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陳晶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昭昭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她的外婆已經和陳天龍同歸於盡了。
兩人都魂飛魄散，永世不入輪迴了。
她看著陳晶晶滿眼悔恨，她那雙死氣沉沉的眼裡寫滿了痛苦與決絕。
她實在是不忍心把這個殘忍的訊息告訴她，她怕她做傻事。
昭昭想了想，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嗯，晶晶姐姐，他們都已經去地府投胎了。”
“壞哥哥會遭到懲罰，要去煉獄受刑，好婆婆會去投一個好胎的，下輩子壽終正寢，一輩子無病無災。”
陳晶晶得到了她的回答，雙手合十，連聲祈禱。
“那就好，那就好……”
昭昭拍了拍她的後背，陳晶晶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般，對著她講述起自己埋藏了多年的秘密。
昭昭隨手撿起了陳天龍掉在地上的護身符，拼湊出了真相。
很久很久之前，她叫有娣。
她出生在一個又偏遠又落後的深山裡，在那裡，女人生不出男孩，就是有罪。
而她是女孩，是讓全家可恥的女孩。
她的出生，被全家視為不祥，父母把她丟在牛棚裡讓她自生自滅，是外婆把她撿了回來，抱著她，挨家挨戶去求一口奶水，讓她撿回了一條命。
外婆這輩子只生了一個女兒，她被婆家攆了出來，一輩子都被人戳著脊樑骨，罵她是掃把星。
這些話也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的身上，他們叫她有娣，罵她是賠錢貨。
只有外婆會把她抱在懷裡，捂住她的耳朵，擋住那些閒言碎語，給她唱不著調的歌。
年幼的她跟著外婆兩人相依為命，她們住在村尾極其偏遠破敗的泥巴房裡，她過週歲的時候，外婆送了她那顆褪色的鈴鐺。
外婆說那是她媽媽留給她的唯一一樣東西，外婆的媽媽說，鈴鐺裡住著一個守護神，能保佑外婆平平安安地活著。
外婆把鈴鐺送給了她，外婆就成了她的守護神。
等她長到水缸那麼高的時候，等她能幫外婆幹些雜活的時候，她被爸媽強行帶回了家。
那天是弟弟的滿月宴，鞭炮聲從村頭響到了村尾，流水席上全是她沒吃過的大魚大肉，她踮著腳尖朝著外面看啊看啊，直到天黑了，也沒看見外婆的身影。
她想回去找外婆，爸爸抄起牆邊的掃把就打在她身上。
“養不熟的白眼狼，剛回來就想往外跑，長大了還得了？你還記不記得你是哪家的人？”
她哭，一旁的賓客就笑，爸爸就打得更重了。
直到裡屋裡弟弟的哭聲響起，爸爸揚起的掃把終於停了下來。
他聽著那陣哭聲，像是很自豪的樣子，對著滿屋賓客，昂首挺胸地對著她宣判。
“你去照顧好你弟弟，他要是傷了一根頭髮絲，老子就打死你。”
這一照顧，就照顧了好多年。
久到外婆的頭髮都白了，久到外婆的腰都佝僂著直不起來了。
爸媽依然不許她去外婆那裡，她也實在是沒空去了，她天不亮就要起來，洗衣、做飯、砍柴、燒火，然後寸步不離地圍著弟弟轉。
外婆住的地方離她家很遠，中間隔了一條小溪，溪水湍急，偶爾她去溪邊洗衣服的時候，才能看見溪對岸的外婆。
外婆就站在那裡，對著她，唱著那首不著調的歌。
有趟水過溪的人看見了，就會問上一句。
“招娣啊，你又來看你家有娣了？天天都過來，不嫌難得走啊？”
“有娣啊，你不快點兒洗衣服，待會兒慢了，回去又要捱打了哦。”
有娣在溪這頭哭，招娣就站在溪那頭哭。
她們的淚水落進小溪裡，流啊流，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流出這座山。
……
她能去上學，是一件說起來都很不可思議的事。
弟弟去上了幾天學，嫌路太遠，自己每天早上都起不來，老師教的他都聽不懂，老師還總愛罵他，
但他喜歡學校發的免費牛奶和愛心午餐，學雜費也交了不給退，索性讓姐姐替他去學校讀書，幫他把吃的喝的領回家，再把每天學到的知識教給他。
她就這樣坐在了夢寐以求的教室裡。
以弟弟的名義，用弟弟的名字。
那一天，她才終於知道了弟弟名字的意思。
陳天龍，天之驕子，望子成龍。
那一天，她新學了一首兒歌，叫《外婆橋》。
她回家，沒有把這首歌教給弟弟，她藏在心底，日日念，默默唱。
後來，當外婆再次站在溪那頭唱歌的時候，她終於能大聲地唱出來了。
“搖啊搖，搖啊搖，船兒搖到外婆橋……”
“外婆好，外婆好，外婆對我嘻嘻笑……”
……
再後來，她沒有書讀了。
哪怕陳天龍這個名字，常年佔據年級榜首。
寫著陳天龍名字的獎狀貼滿了整面牆，他們也不許她再讀書了。
他們把她關在牛圈裡，要她結婚，他們給她選的結婚物件，是村長家年過三十的痴呆兒子。
她聽著門外男人們在算計這筆彩禮賺了多少錢，女人們在討論她到底能不能生出兒子，滿腦子只有荒唐。
可恨啊！
她恨自己讀過書卻無力改變，恨這個吃人的地方，恨來恨去，她想起了曾經看過的志怪傳說。
她想，自己若是死了，如此滔天恨意，定能化身為厲鬼，鎖魂奪命。
她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在地上寫下了一行血字。
【此恨綿綿無絕期】
然後她準備一頭撞死在牆上。
正要行動的時候，窗戶響了，外婆出現在了窗外。
她是趟水過來的，渾身都溼了，在夜風中不停地抖。
她哭，外婆也哭，這次，外婆終於能用粗糙的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淚。
外婆給她塞了一些零錢，用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是她所有的積蓄。
“孩子，逃出去吧，一直向前跑，不要停。”
“別回來，死也要死在外面。”
她跑了。
她在大山裡拼了命地跑。
她的淚流乾了，她的腳磨破了，但她不敢停。
腳底鑽心的痛一陣一陣湧上來的時候，她就在心裡默默背書本上學過的知識。
從唐詩宋詞，到數學公式，再到ABCDE。
她想，外面的世界那麼好，她不能在這座深山裡，被困上一輩子。
最後有人追上來的時候，是外婆揮著鋤頭攔在那條小路上，救了她一命。
外婆就站在那裡，她的背早就彎得直不起來了，最後對著天上的彎月，唱起了那首歌。
她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她只能拼命地跑，跑到天昏地暗。
跑過樹林，趟過溪流，最後真的跑出了那座一眼望不到頭的大山。
又過了很久，她終於在陌生的城市扎穩腳跟的那天，無意間聽見有店家在播放的歌，和外婆唱過的那首曲調很像。
她走過去，第一次聽懂了歌詞。
“一串一串銀鈴聲啊，呀呀呆，亮呀亮晶晶……”
從此以後，她不叫有娣，她是外婆的陳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