又俯身仔細檢視孩子的呼吸起伏，轉頭向陸周氏詢問孩子最後一次進食是什麼時候、方才一路抬送過來的路上是否醒過。

陸周氏強忍著眼淚逐句回答太醫的問話，每說出一句話，便要緊張地低頭看一眼懷裡的孩子，生怕阿滿在自己懷裡再也醒不過來。

賙濟方才在從天牢過來的路上已經做過初步檢查，此刻結合孩子母親的回答，又伸手摸了摸阿滿腫脹變形的雙腿，起身面向蕭承晏拱手回稟。

他先說明，婦人陸周氏身上主要是長途奔波留下的嚴重飢餓與勞損，只要接下來有充足的飲食與湯藥靜養，性命尚能慢慢恢復。

說到孩子阿滿的病情時，賙濟話音頓了一下，面色沉重地報明這孩子高熱多日未退，雙腿的斷骨重傷更是拖延太久未曾得到醫治，邪毒已經徹底攻心。

蕭承晏看著他吞吞吐吐的模樣，直接開口讓他直說到底可否救治。

地上的陸周氏緊緊抱著滾燙的阿滿，睜大紅腫的眼睛，急切地等著葉霜把皇帝的問話和太醫的答覆解釋給她聽。

賙濟在蕭承晏逼視的目光下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低下頭顫聲回答。

“啟稟陛下，這孩子傷勢病勢皆已入骨，微臣……無藥可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