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守夜人
林述走回辦公室，把白大褂脫了掛好，然後在值班室的床上躺了一會兒。
走廊裡偶爾有護士走動的聲音、監護儀的滴答聲、遠處推車滾輪碾過地面的聲響，這些聲音對他來說像白噪音，平時還能起到催眠的作用，但不知道為什麼今晚不行了。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壓成不同的形狀，試了三次，還是閉不上眼。
十一點多的時候，他起來喝了杯水，又披上了白大褂，準備再去病房看一眼。
他剛走到八床的病房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監護儀急促的聲音。
林述沒有猶豫，推門進去。
周老師正站在床邊，臉色煞白，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嘴，另一隻手指著監護儀上的數字。
小雅閉著眼，面色蒼白，嘴唇微微發紫，呼吸淺快，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林醫生……“周老師的聲音在發抖，“她剛才還好好的，突然就說頭暈、噁心，然後就開始發抖……“
林述已經站到了床邊。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監護儀螢幕，血壓82/51，心率126，血氧飽和度91%。
他把手搭在小雅的手腕上，皮膚溼冷。
他又翻了一下她的眼瞼，瞳孔反應尚可，但那雙之前很亮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模糊的渙散。
“小雅，“他俯下身來，“能聽到我說話嗎？“
女孩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難受。“
“哪裡難受？“
“噁心……肚子疼……“她的眉頭緊緊皺成一團，一隻手無意識地抓住了林述的白大褂袖子。
林述直起身，轉身對周老師說：“周老師，您先別慌。去護士站讓護士立刻推一個搶救車過來，然後把值班醫生也叫來。快去。“
周老師愣了一秒，然後跑出去了。
林述重新看向監護儀。血壓還在降，80/50，然後79/49。心率維持在高位，但脈搏細弱。他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所有可能性：術後出血？不對，沒有手術。感染性休克？目前沒有發熱。藥物過敏？這幾天沒有新藥。低血糖？有可能，但這個血壓下降的速度太快了。
然後他想起了那個他一直沒等到明確證據的東西。
腎上腺。
他立刻彎腰，翻開小雅今晚的護理記錄，七點鐘測過一次血壓，是108/68，正常。九點鐘測過一次，101/62，略低但還在安全範圍。十一點十分，周老師扶她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之後開始不舒服。
應激狀態。輕微的體力活動，對一個腎上腺皮質功能儲備不足的人來說，可能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林醫生！“值班護士推著搶救車衝進來，後面跟著值班的住院醫生，一個剛輪轉不久的年輕男醫生，看到林述在，明顯鬆了一口氣。
“準備靜脈通路，林述說，語速平穩但快，“先抽一組血：血常規、電解質、血糖、皮質醇、ACTH。然後，“
“先推10毫克地塞米松，靜脈，現在。“
護士愣了一下：“林醫生，沒有醫囑，“
“我現場補。“林述已經開啟搶救車翻出了地塞米松注射液，“推，快。然後準備氫化可的松，100毫克，加生理鹽水100毫升，靜脈滴注。“
他沒有給任何人質疑的時間。護士看了他一眼，果斷執行了。針頭扎進靜脈、藥液推進去的全過程，林述一直在看監護儀。他的右手按在小雅的左手腕上，感受脈搏。
“血壓。“他說。
“80/50。“護士報。
“繼續推。“
第二個10毫克地塞米松推進去。然後氫化可的松的輸液袋掛上了輸液架，調速旋鈕擰到了最大流速。
十秒。二十秒。
監護儀上的數字沒有立刻變化。周老師站在床邊，雙手緊緊地攥著床欄，嘴唇在無聲地動，林述看到她的嘴型，那是一句“求求你了“。
“林醫生，血壓，“護士的聲音突然變了調，“74/45！“
林述沒有動。他的手指還按在小雅的脈搏上，他能感覺到，那個搏動在變弱。但他在等，他知道激素起效需要時間，而時間是最難熬的東西。
“繼續輸。“他說。
然後他彎下腰，湊近小雅的耳邊。女孩的眼睛半睜著，瞳孔的聚焦在散開，但還沒有完全失去意識。
“小雅，我是林醫生。“他的聲音很低，像在哄一個做噩夢的小孩，“我知道你現在很不舒服，但我在，護士也在。我們在給你用藥。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呼吸。聽懂了嗎？“
女孩的睫毛顫了一下。微弱地，點了點頭。
林述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那個輪轉住院醫生，對方站在那裡，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表情緊張到幾乎僵硬。
“你去給孟主任打電話。“林述說，“告訴他八床出現了可疑腎上腺危象，我已經在用激素了。請他過來。“
“好……好的！“住院醫生跑了出去。
值班室裡的空氣變得黏稠。監護儀滴答滴答地響，輸液管裡的藥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時間被拉得很長。林述一直在看著數字，那串數字降到了最低點，74/45，然後停住了。
然後，
85/52。
林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89/55。
96/60。
護士長長出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血壓上來了。“
林述沒鬆手。他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穩步爬升，102/68，然後110/70。心率從126降到了104，然後降到了98。血氧飽和度從91%回到了95%，然後回到了98%。
小雅的眉頭慢慢鬆開了。她的呼吸平穩下來，那個在十幾分鍾前還瀕臨崩潰的身體，正在被藥物一點一點地拉回平衡。
“林醫生……“周老師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幾乎不敢置信的顫抖，“她……她好了？“
“穩定了。“林述終於鬆開了小雅的手腕。他的聲音還是穩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鬆開手指的那一瞬間，指節酸得幾乎動不了。“周老師，您坐下來。監護室有我們守著。“
周老師跌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她看著女兒的臉，那張顏色正在慢慢回來的臉，然後眼淚開始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她沒有聲音，就是眼淚止不住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