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誰記當年壯志酬
永昌十年深秋,定軍山守陵的老卒死了。
訊息送到長安時,劉衍正在暖閣中批閱秋糧入庫的奏疏。內侍在門外低聲道:\"陛下,定軍山來報,守陵人趙老卒昨夜走了,享年九十一歲。\"
劉衍手中的硃筆頓了一頓。他記得那個老人——去年他去定軍山祭陵時,從山上下來,在山腳遇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頭在掃臺階。老頭頭也不抬地掃著,掃帚劃過石面的聲音沙沙的,不緊不慢。劉衍走過去時,老頭側身讓了讓,眼皮都沒撩一下。隨行的內侍正要呵斥,劉衍擺了擺手,徑直走過去了。走遠了他回頭看了一眼,看見老頭正把掃攏的松針裝進一隻破竹筐裡,動作慢得像是在數每一根松針。
後來他問過山下的人,才知道那老頭姓趙,是當年那個老卒的兒子。趙老卒死後,兒子接了他的班,一守就是四十多年。趙家父子兩代人,替太祖守了將近九十年的陵。
\"傳旨,以守陵之功賜帛十匹、米五石,就地安葬,不必起靈入京。\"劉衍擱下硃筆,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備車,朕親自去一趟定軍山。\"
三日後,劉衍再次到了定軍山腳下。深秋的山色比春天時深了許多,松針落了一層又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他沿著山道走到半山腰,看見了趙老卒生前住的那間小屋。屋門虛掩著,裡面已經空了,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口灶、一隻矮凳。矮凳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還有半碗水,水面浮著一根松針。
劉衍在小屋前站了片刻。門檻上搭著一件舊棉襖,補丁摞著補丁,領口磨得發白。他彎腰拾起來,棉襖很輕,像是穿它的人已經把所有的重量都帶走了。
\"趙老卒的後事辦妥了?\"他問隨行的當地令長。
\"回陛下,已安葬在陵園東側,緊挨著他父親的墳。兩座墳頭挨著,共用一塊碑,碑上刻了四個字——趙氏守陵。\"
劉衍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轉身沿著山道繼續往上走,這一次沒有去陵墓前,而是轉向了那座修葺過的無名祠堂。
祠堂的門開著,簷下的長明燈還亮著——趙老卒生前添的油,大約還能燃上幾日的功夫。他推門走進去,見牆上那幅\"過客星\"的畫像被重新補過色,雖然不如原筆古樸,但線條清晰了許多,那顆星終於重新看得分明瞭。
他站在畫前看了一會兒,忽然發覺案上多了一卷東西。是一卷用舊布裹著的竹簡,壓在油燈底座下面,露出半截。他抽出來展開,是趙老卒的筆跡,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沒正經念過書的人一筆一劃描出來的。
\"俺爹跟我說過,太祖爺是個好人。俺爹說他見過太祖爺一次,太祖爺給了他一口酒喝,讓他暖身子。俺爹記了一輩子。
俺替俺爹守陵,守了四十三年。俺沒見過太祖爺,但俺每年都在他墳前燒紙,跟他說話。俺說,太祖爺,今年風調雨順,莊稼收成好。俺說,太祖爺,西北又來了幾個磕頭的胡商,說是要走商路。俺說,太祖爺,松樹長得很好,一棵都沒倒。
俺老了,爬不動山了。有一天俺不在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人給太祖爺燒紙。但俺想,太祖爺不在乎這個。他種的那些松樹在就行了。風一吹,滿山響,那就是他的香火。
俺沒兒子,這卷字就擱在祠堂裡。誰看見了,誰替俺跟太祖爺說一聲——俺替他守了這麼多年,沒偷懶。
趙老卒。永昌九年冬。\"
劉衍看完,將竹簡慢慢卷好,放回原處。他在祠堂裡站了很久,案上的長明燈火苗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的,又像是什麼東西在應和。
他退出祠堂,鎖好門,轉身去了陵墓前。無字碑上的裂痕比去年又深了一線,碑前的荒草已經被趙老卒清理過了,齊齊整整的,像剛剛修剪過。他在碑前蹲下來,摸了摸碑腳新添的一抔土——那是趙老卒生前最後埋的,大約是怕冬天凍著碑根。
\"太祖爺,\"劉衍低聲開口,\"有人替你守了九十年的陵。兩代人,一座山。朕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多少人記得你當年做過的事,但朕知道——只要這山還在,松濤還在,你就沒走遠。\"
松濤從山頂壓下來,轟隆隆地響了一陣,又慢慢低下去,像是答應了一聲,又像只是風過林梢的自然聲響。劉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轉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腳時他回頭望了一眼。暮色正從西邊漫過來,將整座定軍山染成一片沉沉的暗紅。那些松樹的輪廓在夕照中像一排排挺立計程車兵,從山腳一直排到山頂,層層疊疊地護衛著那塊裂了紋的無字碑。
劉衍忽然想起趙老卒在竹簡上寫的那句話——\"風一吹,滿山響,那就是他的香火。\"
他轉身繼續往山下走,步伐不快不慢,比他祖父當年走得更從容一些。身後松濤如舊,從這一代傳到下一代,從風裡傳到風裡。
那一年冬天,長安城中有個老儒編了一本《漢初逸聞錄》,收錄了許多民間口耳相傳的舊事。其中有一條記載頗為簡短:\"定軍山有守陵人趙氏,父子相承九十載,終老於山。太祖遺澤,雖布衣亦能守之,況士大夫乎?\"
老儒寫好這條之後,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趙氏父子不識太祖之面,唯識其陵。然陵即其人,其人不亡。\"
後來這本書傳到了劉衍手中。他翻到那一條時,目光在\"其人不亡\"四個字上停了很久,末了將書合上,擱在了書櫃裡那隻粗陶酒壺的旁邊。
(第757章完)
你的讚賞,是我創作的動力❤️
每一份支援,都是文字的溫暖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