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震懾太原世家
古樸寬大的實木案几平鋪在廳堂中央。
一卷展開的幷州全域地形圖鋪陳桌面,筆墨勾勒出郡縣邊界、河道走向與山野荒原。
棗祗身軀微微前傾,修長的指尖落在紙面線條之上,逐一指點方位,有條不紊地剖析當地地利。
他神色肅穆,談吐條理清晰,目光落在端坐主位的呂布身上。
“將軍不妨細看這份親手繪就的幷州地形圖。”
“幷州地處北疆邊塞,直面塞外遊牧部族侵襲。”
“常年朔風凜冽,入冬漫長酷寒,先天氣候條件惡劣,歷來所轄田地產出微薄,糧食產量常年制約幷州兵馬發展。”
說到此處,棗祗話鋒陡然一轉,指尖劃過圖紙沿河的大片留白地帶。
“可長久以來世人都走入一個誤區,認定幷州全境土地貧瘠,無法深耕細作。”
“在下走遍太原、上黨、雁門幾大核心郡縣實地勘察,發現汾河支流兩岸留存大片無人開墾的荒野空地。”
地面經年瘋長荒草、荊棘叢生,常年閒置無人打理。
可表層腐土經過歲歲年年草木腐爛積澱,地底土層肥力底蘊十足。
“這些河灘荒地看著荒蕪雜亂,實則土質底子極佳。”
“只要組織人手清理雜草荊棘,規整田壟,再開挖溝渠引河水澆灌。”
“大片荒地便可改造成成片的上等良田,擴充幷州耕地體量。”
棗祗緩緩直起身軀,脊背挺直。
嗓音算不上洪亮,可每一句話落地鏗鏘有力,字字貼合併州當下的剛需。
“倘若將軍決意推行屯田大計,第一件要務絕非徵集流民、劃分田地。”
“重中之重,便是籌措民夫、士卒,大範圍興修水利溝渠。”
呂布指尖節律性輕叩桌面實木,沉穩的敲擊聲在安靜廳堂此起彼伏。
眸色沉靜,認真吸納棗祗提出的整套屯田思路,隨即出聲追問。
“開墾荒地、引水開渠,本將記下了。”
“除卻水利奠基之外,推行屯田還有什麼配套的法子?”
聽聞呂布主動追問更深層次的方略,棗祗精神驟然振奮,眉眼之間多了幾分幹勁。
能遇上這般願意務實聽取民生農事策略的上位諸侯,實屬難得。
“第一套辦法,便是推行田地輪作休耕之法。”
“幷州原生土地地力本就比不上中原腹地沃土。”
“若是年年不間斷耕種收割,土壤肥力會快速透支,用不了三五年,良田便會減產退化。”
“我們可以把整片開墾出來的耕地劃分為數個區塊。”
“一部分當年耕種播種,其餘地塊休耕空置,冬日堆積秸稈、人畜糞肥深埋土裡養地。”
“輪番更替耕種,配合農家肥改良土質,長久下來,田地地力可以長久穩固,不會逐年衰敗。”
呂布微微頷首,臉上露出讚許之色,內心已然越發看重棗祗這名能臣。
開荒、水利、輪作養地,三樣舉措層層遞進,面面俱到。
“還有其餘補充的辦法嗎?”
棗祗低頭思索片刻,結合北疆氣候環境再度道出第三條核心策略。
“關鍵在於擇優選育糧種。”
“中原腹地普及的五穀糧種,適宜溫潤氣候。”
“一旦移栽到幷州,遇上早春寒霜、深秋降溫,收成大打折扣,極易出現大面積倒伏減產。”
“我們必須篩選馴化耐寒、耐旱的本土糧種,貼合併州的氣候環境播種,收成才能有所保障。”
一番完整的農事謀劃盡數說完。
呂布心中暗自感慨,棗祗果然名副其實,絕非只會紙上談兵的酸儒。
腳踏實地走訪實地勘察地貌,洞悉幷州農耕所有短板,解決方案面面俱到。
此刻幷州缺糧、缺耕地、缺少適配種子,三大難題,棗祗皆給出瞭解決方向。
呂布緩緩從座椅起身,大步走到棗祗身前,身姿巍峨氣場迫人。
一雙虎目帶著賞識,認真打量眼前這位屯田大才。
“棗先生方才的幾番謀劃,句句切中幷州當下弊病,落地便可施行。”
“我呂布能夠在幷州得到先生輔佐,猶如當年漢高祖得蕭何,實在是如獲至寶。”
突如其來的高度評價,讓棗祗心底頗為意外。
他預想過呂布會採納自己的策略,卻沒料到對方會將自己抬高到這般地步。
尋常武將大多重兵馬殺伐,輕視農耕農事,呂布反倒格外看重屯田根基。
呂布並未過多停留在誇讚之上,轉身移步到內側儲物櫃。
抬手拉開木櫃隔板,取出一個粗麻布縫製的布袋,雙手託著布袋放置在桌面地形圖一旁。
“棗先生不妨猜猜,這布袋之內裝著何物?”
滿心好奇的棗祗俯身伸手,解開布袋收口的繩索。
一顆顆色澤金黃飽滿的顆粒滾落出來,籽粒圓潤勻稱,看著格外奇特。
他捻起一粒金黃種子置於掌心,反覆端詳外形紋路。
為辨別質地,索性將玉米粒放進齒間輕輕咬合,堅硬的外殼碎裂,內裡粉質充足。
棗祗眉宇緊鎖,滿臉疑惑,從未見過這般糧食作物。
“此物形態怪異,在下博覽五穀典籍,從未見過此種糧食,不知此為何物?”
“此物名曰玉米。”呂布淡然揭曉答案。
“我機緣巧合之下得到這批作物種籽。”
“此作物天生耐寒抗凍,抗旱能力極強,風沙天氣也可正常生長,完美適配幷州這片苦寒之地。”
“最為關鍵的一點,它的畝產遠超粟米、麥子。”
棗祗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身體下意識往前傾斜,心跳不由得飛快加速。
常年深耕農事的他再清楚不過糧食畝產意味著什麼。
幷州一畝粟米豐年收成堪堪兩三百斤,遇上旱澇減產近乎一半。
他壓抑住心底的激動,壓低嗓音急切發問。
“將軍,此種玉米,一畝田地究竟能夠收穫多少糧食?”
“根據此物流傳出來的記載,精心耕種打理,畝產千斤往上。”
砰嗒一聲輕響。
棗祗指尖驟然脫力,掌心的玉米粒掉落在木質桌案之上,滾動幾圈方才停下。
千斤畝產。
這個數字如同驚雷在他腦海轟然炸響。
他怔怔望著桌上的種子,口中低聲喃喃自語,神情滿是震撼。
“一畝千斤……尋常粟田十畝產出,方才抵得上一畝玉米。”
“倘若此種作物可以在幷州落地生根大範圍種植。”
“困擾咱們幷州許久的糧草短缺困境,轉瞬便能徹底化解。”
幷州坐擁數萬甲兵,糧草消耗海量。
過往依靠郡縣賦稅收繳糧食,時常捉襟見肘,不得不壓縮兵士口糧。
一旦玉米推廣開來,糧草充盈,幷州駐軍便可擴充編制,民生也能穩步富足。
棗祗猛然抬頭,雙目灼灼放光,眼神之中滿是熱切。
“將軍,這批玉米種子現存多少?存放於何處?何時可以下地試種?”
呂布抬手按住布袋,語氣平穩道出現狀。
“眼下種子數量稀少,僅僅只夠小範圍試種,尚且無法大批次散播。”
“我打算將所有玉米種子全權交付於你。”
“朝廷正式下發任命之後,由你總攬幷州全部農事屯田要務。”
“在太原城北劃出專屬田地開闢試驗田,精心培育第一季玉米。”
“只要試種收穫成功,來年大面積鋪開栽種,整個幷州都會受益。”
承載著如此天大的重任,棗祗神色鄭重,立刻整肅衣襟,躬身深深行禮。
“末吏承蒙將軍器重,託付屯田大業與珍稀糧種。”
“在下立下誓言,必定嘔心瀝血打理試驗田,精心培育玉米,絕不辜負將軍此番栽培信任!”
呂布抬手輕輕托起躬身的棗祗,臉上浮現一抹寬慰之色。
沒過幾日,幷州官府的正式文書逐級下發。
一紙任命傳遍太原城內文武階層,棗祗正式出任幷州典農校尉。
全權統籌整個幷州的開荒拓田、溝渠水利、流民安置、屯田播種所有大小事宜。
手握實權的棗祗沒有半點拖沓,上任當日便火速投入繁雜的事務當中。
他親自圈定太原城北五十畝連片河灘荒地,劃為第一塊核心試驗田。
四處收攏流離失所的逃難百姓,招募十餘戶流民定居田間,開荒除草。
靠著呂布調撥的人手物資,二十名精幹士卒劃歸棗祗調遣。
鐵鍬、鋤頭、籮筐、開鑿溝渠的工具按需供給,錢糧開銷無需棗祗半點操心。
呂布給出十足底氣,要人給人,要錢撥款,要農具即刻安排鐵匠鋪趕製。
受到主公這般全力扶持,棗祗幹勁愈發高漲。
天色微亮他便奔赴田間地頭,直至暮色沉沉夜幕降臨才會返回居所。
白日帶領流民清理荒草樹根,規劃田壟走向,帶隊開挖引水渠。
一條條淺淺溝渠順著地勢排布,將汾河分支的活水引進整片試驗田。
白日奔波風吹日曬,他絲毫不在意勞苦,滿心只盼試驗田可以順利豐收。
這邊幷州屯田事業如火如荼穩步推進。
城東設立的招賢館,依舊由成廉負責日常值守打理。
自從呂布開設招賢館廣納寒門士子、落魄武士、有才匠人。
每日都有各地懷揣本事之人慕名奔赴太原,登門自薦謀求前程。
館內專門的文書負責登記每個人的出身、特長、本領訴求。
妥善安排食宿,篩選出出眾之人便上報呂布,擇機親自接見考核。
呂布平日裡軍務繁雜,卻依舊會每隔兩三天抽空到訪招賢館。
篩選埋沒於市井的人才,吸納進自己麾下陣營,一點點壯大根基。
這一日呂布巡查完城外駐軍營地,順路走進招賢館簡單視察一圈。
剛剛邁步走出院落大門,身後急促的腳步聲快速追來。
成廉神色凝重,快步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壓低嗓音回話。
“將軍,請暫且留步,屬下有一樁要事需要單獨稟報。”
呂布腳步頓住,側臉看向麾下這名心腹戰將,神色平淡發問。
“出了何事?細細說來。”
“前些時日前來投奔的一名漢子,屬下觀他舉止神態神色躲閃,言行破綻極多。”
“我當即下令將此人扣下盤問,一番審訊過後已然摸清底細。”
成廉刻意壓低音量,生怕街邊路人隔牆偷聽。
呂布眉頭微微皺起,太原本土世家屢屢暗中給自己製造麻煩,早已讓他心生不耐。
“那個人現在關押在什麼地方?”
“人已經嚴加捆縛,關押在招賢館後院偏僻的柴房之內,派人層層看守。”
成廉再度開口,道出奸細背後的靠山。
“此人乃是太原頂級望族王氏家主王澤私下派遣出來的眼線。”
“王氏命他混入投奔人群,藉著投靠的名頭潛伏下來。”
“主要目的便是打探咱們招賢館吸納了多少能人異士,摸清將軍麾下新增的人才底細。”
此話入耳,呂布眼底驟然掠過一縷刺骨的寒光。
太原幾大老牌士族,從呂布入駐幷州開始便處處掣肘。
表面俯首恭順,暗地裡串聯在一起,削減糧草供給,暗中散播流言。
如今更是膽大妄為,派遣奸細滲透招賢館,窺探自己的用人佈局。
轉瞬之間,呂布眼底的凜冽鋒芒盡數收斂,外表恢復如常,看不出喜怒。
“帶路,隨我去往柴房,我親自見見這位王家派來的探子。”
一行人快步穿行招賢館後側迴廊,推開柴房老舊的木門。
狹小昏暗的柴房堆滿乾枯木柴,空氣混雜著木屑與塵土的氣息。
那名被繩索五花大綁的密探蜷縮在冰冷牆角。
臉頰遍佈青紫磕碰的傷痕,顯然先前成廉審訊之時,少不了一番懲戒敲打。
呂布緩步屈膝下蹲,居高臨下注視著渾身瑟瑟發抖的探子,語氣平和。
“奉命潛伏到此打探訊息,背後指派你的人,可是太原王家家主王澤?”
漢子身軀狠狠一顫,牙關緊咬,腦袋低垂,不敢應聲作答。
他清楚一旦親口承認,王氏絕不會保下自己,性命定然難保。
呂布並不動怒,語氣舒緩,絲毫沒有動殺機的架勢。
“你無需過度惶恐緊張,今日我並不會取你的性命。”
“稍後我會命人將你完好押送回王氏府邸,親手交到王澤的眼皮底下。”
這名奸細驟然抬眸,眼神寫滿錯愕,完全沒料到呂布會做出這種處置。
呂布緩緩站起身軀,扭頭對著身側待命的成廉下達指令。
“稍後派人押解此人,徑直送至太原王氏大門之外,當眾將他放開。”
“順帶替我給王澤帶去一番話語。”
“告訴王澤,這一次我姑且忍讓,算作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警示。”
“倘若王氏還不死心,依舊暗中派遣耳目窺探我的部署,暗中給幷州軍使絆子。”
“下一回落我手裡的人,絕不會留有活命餘地。屆時,我呂布會親自登門,去往他王府登門拜訪。”
登門拜訪四個字說得語調平緩,內裡裹挾的威懾力令人不寒而慄。
誰都心知肚明,呂布親自登門拜訪世家大族,往往代表著要動刀兵清算。
成廉鄭重抱拳領下軍令。
“末將謹遵將軍吩咐,定然把話原樣帶到,震懾太原一眾世家。”
時至當日午後。
兩名幷州士卒押著繩索解綁的奸細,一路穿行太原城內繁華街道。
在無數沿街百姓的注視之下,將這名探子狠狠推倒在王氏朱漆大門門前。
成廉翻身端坐馬背,居高臨下,刻意拔高自己的音量,保證周遭圍觀路人盡數聽得一清二楚。
“奉呂溫侯將令,特此傳話王家主王澤!”
“此番派遣密探窺探招賢館之事,溫侯大度饒恕這一回。”
“如若再有第二次暗中算計、佈設眼線的舉動。”
“呂將軍必定親自登門造訪王府,屆時後果,王氏自行掂量!”
厲聲傳話完畢,成廉不再多做停留,一抖韁繩策馬帶人離去。
厚重的王府大門迅速緊閉,門房僕人縮在門縫之後,大氣都不敢喘。
街邊往來的百姓、沿街商鋪的掌櫃夥計紛紛聚攏在一起,交頭接耳低聲議論。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呂布手握數萬幷州精銳,底氣十足。
絲毫不給本地老牌世族臉面,殺雞儆猴,敲打整個太原計程車族圈層。
王府廳堂之內。
家主王澤聽完門房的稟報,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抬手狠狠掃落桌案上的青瓷茶杯。
瓷杯摔落在青磚地面碎裂成片,茶水四濺流淌。
他面色青白交替,又怒又懼,低聲咬牙怒罵。
“呂布匹夫,實在欺人太甚!”
滿腔怒火積攢心底,王澤卻半點不敢明目張膽發難。
現如今丁原坐鎮幷州刺史之位,呂布麾下三萬精銳鐵騎戰力冠絕北疆。
王氏底蘊再深厚,底蘊紮根地方,手中沒有兵權。
真要是徹底撕破臉皮,呂布藉機領兵發難,王氏偌大基業頃刻便會遭遇重創。
萬般憤恨也只能強忍隱忍,這口憋屈的悶氣,王澤只能生生嚥進腹中。
太原其餘幾家士族聽聞這件事,行事也收斂許多,不敢再貿然試探呂布的底線。
短短三日光陰轉瞬即逝。
城西新建幷州書院的施工現場,地基作業已然徹底完工。
呂布帶著甘遊負責書院籌建的主事,外加忙於屯田抽空趕來的棗祗,一同抵達工地巡查進度。
整片工地規模宏大,大量工匠民夫各司其職忙碌不停。
眾人按照劃定的溝槽框架,將呂布改良燒製的水泥混合砂石、細土充分攪拌。
一鏟又鏟拌合完畢的混凝土被填入地基溝槽,工匠藉助木板模具夯實定型。
呂布依託腦海裡的近代燒製法子,改良出適配這個時代的水泥。
受制於當下燒製窯爐工藝限制,這批水泥穩定性比不上現代量產規格。
可對比古時候建造建築慣用的糯米灰漿、三合土、黃泥石灰配比材料。
新式水泥凝固之後堅硬結實,防水性更強,修建院牆、屋舍、溝渠、城池都用處極大。
甘遊走上前來,指著地基澆築的區域向著呂布細緻彙報。
“將軍,按照如今的施工進度,半月之內便可起砌牆體。”
“書院劃分授課學堂、儒生居所、藏書閣樓、演武場地數個區域。”
“後續院落隔斷、門窗木料,城內木匠作坊已經提前備好木料加工。”
呂布目光掃視整片工地,心中籌劃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