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會在你前頭,讓你追著跑
霍立把書袋搭上肩頭,腳才跨出去半步,袖子便被扯住了。
陸小寶兩隻肉乎乎的手攥著那片布料,鼻尖紅彤彤的,嘴裡含了半天的糖糕都忘了咽。
“老大,你進了丙班,是不是就不跟我們玩了?”
前排幾個小蘿蔔頭也擠過來,肩膀碰著肩膀,把本就窄的過道堵了個嚴實。
穿紅錦襖的工部郎中幼子踮起腳,眼睛全落在那摞拆字畫冊上:“我大哥說,丙班的人拿鼻孔瞧人,碰見丁班的還彈腦瓜崩呢。”
霍立把畫冊放到陸小寶桌上,屈指在他額頭輕輕刮過。
“誰彈的,記住名字,回來告訴我。”
孩子們仍不肯散。
霍立扯了扯身上的青色斕衫,倚住那張才換不久的花梨木高桌:“我十六了,還跟你們擠一間屋。你們才多大?等你們摸到甲班門口,我興許還在乙班罰站呢。”
陸小寶嘴裡的糖糕總算嚥了下去:“老大,你不去甲班嗎?”
“去啊。”
霍立俯下身,跟那一圈小腦袋捱得極近:“甲班給我留個座。誰比我先進去,見面照樣得喊學長。”
屋裡安靜了一眨眼,笑聲跟著掀了起來。
陸小寶趴在桌邊,笑得直拍桌面:“羞不羞呀,十六歲還當我們的學弟!”
靠牆最後一排,韓青收書的手停在《千字文》上。
他年紀比旁人都大,袖口洗得發灰,聽見那陣笑,只把封皮來回抹了兩遍,隨後將書端端正正塞進懷裡。
門外的趙虎早把青磚踩了好幾遍,見霍立露面,伸手便奪書袋:“可算出來了。明早早點到,丙班靠窗那幾個座,去遲了連桌角都摸不著!”
他扛起書袋就走,霍立被拽得回頭看了一眼。
陸小寶他們還擠在門邊,那張升班文書卻已經穩穩收進了懷裡。
兩人回到將軍府報喜,霍大壯當場吆喝著要去西市買十掛鞭炮。
王氏一眼掃過去,他伸出的巴掌便改了方向,撓著後腦勺只給廚房加了一道紅燒肘子。
這點喜氣沒能飄進陳伯年的書房。
陳伯年把結業文書翻到末尾,鬍鬚都沒抬,轉身從書架抽出三冊厚重的《四書集註》,一本一本摞到霍立眼前。
“丁班教認字,丙班拆文章的骨頭。宋知章沒冤你,年底那篇經義若還靠背,原來的花梨木桌正好給你留著。”
三冊書摞起來,比霍立的小臂還高。
他把最上面那冊抱下來,沒吭聲。
當夜,《孟子》兩頁註疏便耗到三更。
燈芯燒出一截黑花,霍立剪掉一次,才發現同一句話已經抄了三遍,三遍還各有一個字不同。
第二天,他頂著發青的眼圈進了丙字班。
丙班設在中院西廂,比丁班寬敞一倍,三十多張書案橫豎成列,連過道都留得規整。
座中多是十三四歲到十六七歲的少年,斕衫漿洗得挺括,腰邊垂著玉佩和香囊。
霍立跨過門檻,屋內的談笑少了一半。
餘下那點聲響拖著沒散,一道道視線從他的青色斕衫掃到舊書袋,又繞到趙虎臉上,像在等他們先鬧出點什麼。
倒數第二排靠窗處,沈文昌正在擦一方紫端硯。
身邊圍著三四個世家子弟,沈文昌擦完最後一角,帕子隨手落在桌沿,仍舊沒有抬頭。
尖下巴的孫姓少年會了意,鞋尖往過道一橫,恰好封住去路。
“喲,算學奇才來了。丁班的糖糕吃夠了,來丙班換口味?”
趙虎眼睛撐圓,砂缽大的拳頭已經抬離膝頭:“孫猴子,把腿收回去!”
那拳頭還沒攥實,霍立已經扣住他腕子,從另一邊僅容一人透過的空當擠了過去,在最後一排的空位坐下。
“立哥,這孫子是孫御史家的,跟沈文昌穿一條褲子……”
“先把拳頭收回去。”
霍立將書袋塞進桌肚,抽出那本《四書集註》:“第一天就賠孫御史家醫藥錢,你銀子多?”
後半堂響起幾聲悶笑。
孫姓少年臉皮漲紅,撐著桌沿便要起身,門外的腳步已到了廊下。
周博士夾著書卷進門。
他年過五旬,兩道法令紋深深墜在鼻翼旁,書卷才擱上講案,堂裡的雜音便收了個乾淨。
視線掃到最後一排,他翻開名冊:“今日有丁班升來的同窗。霍立,起來見禮。”
三十多張臉一齊轉向牆角。
沈文昌靠著椅背,摺扇一下下磕在掌心,直到霍立站穩才抬眼。
霍立扶案起身,拱手轉過半圈:“霍立,丁班升來的。借諸位的路,去甲班。”
摺扇不敲了。
前排有人沒忍住笑,緊接著,滿堂笑聲撞在樑柱間。
“甲班?他當是菜市口呢,兩文錢便能進?”
“《千字文》才背明白,也敢惦記甲班……”
沈文昌展開摺扇,扇面遮去半張臉:“霍二公子志向不小。可惜根基浮著,年底歲考一來,怕是還得回去陪孩子畫王八。”
又是一陣笑。
周博士的手已經摸到戒尺,霍立卻先坐下,將翻歪的書頁撫平。
“沈兄放心。”
他隔著兩排書案望過去:“我會一直在你前頭,讓你追著我跑。”
沈文昌合扇時使了力,竹骨啪地撞在一處。
前幾日,定國公府送到學裡的那批花梨木桌椅已經傳遍幾班,連府中摔碎一套青瓷茶具的閒話都有人偷著講。
如今四下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轉,沈文昌的扇骨越扣越緊。
“夠了!”
戒尺落上講案。
周博士翻開書卷,目光從兩人臉上刮過去:“學堂不是鬥雞場。翻到《論語·里仁》,今日講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一屋書頁嘩啦翻動。
霍立坐回牆角,攤開那本厚重的《四書集註》。
周博士講課與劉夫子全不是一個路數。
字面釋義一帶而過,程朱註疏、前朝大儒的引申接連拋下來,中間還夾著大段沒有句讀的古文典故。
半刻鐘不到,霍立已經在同一行批註上來回看了三次。
單個字都認識,湊到一處卻相互打架。
天理人慾之辨還沒理清,義者天理之所宜又壓了上來,周博士再往下引董仲舒,他剛記下的前半句已經從腦袋裡漏了出去。
算賬、抓錯漏、拿話堵人,他都有地方落手。
這些東西卻沒有算式,也找不到一條從題目通往答案的直路,只剩十幾年背書磨出來的底子。
而他那點底子,薄得翻兩頁就見了底。
“霍立!”
周博士的聲音越過講案。
霍立手中的筆尖落下,在空白處洇出一顆墨點。
他把筆放穩,起身。
“方才講到董仲舒《春秋繁露》對此句的引申,你複述一遍,再說說義利之辨如何折中。”
屋裡的書頁都不響了。
沈文昌收攏摺扇,抵著下巴等他開口。
霍立盯著紙上那顆墨點,董仲舒那段話在腦中只剩幾個散亂的字,連先後都排不起來。
隨口拿白話兜一圈?
念頭才冒出來,周博士案頭那柄戒尺便闖進眼裡。
孫姓少年拿袖口掩住嘴:“方才還借路去甲班呢……”
趙虎急得拿鞋尖碰霍立的靴邊,嘴唇張了好幾次。
可他自己也沒聽明白,喉嚨憋得發緊,一個字都遞不出來。
三息過去。
霍立抬起臉,到了嘴邊的半句白話被他嚥了回去:“回博士,學生沒跟上典故出處,答不上來。”
周博士的臉往下沉了沉:“知道底子薄,耳朵便該豎起來。坐下,今日所講註疏,散學前抄五遍交來!”
“是。”
霍立坐下,前排幾聲嗤笑沒有半點遮掩。
他翻到空白頁,在頂端寫下第一行。
這一日,只有午後的算學課讓霍立把背靠上椅背,其餘三堂經義和詩賦,他的筆幾乎沒追上過夫子的聲音。
平仄才標到一半,對仗已經講完。
詞牌格律後頭又跟著滿篇代稱,一個柳營,一個蘭臺,他剛從記憶裡扒出出處,夫子的手已經翻去了下一頁。
散學鐘響時,旁人的書袋都收好了。
霍立桌前仍鋪著五份註疏,最後一份還缺半頁。
等他趕回將軍府,天已經擦黑。
晚飯桌上,那盤紅燒肘子燉得油亮,霍大壯特意把最厚的一塊皮夾到他碗邊。
霍立卻只碰了兩筷子青菜,扒完一碗飯,抱著三冊《四書集註》鑽進書房。
霍林嘴裡叼著骨頭,用胳膊碰了碰王氏:“娘,阿立這是怎麼了?肘子都不吃,莫不是在丙班捱揍了?”
“你那腦袋除了揍人,還裝得下什麼?”
王氏擱下筷子,隔窗瞧了眼書房的燈:“骨頭放下,去端碗參湯。送到門口就成,別進去煩他。”
霍林捨不得地啃淨最後一點肉,這才端著參湯挪到書房外。
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
他抬起手,裡頭的筆尖正沙沙刮過紙面,一遍接著一遍,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