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用資料說話
輪到林述發言的時候，他先沒有直接做結論，而是把CT影像重新開啟，指出了一個他注意到的細節：“門靜脈主幹的受侵範圍主要集中在左側壁和中間部分，右側壁的邊緣還有一層清晰的脂肪間隙。這說明門靜脈雖然被包繞了，但並非360度全周受侵。這種情況下的門靜脈重建，技術上是可行的，不需要做血管間置，端端吻合就可以完成。但患者的體力評分偏低，術後恢復期可能會延長，術後併發症的風險也較高。如果患者的體力狀態能在術前透過營養支援和康復訓練改善到中等水平以上，手術的可行性會增加。”
討論會在他的發言之後繼續持續了約四十分鐘。
其他幾位發言者提出了不同的顧慮，也對治療方案做了進一步的討論。
會議結束時，陳衛國綜合了所有意見，做了總結性決定：“先做兩週的營養支援和體能康復訓練，然後複查CT評估門靜脈狀態。如果體能狀態能改善，就考慮手術；如果體能狀態沒有改善，就改做姑息化療。”
林述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個決定，然後合上本子。
坐在他旁邊的方遠志，也合上了筆記本：“你剛是怎麼注意到門靜脈右側壁的脂肪間隙，那個間隙在CT上只有大約一毫米寬，大部分人不一定會注意到。”
“影像片子上有的資訊都會看，看不看得到只是讀片的習慣不同。”
會後的走廊裡，林述走回辦公室的途中接到了沈朝陽的電話。
沈朝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輕快：“林述，你之前做的那篇肝門部狹窄的回顧性分析論文，我看到了預印本。列線圖模型的AUC值到了零點八九，這個結果已經很有說服力了。外部驗證的資料你準備從哪裡找？”
“目前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外部驗證資料集。天壇那邊如果有符合入組條件的病例，我可以申請使用。”
“你找孟慶濤問一下。天壇普外科的病例資料庫他可以調取，你跟他說一聲，他應該會同意。”
“好。我聯絡他。”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林述在通訊錄裡翻了翻，找到了孟慶濤的微信。
他編輯了一條訊息：“孟主任，我有一篇關於肝門部狹窄列線圖預測模型的論文，目前完成了內部驗證，正在尋找外部驗證的資料。天壇普外科近三年的相關病例資料能否作為外部驗證資料集使用？如果可以，我會按照資料使用協議進行申報和使用。”
他把訊息發了過去。孟慶濤沒有立刻回覆。大約四十分鐘後，他的訊息回了過來：“需要報科研科備案，資料脫敏後可以用。你把資料提取需求發給我，我這邊負責調取。”
“好。我整理好需求後發你。”
晚上，林述在辦公室整理了一下外部驗證資料集的需求清單，入組標準、變數清單、資料提取的時間範圍和形式要求，然後把這個清單儲存成一個文件，準備第二天發給孟慶濤。
十一月中旬，普外科收治了一名從下級醫院轉診上來的患者，病情複雜，一直未能明確診斷。
患者是五十三歲男性，反覆發作右上腹痛和發熱已超過半年，外院曾做過三次超聲、兩次CT和一次MRI，均報告“肝內膽管擴張，病因待查”。
轉診到省城後，門診醫生根據外院的描述安排了MRCP檢查。
MRCP結果顯示左右肝管匯合部存在一處可疑的狹窄，狹窄段長度約一點五釐米，但管壁光滑，沒有明顯的增厚或腫塊。
這個影像特徵跟林述課題中總結的良性狹窄的典型表現非常接近。
林述在門診看了這位患者。
他追問了病史，注意到患者提到一個線索，“每次發高燒的時候，右肩也會有痠痛感”。
這個症狀在膽道疾病中不常被患者主動提及，但林述在之前的病例中遇到過幾例。
他將這個資訊與MRCP影像中的狹窄特徵做了對照，兩者結合在一起，使炎性狹窄的診斷依據更加充分，且患者既往的反覆發熱史也支援這一診斷方向。
“目前看來狹窄的性質更偏向良性，但需要做ERCP進一步明確。”林述對患者說，“如果ERCP下看到狹窄段的黏膜是光滑的，沒有菜花樣或結節樣病變，就可以基本確認是炎性狹窄。確認之後可以在ERCP過程中放置支架擴張狹窄段。”
患者同意做ERCP。
三天後，ERCP操作順利完成，鏡下看到狹窄段的黏膜光滑，沒有可見的佔位性病變，球囊擴張後支架順利置入。
術後患者的黃疸和腹痛在短期內明顯有所緩解。
林述在術後隨訪記錄中寫下了一行總結：“該病例再次印證了影像特徵結合臨床表現的綜合鑑別思路的有效性。”他在電腦上開啟課題資料夾，在“臨床應用案例”子資料夾下新建了一個文件，把該患者的臨床資料和診療過程做了詳細記錄。
週五下午，林述收到了孟慶濤發來的外部驗證資料集。郵件裡附了說明：“資料已脫敏，包含四十三例符合入組標準的病例。變數清單按照你提供的需求提取。如果還需要補充其他資訊，再聯絡我。”
林述下載了附件，把資料集匯入統計軟體。資料集的行列結構與他的資料基本一致，變數定義也已統一，不需要額外調整。他準備在後續的一段時間內完成對這個資料集的驗證分析。
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林述的文章初審反饋回來了。
評審意見共三條，建議對討論部分增加一些關於列線圖模型的臨床適用場景的說明，補充一些關於模型侷限性的討論，並對統計學方法中關於變數篩選的步驟描述做一小段補充說明。
他用三天時間根據這些建議逐一修改了稿件，然後將修改稿提交回了系統。
在同一天，他收到了天壇醫院普外科發來的一份學術年會邀請函。
邀請函的措辭裡提到，明年春天的全國肝膽外科學術年會將在杭州舉行，會議組委會邀請他在肝膽胰分會場再次做學術報告，報告題目可選擇與他的回顧性分析研究或肝門部狹窄預測模型相關的方向。
林述確認了參會並初步確定報告主題為肝門部狹窄列線圖模型的構建與驗證。
他關掉電腦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辦公室的窗外路燈的光線照在住院樓的外牆上，形成一塊塊明暗相間的方格。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沒有看到月亮，但西邊的天幕上有一層微微泛白的光暈，在夜色的背景下若隱若現。
十二月的省城進入了深冬，空氣又幹又冷，但陽光好的時候，天空會是一種清澈的淺藍色，屋簷和樹冠的輪廓在逆光中格外分明。
林述在十二月的第一個週一收到了《中華肝膽外科雜誌》編輯部的第二輪迴復郵件。
他點開郵件的時候，螢幕上的文字簡潔明瞭，“您投稿的論文《肝門部狹窄良惡性鑑別診斷的列線圖預測模型構建與內部驗證》已完成審稿流程，編輯部決定正式錄用，擬安排在明年二月刊出。請於收到本通知後一週內簽署版權轉讓協議並郵寄至編輯部。”
他把郵件看了一遍，儲存到課題資料夾中。
他花了五分鐘的時間列印了版權轉讓協議，簽好字，裝進信封，在封面寫好編輯部的地址，準備明天寄出。
然後他關掉了郵件客戶端，調出了孟慶濤發來的外部驗證資料集，開始整理資料匯入統計軟體。
外部驗證資料集有四十三例病例，其中良性狹窄二十六例，惡性狹窄十七例。
變數結構跟他的內部資料集一致，年齡、性別、狹窄長度、管壁光滑度、狹窄對稱性、周圍組織反應、CA19-9水平、既往膽管炎病史。
他把資料匯入後，按照楊教授之前建立的列線圖模型，計算了每例患者的預測機率，然後與實際病理結果做對比。
驗證結果顯示，列線圖模型在外部資料集上的AUC值達到了零點八七，稍低於內部驗證的零點八九，但仍在較好的預測準確度區間內。
校準曲線顯示預測機率和實際機率之間的趨勢基本一致，僅在機率最高的極端區間有輕微偏離。
林述把結果截圖儲存，做成了兩頁統計圖。
他把統計圖放進了一個名為“外部驗證-2026年12月”的資料夾裡。
這部分資料可以單獨成文，作為後續論文的第二部分素材，也可以在綜述類的論文中一併寫入。
他還沒有確定具體的撰寫計劃，但資料已經清晰了，這項結論可以支撐未來幾年的臨床實踐。
週二下午，林述在門診接診了一名來自外地的患者，情況與他正在研究的模型方向有所關聯。
患者為六十一歲男性，半年前曾因膽總管結石做過內鏡取石，之後間斷出現上腹不適，近期皮膚髮黃，食慾下降。
患者說外院複查超聲和CT提示膽總管擴張，“但沒發現明確的新結石或腫瘤”，他就轉到省城來複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