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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四書典故通俗解

第三遍註疏剛抄到末尾,陳伯年便從霍立肘邊抽走了課堂筆記,翻過兩頁,鬍子先翹了起來。

“折中是以禮節義,你在旁邊寫個打五折做什麼?周博士要是瞧見,還當你準備去菜市口開講。”

新換的竹戒尺敲得桌角啪啪作響。

“十幾頁註疏,被你記成一本賬簿。照這麼寫,歲考卷子送上去,閱卷官連第二頁都不會翻!”

霍立把筆扶回筆山,扶了兩次才擱穩。

案上的講義摞得比硯臺還高,右手虎口也磨出了一顆水泡,邊緣被墨汁染黑,碰一下便發脹。

“先生,歲考在年底,滿打滿算只剩半年。”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還黏在那幾冊《四書集註》上。

“別人五歲讀到十五歲,我拿半年追十年。照這麼抄,年底能抄到哪一頁?”

戒尺懸在桌角上方。

陳伯年盯著他眼底的血絲,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把那句訓斥砸下來。

啪。

戒尺被扔回桌面。

“先啃今夜這三篇《孟子》集註。哪裡卡住便圈出來,老夫還沒聾。”

霍立重新蘸墨。

這一圈,圈到了後半夜。

次日清晨,他頂著沉重的腦袋趕到丙班,腳才跨過院門,便瞧見趙虎蹲在走廊石階上,面前攤著一張算學卷子,揪得鬢角亂成一團。

旁邊還蹲著兩張苦臉。

一個是工部員外郎家的次子馬文才,另一個是家裡做鹽商、靠捐官進來的劉大富。

三人常年佔著丙班倒數前三,座次偶爾換,名字從不換。

“虎子,拔毛呢?”

霍立用鞋尖碰了碰他的靴底。

趙虎抬頭便撲過來,兩手抱住他的腿。

“立哥!算學博士留了五道倉米折耗題,我跟馬猴子、劉胖子熬了一宿,題目還跟天書似的。你快瞧瞧,我頭髮都快賠進去了。”

馬文才和劉大富跟著站起,眼睛不大敢往霍立臉上落。

昨日堂上,兩人雖沒隨沈文昌起鬨,笑聲卻也沒少。

霍立抽出那張卷子掃了一遍,又瞥見馬文才懷裡卷著一本《論語集釋》,書頁間塞滿了批註。

前世碰上看不懂的技術標,他從不硬啃。

售前工程師就在隔壁,拉過來談條件便是。

“五道題,兩刻鐘。”

他把卷子抖開,又按回趙虎胸口。

“可我不白教。”

趙虎趕緊摸錢袋,銅錢撞得叮噹響。

“我這月還剩三兩,實在不成,下月的也……”

“銀子收回去。”

霍立伸手點了點馬文才懷裡的書。

“從今日起,咱們四個搭夥。每日下學留半個時辰,我替你們收拾算學,你們輪流把當天的典故拆給我聽。”

馬文才沒聽明白,抱著書往後縮了半寸。

“就講典故?”

“不許照書念。裡頭的人幹了什麼,得罪了誰,最後吃沒吃虧,用白話講。”

“那成!”

書卷立刻被塞進霍立手裡,馬文才生怕慢一步便要多交銀子。

“我家還有一套老翰林整理的《四書典故通俗解》。我爹鎖在書房裡……明日我拿來。”

劉大富聽見“鎖”字,朝他瞥了一眼,到底沒揭穿。

當天午休,丙班角落裡便支起了攤子。

霍立捏著炭條,在紙上劃出三個糧倉,又把運入、損耗、實存分別列在旁邊。

三兩句話落下,原本纏成一團的倉米折耗便有了頭尾。

趙虎盯著算式,嘴裡跟著數,數到最後一拍大腿,差點把硯臺震翻。

馬文才和劉大富抄得飛快。

等最後一道題落筆,兩人當即把上午周博士講過的春秋典故翻了出來。

之乎者也全被扔到一旁,剩下誰奪了誰的妻,誰又借朝堂上的一句話把仇家趕去了外郡。

霍立邊聽邊畫。

一個人名套一個圈,有來往的便拉線,有仇的再補個叉,擠滿半張草稿紙後,那些拗口的註疏終於不再亂跑。

三天下來,角落那張舊書案被四人佔出了章法。

左邊堆算紙,右邊攤經義,中間留一塊地方,專畫人名和箭頭。

第三日傍晚,馬文才和劉大富揣著算學作業出了門,腳步比往日輕了不少。

趙虎卻沒走。

他摸著後腦勺,先瞧桌上的算紙,又瞧霍立塞得發鼓的書袋,越瞧越不對勁。

“立哥。”

霍立繼續收草稿。

“不對啊。你一天只講一刻鐘,我們仨輪著講,少說也有一個時辰。馬猴子連他爹的孤本都偷……都拿來了。你拿我們當白撿的先生呢?”

最後一張草稿疊齊,霍立拿鎮紙壓好。

“今日算學堂考,你做出幾道?”

趙虎伸進袖中的手掰了半天,氣勢跟著短了一截。

“四道。”

“上回呢?”

“一道半……”

書袋迎面飛來,趙虎慌忙抱住。

“月底少挨一頓家法,還嫌虧?那明日散夥,你那三兩銀子留著買傷藥。”

趙虎張著嘴,話在舌頭上轉了兩圈。

四道題明明白白躺在卷子上,他再瞧瞧自己結實的手板,只得把書袋往肩上一扛。

“飯得多給我盛一碗。”

有了這套笨辦法,周博士再抽人複述時,霍立雖說不全註疏原句,至少能把典故的前因後果接起來。

可到第五日的詩賦課,剛露頭的那點鬆快又被摁了回去。

吳助教最重詞藻風流,當堂出了“暮春殘紅”,叫眾人各作七律一首。

霍立熬了兩刻鐘,紙上總算湊齊八句。

每一句都齊整,硬得也齊整,讀起來活像軍營點卯。

吳助教拈起卷子,當堂唸完。

沈文昌那夥人先是憋笑,聽到第三句便趴了兩個,後排的桌案跟著直晃。

卷子發回時,末尾只多了四個字。

俗不可耐。

下學後,霍立盯著那團紅墨,指尖在桌面叩了兩下,第三下遲遲沒落。

典故還能拆成人和事,詩賦卻連從哪兒拆都找不著口子。

趙虎正彎腰擦桌,抹布才抹過半邊,便聽見身後問了一句。

“你上次說的春風樓詩會,何時開?”

抹布掉在地上。

趙虎轉過臉,眼睛亮得發燙。

“今晚!立哥,你總算想通了?軟煙羅那支腰舞,我跟你說……”

“我是去聽詩。”

霍立把卷子對摺,正好將那團紅墨藏在裡面。

“卷子都讓人念成笑話了,還死啃什麼。今晚去春風樓,聽他們怎麼寫。”

他把馬文才和劉大富也招了過來。

“去不去?趙公子請客。”

趙虎剛撿起抹布,聞言又扔了,拍著胸口應下。

馬文才和劉大富本就愛湊熱鬧,互相遞了個眼色,連書袋都重新放回桌上。

“旬休前夜查得嚴,大門走不得。”

馬文才貼近幾人,朝後院方向偏了偏下巴。

“西牆有個破洞,丁班的人鑽過。”

“那就走西牆。”

霍立才把話撂下,餘光裡掠過一片洗得發白的丁班衣角。

他追到廊下。

“韓青?”

十四歲的少年停在臺階下,轉身時雙手依舊規規矩矩攏在袖中。

“霍師兄。”

這幾日去藏書樓,霍立總能看見他在樓下灑掃,以此抵扣束脩。

“今晚我們去春風樓聽詩會。你字寫得快,替我記些詞牌格律,回來給你二兩潤筆費,去不去?”

韓青沒有立刻答。

攏在袖中的手按住衣襟,那裡藏著昨日從外頭遞進來的紙條,上面只有一樁差事,盯住霍立。

兩息後,他鬆開衣襟。

“多謝霍師兄提攜。”

入夜,亥時初刻。

國子監後院西牆根下,草葉被五道黑影踩得沙沙直響。

牆頭豁口不高,底下還墊著兩塊舊磚。

霍立先翻過去,落地時膝蓋彎了一下,馬文才、劉大富和韓青緊隨其後,也都穩穩落進巷中。

只剩趙虎。

他往掌心吐了兩口唾沫,後退幾步,甩開兩條腿衝向牆根。

腳下那塊磚一歪,他整個人仍竄了上去,肚皮卻嚴嚴實實塞進豁口。

磚石嘩啦往下掉。

趙虎上半身掛在牆外,兩條粗腿留在牆內亂蹬,腰帶又被斷磚勾住,越掙越緊。

“立哥,拉一把……快些!我褲子要讓它扯掉了!”

霍立踩上牆根的碎磚,手還沒夠到他,巷口先映出兩團跳動的火光。

銅鑼隨即響透半條巷子。

“牆頭有人!抓賊!”

更夫和國子監護院提著哨棒衝出拐角,火把照過青磚,也照亮了趙虎漲成豬肝色的臉。

他還卡在豁口裡,褲腰已經被扯歪了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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