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創投會
深圳深創投大廈二十七樓會議室。
四小時談判過後,桌上的投資協議翻到了最後一頁。
深創投法務部的老韓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少見的遲疑:
“陳總,前面的條件倪總都批了,但最後這條三年對賭,您真不再想想?”
他做了二十年股權投資,見過上百份對賭協議,敢這麼籤的人屈指可數。
陳山河沒立刻答話,看向左手邊的方律師。
方律師合上標註滿紅線的條款本,聲音壓得很低:
“陳總,我必須盡到提醒義務。2021年3月31日前,飛騰單月交付破一萬、全年累計破十萬。
如果達不到,您個人要按本輪投後240億估值,回購所有投資方的股分。”
他頓了頓,“回購義務在您個人名下。真輸了,您必須得拿出八十億來填窟窿。”
會議室靜了幾秒。
剛到任的CFO王擇端轉著鋼筆,接過話:
“從財務模型看,月銷一萬臺不是沒可能,但三年內從零爬到這個量級,增速比所有新能源車企都陡。”
“是比所有車企都陡。”
陳山河接過話,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語氣平靜,
“2018年國內乘用車總銷量2300萬臺,10-15萬價位段佔42%,也就是960萬臺。這個價位裡,新能源滲透率多少?”
“去年不到1.8%。”王擇端立刻報出資料。
“1.8%,960萬的市場,新能源只吃掉17萬臺,剩下940多萬全是燃油車。”
陳山河的目光掃過全場,“這就是飛騰的機會。八十億不是拿來陪跑的,是拿來上桌搶份額的。”
他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倪澤旺。
這位深創投的掌舵人靠在椅背上,雙手搭在腹前,從談判開始就極少開口。
他和陳山河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哈米科技C輪是他牽的線,親眼看著這個年輕人從德州廢棄工廠起步,把三萬九千八的低速車做成國民神車,又用凌雲S01硬撬BBA的市場。
他信陳山河的能力,但投資不是人情。
“山河,你給我交個底。”
倪澤旺身體微微前傾,帶著潮汕人特有的慢條斯理,
“憑什麼覺得飛騰三年能做到月銷一萬?”
陳山河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補能。八十億裡我拿三十億,三年建一千座自營超充站,單樁峰值480千瓦,充電十分鐘補能兩百公里。
使用者買飛騰的車,不用找樁焦慮,開啟導航十五公里內必有站。
第二,產品。現在的P1是過渡款,哈米內部已經成立飛騰專案部。
李偉親自帶隊,三電、架構、智駕全部重做。
明年三季度量產的P2,才是真正打市場的拳頭產品。
第三,渠道。全直營,三年三百家核心商圈門店,和哈米、凌雲共享使用者資料。
今天買哈米小精靈的使用者,明天換車首選就是飛騰。”
三根手指,三個落地方向,字字紮實。
倪澤旺盯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還漏了一樣。”
“什麼?”
“你。”倪澤旺指了指他,“哈米小精靈從零到月銷過萬,你用了不到兩年。
凌雲S01從立項到交付,十八個月。
山河汽車從一百萬啟動資金到三百億市值,四年。
投資說到底是投人,你過去四年沒失過手,我賭你這一次。”
陳山河沒有客套,只點了點頭:
“謝倪總信任。”
他拿起筆,翻到協議最後一頁,對著白紙黑字的對賭條款,沒有半分猶豫,落下簽名:陳山河。
鋼筆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到你們了。”
兩天後,飛騰汽車完成80億Pre-A輪融資的訊息,炸了整個汽車圈。
深創投領投30億,企鵝投資跟投20億,高瓴15億,紅杉中國10億,蘇省產業基金5億,投後估值240億。
真正引爆輿論的,是飛騰主動公開了對賭條款。
行業裡融資對賭都是藏著掖著,生怕影響信心,主動往外說的,陳山河是頭一個。
“三年賭月銷一萬、年銷十萬,押上全部身家”的標題,在微博熱搜掛了整整一天。
評論兩極分化:有人說他膨脹,哈米的成功衝昏了頭。
有人說他有底氣,和PPT造車不是一路人。
知乎熱榜前三全是相關討論,最高贊回答是合資品牌產品經理寫的:
“敬陳山河是條漢子,但對賭九死一生。他賭的不只是飛騰的命,是整個自主品牌新能源的視窗期。”
陳山河看到這條回答時,人在魔都安亭的凌雲研發中心。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笑了笑。
“笑什麼?”羅慧抱著檔案進來,正好撞見。
“笑他們見多了輸了賠錢的,沒見過主動籤對賭還主動公開的。”
“說實話,我也沒見過。”
羅慧把檔案放下,語氣帶著一絲擔憂,“八十億是拿到了,可三年後萬一……”
“沒有萬一。”
陳山河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既定事實。
羅慧看著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見面。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帶著三個人在通州廢棄工廠裡畫圖,一百萬啟動資金要做五十臺樣車,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四年過去,他手裡四家公司,總估值超一千五百億。
也許瘋子總能贏。
“對了,山河汽車的訊息。”羅慧回過神。
“上市了?”
“今天上午敲的鐘。”
她遞過港股公告,“港股主機板,程式碼02288。開盤12.8,收盤14.6,市值剛好站上300億。”
陳山河接過掃了一眼。
招股書他看過不下二十遍。
從德州魯星車業的小車間,到年產三十萬臺兩輪、二十萬臺低速四輪的魯中工業園。
張文昌帶著老班底,把山河T1做成了魯豫蘇皖四省鄉鎮市場的銷冠。
公告裡一行數字他停留了幾秒:
山河T1上市六個月,累計銷量破十一萬臺,終端覆蓋1362個縣級市場。
“張文昌呢?”
“還在香港,晚上慶功宴。他讓您放心,明天就回魯中盯產線,不耽誤事。”
陳山河點點頭。
張文昌是務實到骨子裡的人。
山河IPO十一個月,換了三家保薦機構、補了四次材料,他全程盯到底,沒喊過一句累。
他在心裡記了一杯酒,等回魯中當面敬。
當天晚上,一篇《陳山河身家幾何》的測算稿刷了屏。
山河汽車300億市值,他間接持股超過32.7%,對應約98億。
哈米汽車創業板上市後市值500億,他持股28%,對應約140億。
凌雲汽車A輪後估值545億,穿透後對應權益約120億。
飛騰剛融完估值240億,他個人控股超六成,扣除稀釋和優先權後約60億。
四塊加總,扣掉質押和重複計算,個人身家首次突破400億。
文章末尾寫了一句:“這些身家大半建立在資本市場估值之上,是市場信心的價格。信心能維持多久,要看他手裡的四張牌能不能全贏。”
陳山河看完時,人在九間堂的客廳。
茶几上放著姜時願端來的銀耳羹,還冒著熱氣。
“港媒現在都叫你四百億先生了。”姜時願坐下,語氣平淡。
“也就是紙面富貴而已。”
陳山河喝了一口,“凌雲一年虧幾十上百億,飛騰更是無底洞。真算淨資產,說不定還沒你這個傳媒老闆有錢。”
姜時願笑了。
時願傳媒成立一年多,簽了兩百多個達人,覆蓋四個賽道,上個月剛拿A輪,估值8億。
規模沒法和他的商業帝國比,但從第一天起就在盈利。
這就是網紅賽道的決定優勢。
相比之下,汽車行業就不同了,估值模型高,虧的也多。
“認真的?”
“認真的。”
陳山河放下碗,“賬戶上的數字和能花的錢是兩回事。今天熱搜四百億,明天凌雲新車延期,可能就變三百億。
後天飛騰對賭輸了,可能就是負資產。”
他說得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姜時願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怕不怕?”
陳山河反手握住她的手。
四年了,從德州廢棄工廠到現在,每一次押上全部,她從沒攔過。
“怕。但怕沒用,只能往前走。”
他看向窗外。
四年過去,低速車、微型車、高階SUV都做了,現在要啃10-15萬這塊最硬的骨頭。
路越走越寬,也越走越難。
好在不是一個人。
哈米科技飛騰專案部掛牌那天,李偉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門牌是陳山河親手釘的,白底黑字:
飛騰技術專案部,下面一行小字:P系列產品升級專項。
四年前他還是樂視汽車的架構師,被畫餅忽悠得以為在見證彎道超車,是陳山河把他從泥潭裡拉出來,帶去德州沒暖氣的工廠,畫山河一號的草圖。
那時候只想活下來,做一臺能賣出去的車。
現在,他管著三千個工程師,又接了新的硬仗。
“李總,人都到齊了。”助理提醒。
李偉整了整衣領,推門進去。
會議室十七個人,全是從各研發線抽的核心骨幹,平均年齡不到三十一歲。
三電負責人老趙幹了十五年電池整合,智駕負責人程旭是劉峰親自推薦的百度前工程師,底盤調校的蘇一鳴是周建國的徒弟,襄陽測試立過大功。
李偉坐下,沒開PPT,直接甩了三組目標。
“P2升級目標:續航五百公里以上,L2+智駕,底盤對標本田CR-V,NVH對標本田冠道,安全全五星。
成本目標:整車BOM成本不高於98000塊。
時間節點:2019年3月31日前試製樣車下線,6月30日前SOP。”
會議室空氣瞬間凝固。
老趙第一個開口:“500公里續航,BOM不到十萬?只能用磷酸鐵鋰,但能量密度壓力太大,寧能那邊上一代電芯採購價——”
“不用寧能。”李偉打斷他,“用張磊的豐河一號。”
老趙眼睛一下亮了:“豐河一號量產了?”
“下個月量產。搭配第二代逐維溫控,能量密度提18%,成本降12%。
張磊在試製車間盯了三個月,首批電芯剛過針刺測試,無明火無爆炸。”
會議室氣氛一下活了。
沒人不知道逐維溫控的分量。
當初凌雲S01針刺測試的畫面,在行業裡炸過一次。
現在第二代成本再降12%,就是飛騰打價格戰的底氣。
蘇一鳴舉手:“底盤對標CR-V,懸掛怎麼選?”
“前麥弗遜後多連桿。”
李偉翻開方案,“硬體只是基礎,周建國在凌雲攢了一整套底盤調校資料模型,你直接複用。
另外,P2整備質量必須控制在1.6噸以內,重了續航和成本都兜不住。”
蘇一鳴刷刷記下,嘴角微微上揚。
他天生愛啃硬骨頭。
程旭問:“L2+智駕,感測器配置和預算?”
“1個前視單目,3個毫米波雷達,12個超聲波感測器,算力用自研的HA-ADAS2.0,5TOPS。總成本卡八千塊以內。”
程旭沉默幾秒:“八千做L2+?海外供應商同級別方案至少兩萬。”
“所以我們要用自研。”
李偉說,“劉峰的演算法團隊已經在5TOPS算力上跑通了高速NOA。你的任務是把演算法適配到這套感測器上,實現全速域ACC、車道居中、自動緊急避障。”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上看著滿屋子人。
“各位,飛騰P2不是堆料的豪車,是十五萬級的家用純電SUV,對手是CR-V、RAV4、奇駿這些燃油車霸主。
我們要在他們的主場上,用電動化、智慧化把他們拉下來。
這就要求續航、配置、價格三樣,一樣都不能差。”
“難嗎?難。但陳總把P1的虧損自己扛,把P系列從哈米剝離,成立飛騰,籤對賭押上全部身家,換的就是這三年時間。
三年,造一臺讓燃油車使用者心甘情願換電動的車。”
“我們不能辜負這三年。”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老趙已經在心裡盤電芯到PACK的成本鏈路,程旭在本子上反覆推演演算法方案,蘇一鳴敲著桌面,已經在想調校方案。
李偉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四年前德州廢棄工廠裡,陳山河對著他、張磊、劉峰說的第一句話:“我有個計劃,做真正安全的車。”
那時候三個人都覺得他瘋了。
但瘋子說的話,一件件都成了真。
也許飛騰P2,也會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