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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你往左挪兩步,擋光了

那串木屐聲消失在前院,霍立又等了片刻,才把字條疊成指甲蓋大小,塞進貼身衣袋。

趙虎嚥了口唾沫,抬手抹汗,反倒在額角蹭開一道墨痕。

“立哥,咱們現在去找宋祭酒吧?字條往他案頭一放,趙明遠那個表叔還跑得了?”

霍立把書箱搭上肩。

“拿你抄的這張紙去?宋祭酒先問的,恐怕是你怎麼聽來的。”

趙虎張了張嘴。

隔著一道茅房木板聽來的話,沒抓著人,也沒留下原紙。真鬧到祭酒跟前,對方咬死只是同窗閒談,挨訓的還不知道是誰。

霍立已經拍了拍前排發愣的陸小寶。

“小寶,走了。再磨蹭,你家馬車又得堵在巷口。”

陸小寶懷裡抱著字帖,趕緊邁開兩條小短腿跟上。

趙虎追在後頭,鞋底蹭得青磚沙沙響。

“可明日怎麼辦?那題怎麼答都要命。替父親瞞著,錢尚書能參霍伯父包庇私情;要說大義滅親,御史又能罵你不孝……這不是拿繩子套你脖子嗎?”

到了二門外,陸家的馬車已經等在路旁。

霍立先把陸小寶送上車,又將歪出去的車簾塞回窗沿,這才轉身。

“誰說明日我要考丙班?”

趙虎還維持著追人的姿勢,半隻腳懸在臺階上。

“劉夫子方才都說了,你……”

“帖子是我遞的。”

霍立朝國子監西側廊房抬了抬下巴。

“撤了便是。”

趙虎把腳放下,愣了好一會兒。

印卷房的窗縫裡還漏著火光。為了給霍立量身做這道題,對方多半已經動了木版,甚至單獨印好了跨班卷。

他若不進考棚,那份卷子便沒了去處。

“真不考了?”趙虎仍捨不得,“外頭都傳遍了,說你這回要從丁班……”

“傳吧。”

霍立把書箱往肩頭託了託。

“卷子都刻好了,我人卻不進考棚。明日最難交代的,可輪不到我。”

趙虎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廊房,額角那道墨痕被汗衝得更花了。

他忽然咧開嘴。

“那趙明遠今晚怕是睡不著了。”

當晚回府,霍立把字條和撤考的打算一併放在書案上。

陳伯年捻著鬍鬚,笑得肩膀直抖,險些把剛沾好的墨滴在講義上。

第二天一早,他便請相熟的五經博士遞上緩考條子。

理由寫得半點不遮掩:蒙學根基未穩,字跡尚欠火候,自請留丁班再磨兩月。

月考開場,丁班照舊只考《千字文》默寫。

霍立夾在一群蘿蔔頭中間,先在草紙上把不會寫的字拆開畫了幾遍,再一筆一畫謄正。

交卷時,他虎口已經蹭了一層墨。

剛出考棚,前方便傳來一陣低語。

趙明遠領著幾個監生守在丙班門外,幾個人伸著脖子,輪番往裡面瞄。

瞧見霍立從丁班方向過來,趙明遠臉上的笑沒撐住。

“霍立?你怎麼在這兒?丙班的加考卷已經發下去了!”

“誰規定月考非得跨班?”

霍立停在廊下,像是頗為遺憾。

“錢公子前些日子教的加減乘除太高深。我這點本事,還是留在丁班,多陪弟弟們認幾個字吧。”

趙明遠嘴唇抿緊,視線越過霍立,直奔不遠處的廊柱。

負責印卷的學錄就站在那裡。

他手裡捏著一份沒發出去的加考卷,紙邊已經被汗浸軟了一角。

一份只為霍立刻出來的卷子,正主卻沒進考棚。

那學錄換了隻手捏卷,還是覺得燙。

霍立從旁邊走過,看都沒多看一眼,晃晃悠悠出了國子監。

經此一遭,甲班那邊消停了好幾日。

這日午後散課,趙虎沒去校場跑馬,反倒鑽進丁班後排。

他兩條粗腿往矮桌下一塞,桌子當場歪了半邊。

霍立趕緊按住硯臺。

“你要拆學堂?”

“哪能啊,我來請你見世面的。”

趙虎把矮桌扶正,腦袋朝前湊了湊。

“月底算學我過了,我爹賞了二十兩。乙班幾個表兄說,城南秦淮河畔的春風樓有大詩會。”

霍立繼續描紅。

“青樓?”

“嘖,清倌人雅集!”

趙虎往前排瞄了一眼。

陸小寶正趴在桌上吃糖糕,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似乎沒聽見。

趙虎這才接著往下說。

“我表兄去過。那裡的琵琶娘子都穿軟煙羅,琵琶往懷裡一抱,胳膊……咳,反正好看。”

說到這裡,他自己先心虛地擦了擦鼻子。

“禮部、戶部好些年輕官員也去,甲班那幫人更是隔三岔五往裡鑽。若能作出一首好詞,說不準當場就讓哪位大人記住了。”

霍立筆尖停在半個“地”字上。

將軍府在京城文人圈裡幾乎摸不著門。

周家、沈傢俬下和誰吃過酒,母親還得借賞菊宴一句句往外套。

春風樓不一樣。

酒喝到第三壺,平日藏在袖子裡的話,自己便會往外鑽。朝堂風向,科場內幕,未必比茶樓裡傳得準,至少能聽見幾個真名。

霍立擱下毛筆,活動著發酸的手腕。

“你是去聽曲兒,還是去看胳膊?”

趙虎嘿嘿一笑,搓得兩隻手沙沙響。

“都看嘛。立哥,咱們天天在國子監啃這些幹書,嘴裡都淡出鳥了。哪日翻牆出去?我請客!”

“牆別翻。”

霍立拿筆桿敲了敲他的腦門。

“我爹的親兵就在外頭巡街。抓住你,頂多送回趙家;抓住我,明日全城都知道鎮北將軍的兒子鑽狗洞。”

趙虎揉著額頭,訕訕縮回脖子。

霍立重新蘸墨。

“先把兩個月後的蒙學結業考熬過去。等進了丙班,換身行頭,從正門進。”

趙虎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拍著胸脯,震得桌上的字帖跟著跳。

“成!都聽你的!”

前排的陸小寶忽然轉過圓滾滾的身子,兩隻手扒住椅背。

“大哥哥,軟煙羅是什麼?好吃嗎?”

趙虎險些一頭撞上桌角。

霍立面不改色地翻開《論語》。

“那是大人談聖賢之道的地方。”

他把書往陸小寶面前推了推。

“今日夫子講的君子不器,背熟沒有?”

陸小寶的小臉立刻皺成一團。

“君子不器,就是君子不能像器具一樣,只有一種用處……”

“錯。”

霍立豎起一根手指。

“有人搶你糖糕,別隻會哭,書箱也不是白背的。”

陸小寶眼睛瞪得溜圓。

“可劉夫子不是這麼講的呀。”

“劉夫子教你答卷,我教你保糖糕。”

霍立拍了拍他的小腦袋。

“在丁班,先護住吃的。”

陸小寶抱緊了剩下半塊糖糕,若有所思地點頭。

當天傍晚回到永寧伯府,他在飯桌上被父親抽查功課,張口便把這套書箱護食術背了一遍。

永寧伯聽得筷子落地。

當夜,他便把老管家叫進書房,追問國子監是不是又改了蒙學章程。

半個月一晃而過。

午休時分,霍立為了找一部前朝《算經》的注本,獨自摸進國子監西側的藏書樓。

二樓靠窗的位置亮堂些。

他搬來矮凳坐下,手裡卻捧著一卷《論語正義》,對著滿頁繁體字犯愁。

古注本就難啃,還通篇沒有句讀。

霍立拿食指抵著書頁,一個字一個字往下挪。碰見不認得的異體字,便翻開旁邊的《字彙》數筆畫。

一頁看了小半個時辰,右邊那頁依舊沒翻過去。

木梯吱呀了一聲。

來人的腳步不重,每一步卻踩得結實。

一名青年登上二樓,身穿洗得發白的青色斕衫,袖口繡著甲班的靛藍紋飾,手裡還拎著兩冊史書。

經過窗邊時,他瞥見霍立那根在書頁上緩慢挪動的手指,腳步停了。

“將軍府的公子來藏書樓,是看書,還是聞墨香?”

青年面容清癯,鼻樑高挺,下頜繃得緊。

霍立沒抬頭。

他的手指正按在一個生僻的“蘧”字上,來回比對兩邊的筆畫。

“都不是,練認字。”

他終於找對了那一橫的位置。

“你呢?”

青年準備好的譏刺像是落了空,視線在霍立臉上多停了一會兒。

“我在想,國子監什麼時候成了收容所。”

霍立合上《字彙》,抬頭打量他。

這人不像錢文淵那種滿身銅臭的世家子,也不像趙明遠那種眼睛長在頭頂的官宦子弟。

“你叫什麼?”

“與你無關。”

“行。”

霍立翻開下一頁。

“那便叫你冷麵兄。勞駕往左挪兩步,你擋著光了。”

青年沒動。

臉色來回變了兩遭,像是想罵人,又找不到一句合適的。

低頭再看,他的影子確實把整頁書遮了個嚴實。

藏書樓裡沒人出聲。

窗外的竹葉被風颳得沙沙響,一片枯葉貼上窗紙,很快又被吹走。

兩息後,罩在書頁上的影子挪開了半尺。

霍立眼底帶上點笑,沒說謝,繼續跟那頁繁體字較勁。

冷麵兄也沒走。

他站在書架旁,看霍立拿炭條在廢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草窩,窩底又添了一條狗。

霍立對著畫唸叨兩遍,提筆把那個生僻字默寫了出來。

一筆沒錯。

青年盯著草窩看了片刻,又瞥向剛寫出的字,抱著史書下了樓。

樓梯輕響漸遠。

霍立仍在翻《字彙》,沒有回頭。

丁班角落的一排書架後,卻露著半片洗舊的衣角。

那是一名穿著丁班服飾的瘦削少年,年紀瞧著比尋常蒙童大上不少。

他隔著書架縫隙盯住那張畫滿符號的草稿紙,連霍立抬手翻頁也沒讓他移開視線。

樓梯上的腳步已經消失。

他仍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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