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夜宴風雲
三月三之後的第四天,正午。
全豬宴的熱鬧勁兒正剛開始,祭祀廣場西邊的大槐樹下的九個人,同時睜開了眼睛。
其實,強化封印早就在凌晨結束,但大爺李建國、二大爺李建軍、莫爺莫大江、趙姨趙玉芬、餵豬叔王金山、洗衣婦劉淑英、棋老陳世安、剃頭匠孫長河、村醫李濟生9個人非常疲憊,源力消耗過大。
9人上午在祭祀廣場的西邊大槐樹下調息,待恢復一部分源力後才到處走走。
大爺李建國坐在老槐樹底下,手裡捏著一顆花生,正要往嘴裡送。
手指剛碰到嘴唇,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纏繞在他身上的那些透明封印鎖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抽走了一樣,一條接一條地消失了。
不是斷裂,不是破碎,而是像霧氣遇見了太陽,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
二大爺李建軍在後院的磨盤旁邊,正蹲著抽菸袋。
煙鍋裡的火星突然跳了一下,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根勒了他十二年的封印鎖鏈,正在一寸一寸地化為光點。
他愣了兩秒,然後深深吸了一口煙,把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一句話沒說,但眼角有點溼。
莫爺莫大江在村東頭的打穀場上,正幫人搬屍體。
他的手剛抓住一具8級修士的腳踝,封印鎖鏈就碎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腕,又把那具屍體拎起來,扛在肩上,繼續往前走。
走了三步,停下來,仰頭看天。
“十二年了。”他說。
趙姨趙玉芬在自家灶房裡,正在和麵。
封印鎖鏈消散的那一刻,她手裡的麵糰“啪”地掉在案板上。
她看著自己那雙恢復了自由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後重新拿起麵糰,繼續揉。
只是揉麵的力氣,比以前大了三成。
餵豬叔王金山在豬圈裡,正把燕北歸從老母豬旁邊拖出來。
封印鎖鏈碎的時候,他手裡的麻繩掉了,燕北歸“噗通”一聲摔進豬食槽裡,滿臉泔水。
餵豬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燕北歸那張生無可戀的臉,嘴角慢慢咧開一個笑。
“該。”他說。
洗衣婦劉淑英在村口的洗衣房前,正把一張浸了血的床單往石板上摔。
封印鎖鏈消散的瞬間,她手裡的床單被甩出去三丈遠,掛在了棗樹枝上。
她沒有去撿,而是站在原地,把雙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
棋老陳世安在自家院子裡,面前的棋盤上擺著一盤殘局。
封印鎖鏈碎掉的時候,他的手正好捏著一顆“炮”。
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把那顆“炮”穩穩地放在棋盤上,然後才說了一句:“將軍。”
剃頭匠孫長河在村口的剃頭攤子前,正給一個村民刮臉。
封印鎖鏈消散,他的手沒有抖,刀鋒穩穩地劃過顧客的下巴,連一道紅印都沒留下。
刮完之後,他把剃刀在蕩刀布上蹭了蹭,對著陽光看了看刀刃。
“三十年了,”他說,“刀該磨了。”
村醫李濟生在自己的藥鋪裡,正給昨晚受傷的村民換藥。封印鎖鏈消散的時候,他正在包紮一個斷臂的傷口。他的手穩得像一塊石頭,藥粉均勻地灑在傷口上,紗布一圈一圈地纏好,打了個結。然後他才直起腰,長出了一口氣。
九大核心,三十年的封印,在這一天,同時解除。
因為沒有主脈繼承人,每年強化封印都必須由龍種帶領8人按九宮站位來施展。
這種方式,連帶著封印大陣法給9個人都附加一個對源力的封印,這造成每個人只能發揮80%的實力。這個小封印對9個人的影響,已經有30年了,幸好,這30年沒有什麼大的敵人出現。只有主脈繼承人出現,這個小封印才會解除。
有主脈繼承人,直接由主脈繼承人強化封印,其他人只是輔助。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沒有人問為什麼。
他們只是各自做完了手頭的事,然後不約而同地,從村子的各個方向,朝老槐樹走去。
大爺李建國坐在老槐樹底下,面前擺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壺茶和九個碗。他給每個碗裡倒上茶,然後坐在那裡等。
第一個人來的是二大爺李建軍。他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插進腰帶上,端起一碗茶,一口悶了。
第二個是莫爺莫大江。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肩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涼了。”
“等你等涼的。”大爺說。
第三個是趙姨趙玉芬。她端著碗,沒喝,先看了看其他八個人,然後才慢慢地抿了一口。
餵豬叔、洗衣婦、棋老、剃頭匠、村醫,一個接一個地來了。九個人,九個碗,圍著老槐樹坐成一圈。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關,過去了。
三十年了。
三十年的封印、三十年的壓制、三十年的“不能出手”,在這一刻,徹底成為歷史。
大爺李建國把碗裡的茶喝完,把碗倒扣在桌上。
“開會。”他說。
========
李鐵蛋抱著小黑走進來的時候,九大核心已經坐在石臺上了。
大爺居中,二大爺和莫爺分坐兩側,其他人依次排開。
九個人的氣息和昨天完全不同——雖然封印剛剛解除,源力還沒有完全恢復,但那種被壓抑了三十年的氣勢已經開始往外溢,像九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大爺招手讓李鐵蛋過來,指了指石臺旁邊的一個石墩:“坐。”
李鐵蛋坐下,小黑從他懷裡跳下去,在廣場上追蝴蝶。
“昨晚的仗,打得不錯。”大爺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但咱們也露底了。”
二大爺接過話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字:
“昨晚之後,暗網上關於高槐村的情報價格翻了二十倍。
現在全世界都知道,這個破村子裡有上百個7級、九個剛解封的8級、七個九十歲以上的老8級,有一個8級的周奶奶,還有一個——”
他看了一眼李鐵蛋。
“一個擁有九種屬性的2級。”
莫爺把菸袋在石臺上磕了磕:“所以,咱們成了靶子。”
趙姨趙玉芬坐在大爺旁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表情很平靜:
“以前人家不敢動咱們,是因為不知道咱們的底。
現在知道了,就不會再派這種小打小鬧的隊伍來了。”
“四十個8級,小打小鬧?”李鐵蛋嘴角抽了一下。
“對他們來說,就是小打小鬧。”
趙姨看了他一眼,
“下一次,來的可能就是9級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李鐵蛋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大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所以,進入秘境,獲取資源。”
這十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在場的九大核心沒有一個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是不知道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秘境的資源,關係到咱們能不能在接下來的風暴裡站住腳。”
大爺說,
“封印解除了,但咱們的實力不是一天兩天能恢復的。三十年的虧空,需要大量的源晶和靈藥來補。而這些——”
他抬手指向祭祀廣場方向:
“都在秘境裡面。”
“明天,”大爺說,“鐵牛會假裝進入秘境。”
李鐵蛋皺了一下眉:“假裝?”
“對。”二大爺展開那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畫著一張手繪的地圖,“我們在秘境入口旁邊建了一個偽裝入口——看起來跟真的一模一樣,但進去之後只是一個地下密室,裡面有幾條逃跑通道。鐵牛明天會在全村人面前走進去,然後在密道里修煉三天。”
李鐵蛋明白了。這是在給外界演戲。
李鐵牛是獵龍聯盟認定的“繼承者”,如果他“進入”了秘境,外界的注意力就會被吸引到秘境上,而不是繼續盯著高槐村。
大爺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石頭,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鏡子,映出了李鐵蛋的臉。
“真正的秘境入口,不在祭祀廣場。”大爺說,“在這裡。”
他把黑色石頭遞給李鐵蛋。李鐵蛋接過來,觸手冰涼,像握著一塊冰。他感知到石頭內部有一股極其古老、極其龐大的源力波動,那種波動的頻率和他體內的戰神碎片產生了微弱的共振。
“這是秘境鑰匙。”大爺說,“只有特定體質的人才能啟用它。我們九個試了三十年,誰都打不開。但你——”
他看著李鐵蛋的眼睛。
“你是唯一可能開啟它的人。”
李鐵蛋握著那塊黑色石頭,感覺它在自己掌心裡微微發燙。
“我什麼時候去?”他問。
“今晚。”大爺說,“鐵牛明天早上假裝進秘境。你今晚就進去,在所有人發現真正的秘境被開啟之前,把裡面的資源和情報帶出來。”
“鐵蛋。”大伯的聲音很沉,像悶雷,“這一次村裡暴露得太多了。連你王婆婆他們那一代都出了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李鐵蛋沒有說話。
“意味著,外面的人會把高槐村當成眼中釘。”大伯說,“以前他們覺得咱們是個窮村子,不值一提。現在他們知道咱們有實力,就會不擇手段地毀了咱們。而秘境裡的資源,是咱們唯一的機會。”
二伯坐在大伯旁邊,手裡沒拿東西,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黑石子。
“鐵蛋,”二伯開口,聲音比大伯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我們兩個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李鐵蛋坐直了身體。
“秘境裡面是什麼,沒有人知道。”二伯說,“可能遍地寶藏,也可能步步殺機。你進去之後,第一要務不是拿資源,是活著出來。”
“對。”大伯接過話頭,語氣加重了幾分,“資源沒了可以再找,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你要清楚,秘境是年年都可能進去的,所以不要冒險,你要是這次折在裡面——”
他沒有說下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濃茶,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
李鐵蛋看著兩個伯伯的臉。
他們的臉上沒有煽情,沒有眼淚,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但李鐵蛋看得見他們手指在膝蓋上微微顫抖,看得見他們眼角那些比平時更深更密的皺紋。
“我知道了。”李鐵蛋說,聲音不大,但很穩,“我會小心的。”
大伯點了點頭,沒再說別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塞進李鐵蛋手裡。
布包不大,裡面裝著幾塊壓縮餅乾和一小瓶外傷藥。
“帶著。裡面不一定有吃的。”
二伯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遞給李鐵蛋。
“這是你爺爺當年留下的手稿。但很多道理是通的。你看看,能記多少記多少。”
李鐵蛋接過手稿,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今晚子時,”他說,“鐵蛋一個人進去。我們在外面守著。”
他轉過身,看著九大核心,看著殺豬團和植樹隊,看著那些從田裡趕回來、身上還帶著泥土氣息的村民。
“從現在開始,高槐村進入最高戰備狀態。任何人不得外出,任何人不得透露秘境的訊息。村裡的每一個路口都要有人把守,每一條水渠都要有人巡查。秘境裡的資源,是咱們用命換來的。誰要是敢打它的主意——”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句話的意思。
誰要是敢打它的主意,就讓他有來無回。
============
夜幕降臨。
李鐵蛋坐在自家院子的棗樹下,面前放著一碗蘇清月剛煮的麵條。
麵條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香油的味道在夜風中飄散。
小黑趴在他腳面上,已經睡著了。
小虎蹲在蘇清月膝蓋上,眯著眼打盹。
林晚煙靠在院門框上,手裡握著那把黑色長劍,劍尖點地。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李鐵蛋身上,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拴著不放。
藍蓮花蹲在牆角,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得她的臉發白。她在暗網上搜尋著關於秘境的資訊,一條一條地過濾,一條一條地標記。
有用的記下來,沒用的劃掉。
=======
子時。
祭祀廣場上沒有點燈。只有秘境入口散發的淡藍色光芒,把周圍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冷色調。
九大核心站在廣場四周,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殺豬團和植樹隊的人散落在廣場外圍,手裡握著武器,目光警惕地盯著村子的每一個方向。
李鐵蛋站在真正的秘境入口面前——不是祭祀廣場上那個,而是在村後山崖下面的一處天然洞穴裡。洞穴很隱蔽,被密密麻麻的藤蔓遮住了,如果不是大爺帶路,他在這裡住一輩子也不會發現。
洞穴深處,有一面光滑的石壁。石壁上有一個巴掌大的凹槽,形狀和那塊黑色石頭一模一樣。
李鐵蛋把黑色石頭放進凹槽。
石壁震動了一下。
然後,一道裂縫從凹槽處向上下延伸,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裂縫越來越大,越來越寬,最終形成了一個一人高的、泛著銀色光芒的能量漩渦。
真正的秘境入口。
李鐵蛋站在入口前,感受著從裡面湧出的風。
那風很古老,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像是泥土、像是鐵鏽、又像是某種已經滅絕了的花。
他的手伸進口袋,摸了摸爺爺的手稿,摸了摸林晚煙的黑色珠子,摸了摸大伯給的壓縮餅乾。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裡的柴刀。
然後,他邁出了那一步。
銀色的光芒吞沒了他整個人,像一隻溫柔的手,把他拉進了另一個世界。
洞穴裡恢復了平靜。
能量漩渦緩緩旋轉著,發出低沉而均勻的嗡鳴聲,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大爺站在洞穴入口,看著那片銀色的光芒,沉默了很久。
“活著回來。”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
月光從洞口灑進來,落在他蒼老的臉上。
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燒紅的炭。
遠處,村裡的狗叫了一聲,又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