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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你的殺招,我的口算

錢文淵的話還在門框間迴盪,走廊上的腳步聲一陣接一陣停下,沒多久,丁班門口便擠滿了人。

誰都知道吏部沈侍郎是錢尚書的門生,前幾日沈文昌在霍立手裡栽了大跟頭,今日錢文淵分明是來替沈家找場子!

趙虎扯住霍立的袖口,指尖都在用力,“立哥,田畝題不是鬧著玩的,折耗、賦稅全要算,咱們別接。”

霍立看了一眼門外。

錢文淵把那張紙攤在他面前,手指還按著紙角,等著他退讓。

“別人求學求到門口了,哪有往外趕的道理。”

霍立撐著膝蓋起身,先把被趙虎扯皺的袖口抻平,又拍去袍角上的灰。

“錢公子請講,不過我這人記性不好,題目別太長,省得我聽著犯困。”

錢文淵面上掠過一層冷意,隨即朗聲背道:“今有圭田一處,正廣三十步,縱六十四步,又另有邪田一處,北廣二十步,南廣四十步,縱五十步。兩田合一,按大周夏稅之制,每畝徵麥三升半,另加耗羨一成,問共需納麥幾何?”

題目落完,門口沒人接話。

廊下的風穿過樹梢,沙沙聲一直鑽進堂裡。

圭田先取半,邪田取兩腰平均再乘縱深,算到這裡,題目已經拆開了。

兩田合計二千四百六十步,按二百四十步一畝,正好十畝又四分之一畝,三升半的正稅再添一成耗羨,數目並不難。

“三鬥九升四合六勺又四分之一。”

錢文淵最後一個字還沒落下,霍立已經報出了答案。

趙虎張著嘴,手還抓在霍立袖口上。

錢文淵唇邊那點笑掛不住了,手裡的書卷也停在半空。

“你……你胡亂報個數,便想糊弄過去?”

“是不是糊弄,錢公子手裡不是捏著答案嗎?”

霍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手裡的書卷。

“圭田九百六十步,邪田一千五百步,合計十畝又四分之一畝。正稅三鬥五升八合七勺半,再添一成耗羨,便是三鬥九升四合六勺又四分之一。錢公子算了這麼久,連這幾個數也沒湊齊?”

錢文淵低頭看向書卷內頁。

那上面的批註墨跡未乾,幾個數字排列的位置,與霍立說的分毫不差。

他抬頭時,臉色已經變了。

“你怎麼算的?”

“口算。”

“絕無可能!三層折算,不用算籌,如何能一口報出?”

霍立把手一攤,“自己腦子轉得慢,別拿題目繞彎子。”

門外有人沒忍住,嗤地笑出了聲。

錢文淵手裡的書卷被他捏出一道褶。

霍立靠回桌邊,“若是不信,再出一道。別拿剛才那題翻來覆去地磨,聽著困。”

這句話落下,圍在門口的監生齊齊往裡擠了半步。

錢文淵已經下不來臺,只能重新翻開書卷,報出一道漕運折損題。

他念得比剛才快了許多。

最後一個字落地,霍立連眼皮也沒抬。

“二百七十六石三鬥,折損後餘二百四十八石七鬥四升。”

門邊一個監生立刻抓過同伴手裡的紙筆,低頭算了起來。

錢文淵還沒來得及說話,霍立又敲了敲桌面。

“還有嗎?”

錢文淵的臉色從紅轉紫。

他咬著牙,又報出一道均輸徭役題。

這一回,霍立聽到一半便伸手拿起趙虎放在桌上的茶盞,等錢文淵說完,才把茶盞放回原處。

“男丁一百二十六,折役銀二兩七錢五分,共三百四十六兩五錢。”

有人算到一半,筆尖停在了紙上。

過了片刻,那人抬起頭,衝身邊的人點了點頭。

算對了。

幾名甲班監生悄悄往後挪,手裡那幾張寫滿答案的紙沒人再敢拿出來。

錢文淵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紫,半句話也接不上。

他把書卷往袖中一收,撥開人群便走。

霍立靠著門框,朝他的背影喊道:“錢兄,下回指點人,記得挑幾道難的。你們甲班平日裡上課,不會只教這些加減乘除吧?”

前院臺階下,錢文淵腳下一亂,險些從石階上栽下去。

丁班裡立刻響起一片笑聲。

趙虎把桌面拍得山響,抓著霍立的胳膊搖了兩下,恨不得當場把人供起來。

這點威風沒能帶過府門。

一進將軍府後院書房,陳伯年便指著案上厚厚一摞毛邊紙,半點情面也沒留。

“聽說你今日在國子監拿算學威風了一把?很好,把你那點聰明勁勻一半到手腕上來。五百個大字,寫不完不許吃晚飯!”

半個時辰後,霍立趴在書案前,右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霍林剛從軍營換防回來,連護心鏡都沒摘,興沖沖闖進書房。

他從桌上拈起一張字帖,翻來覆去看了許久。

霍立揉著酸脹的手腕,眼巴巴抬頭,“哥,練了這麼多天,我的字是不是終於比你寫得好看了?”

霍林捏著那張字帖看了半天,才把頭點下去。

“阿立,確實比我好看了。”

“真的?”

“嗯,畢竟我用左手寫的,都比這個強。”

霍立抓起桌上的廢紙團,照著親哥的腦門砸過去。

紙團撞上護心鏡,彈了一下,掉在地上。

霍林彎腰撿起來,順手揣進懷裡,“先生說浪費紙墨要挨戒尺,我替你收著,省得陳先生回來瞧見。”

“你可真是我親哥。”

霍立把寫滿“永”字的毛邊紙攤到一旁,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將趙虎送來的甲乙兩班講義鋪開。

霍林湊過來看了兩眼,立刻把腦袋挪開。

“阿立,你才進丁班,看這些做什麼?”

“丁班那點東西,是教小孩子認字的。”

霍立用筆桿敲了敲講義封皮。

“我要是一直待在丁班,錢文淵那夥人天天都能打著切磋的旗號來找茬。”

霍林摸了摸下巴,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沒吭聲。

“國子監每逢月底有一場大考,若能連過丁、丙兩班的考卷,按監規便可直接跳入丙班,甚至乙班。往上挪一層,盯著咱家的人總得換個地方下手。”

霍林似懂非懂地點頭。

他在桌邊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聲音低了下去。

“說到盯梢,娘昨日讓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霍立翻頁的手指停在半空,紙頁被窗縫裡的風吹得輕輕發響。

“前幾日去茶樓散播你裝傻謠言的幾個閒漢,收的是城西一家綢緞莊的銀子。”

霍林捏了捏拳頭。

“那家綢緞莊背後的東家,是禮部周侍郎的小舅子。”

霍立看著紙上的一行小字,沒急著翻過去。

周承禮的娘前腳還在賞菊宴上向母親賭咒發誓,後腳周家的小舅子便拿銀子往茶樓遞話。

這一家子的手,倒是伸得齊。

“還有呢?”

“戶部那個李郎中,近三日一直往錢尚書府上跑。”

霍林抬起頭,“阿立,要不要我趁夜去那綢緞莊,把管事的抓來審審?”

“不去。”

霍立把講義翻過一頁。

“周家既然敢讓小舅子的鋪子出面,賬面上多半已經收拾乾淨了。你把管事抓走,明早京兆府的人就能順著將軍府找過來。”

霍林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爭。

接下來的十來天,霍立兩頭連軸轉。

白日在丁班矮桌上畫小人記繁體字,順便給蹲在凳子上的陸小寶和跑來蹭課的趙虎講兩道算學題。

晚上回府,便在陳伯年的戒尺底下死磕五百個大字和甲乙兩班的經義策論。

手腕上的痠痛慢慢沒了知覺,虎口磨出一層薄繭。

寫出來的字仍談不上飄逸,好歹橫平豎直,不再像被投石機砸爛的拒馬樁。

月底大考前一日,午後放課,劉夫子難得沒有夾著書卷立刻離開。

他站在講案後,目光在堂下掃了一圈,落到霍立身上。

“明日便是月考,丁班只考《千字文》默寫與百字短解。霍立,你既向祭酒遞了跨班考校的帖子,明日還要加考丙班的《論語》義理與算學。”

劉夫子抬手捋了捋山羊鬍。

“題目多,別把該拿的分也漏了。”

霍立起身揖禮,“多謝夫子提點,學生省得。”

劉夫子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言,揹著手出了學堂。

陸小寶立刻從前排跑過來,踮著腳,把一個油紙包塞進霍立懷裡。

“大哥哥,這是我娘讓廚娘做的核桃酥,說吃了補腦子。你明天一定能考進丙班!”

“謝了小寶。”

霍立把油紙包收進書箱,“等我進了丙班,剩下的拆字畫冊全留給你。”

他剛扣好書箱,趙虎便從門外衝了進來。

木門在他身後合上。

趙虎一把拉住霍立,拽著他往牆角走,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立哥,出事了。”

學堂裡只剩陸小寶一個人。

趙虎左右看了兩圈,才從懷裡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字條。

“我方才去茅房,聽見隔壁坑位有人說話。”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手指把字條捏得更緊。

“趙明遠,還有丙班兩個監生。他們說,明日你的月考卷子有問題。”

霍立接過字條。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一句經文:

“子曰: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

霍立看了片刻,“這是什麼?”

趙虎急得直跺腳,“明日丙班加考的經義題!”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身子幾乎貼到霍立跟前。

“趙明遠的表叔是負責刻印丙班考卷的學錄,他們要把這道題塞進你的跨班卷裡,明日無論你答什麼,錢文淵他爹都能拿卷子做文章,往鎮北將軍府頭上扣一頂‘罔顧國法、結黨營私’的罪名!”

趙虎說完,才想起自己手上還沾著墨。

那句經文的最後一個字,墨跡已經被汗水暈開。

霍立垂眼看著紙條,沒有立刻說話。

窗外有人經過,木屐聲在門前停了一下。

片刻後,腳步又朝著前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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