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183章 京城論道

京城一月的風是硬的,不是南方那種溼冷。

溼冷是慢慢滲進骨頭縫裡的,像針扎。京城的冷是直接拿錘子砸,一下一下的,砸在人臉上。

陳山河從魔都飛過來的時候還穿著件薄羽絨,下了飛機走三步就換上了軍大衣。

大衣是去年在安亭工廠發的勞保用品,深藍色,胸口印著“哈米科技”四個小字。

他來京城是為了兩件事。

第一件,飛騰Pre-A輪路演深圳站反響不錯,王擇端在電話裡說已經有七八家機構表達了意向。

但陳山河心裡清楚,意向跟打款之間隔著十萬八千里。這個節骨眼上,他得來跟京城這邊的幾家國資背景的基金見一面。

第二件事更重要。

工信部裝備工業司牽頭搞了一個新能源產業發展座談會,不是那種主席臺上念稿子、下面人鼓掌的過場會,而是真正把幾家車企的創始人叫到一起,關起門來說真話。

電話是老處長親自打的。

“陳總,今年補貼政策要調整,外面的輿論也不太好聽,說新能源就是騙補的、就是一堆廢鐵,部裡壓力很大。你們這些真正做事的人,得來發發聲。”

陳山河說好。

會議定在下午兩點。

地點不在部委大樓裡,而是在西城一條衚衕深處。

工信部下屬一個研究所的老會議室,灰磚灰瓦的蘇式建築,院子裡兩棵老槐樹光禿禿地戳在寒冬裡,枝丫上還掛著前幾天的殘雪。

陳山河早到了二十分鐘,門口停著幾輛車:車牌都是京A的。

工作人員把他領進會議室的時候,屋裡暖氣片燒得嗡嗡響。

會議桌是那種老式的橢圓形長桌,鋪著墨綠色的臺呢。

屋裡已經坐了三個人。

靠窗位置上的是亞迪黃傳福。

他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缸子外面還印著“亞迪——成就夢想”幾個字,這也是新能源行業的老大哥了。

做得最早,資歷也是最深。

陳山河進門的時候,他正低頭翻一份檔案,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看過來,點了點頭。

“山河來了,坐。”

陳山河微微欠身。

他對黃傳福一直有幾分敬重。

不是因為比亞迪做得多大。

當然確實夠大,去年新能源車賣了十一萬臺,全國第一。

而是因為這老頭是真的搞技術出身的。

從有色金屬研究院的電池工程師做起,到手機電池,到汽車電池,再到整車,二十多年沒換過賽道。

這種定力,在這個風口亂飛的時代,不多見。

“黃總。”陳山河在旁邊坐下,脫了軍大衣搭在椅背上。

黃傳福看了一眼那件大衣,笑了:“哈米的工服?你這身家百億的人,穿這個來開會?”

“暖和。”陳山河說。

“對。”黃傳福點了點頭,“造車的就該穿工服。我年輕的時候在研究院,一套藍色工作服穿了八年,補釘打了好幾個,捨不得扔。”

桌子另一頭坐的是長城魏建君。

五十四歲,穿著一身藏藍色中山裝,坐姿筆挺,像一杆老槍。

他跟黃傳福是同齡人,但氣質卻完全不同。

黃傳福像個老派的工程師,魏建君則更像一個軍人。

事實上他確實當過兵,在XJ服役了五年,後來轉業進了汽車行業,從車間主任一路做到長城汽車的掌門人。

他把長城從一個差點破產的地方小廠,做成了中國SUV銷量冠軍。

魏建君面前的茶杯沒動過,清水一樣乾淨。

他正低頭在看手機,眉頭微微皺著。

陳山河注意到他看的是長城P8的論壇。

那款插混SUV剛上市三個月,銷量不理想,論壇裡罵聲一片,什麼“油老虎”“假新能源”“還不如買燃油版”之類的。

“老魏。”黃傳福叫他,“別看了,越看越睡不著。”

魏建君放下手機,吐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股子保定人特有的實在:

“睡不著也得看。使用者的罵聲就是最好的產品經理。P8那個插混系統,邏輯做得太複雜了,低速用電高速用油,但切換的邏輯不夠聰明,使用者開起來感覺不是一臺完整的車,而是兩臺半成品拼在一起的。”

“插混本來就難做。”

黃傳福說,“又要發動機又要電機又要電池,兩套動力系統擠在一個機艙裡,熱管理、NVH、控制邏輯。

哪一樣都不是省油的燈,你做SUV的人,比我更清楚。”

魏建君正要回答,門又開了。

進來的人是瀋陽。

五菱的掌門人,五十七歲,微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夾克,拉鍊只拉到一半,露出裡面一件暗紅色的毛衣。

看起來不像掌控著年銷兩百萬臺車的大老闆,倒像個剛從菜市場買菜回來的退休老職工。

他笑眯眯地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了幾個橘子。

“路上買的,廣西的砂糖橘,甜。”

他把塑膠袋往桌上一擱,橘子滾出來幾個,“來來來,都嚐嚐。”

黃傳福不客氣地拿了一個。

魏建君也拿了一個。

陳山河拿起一個,橘子皮很薄,剝開的時候汁水濺了一手,咬一口,確實甜,甜得不像一月份的水果。

“廣西老家帶來的?”黃傳福問。

“不是。”瀋陽坐下,把夾克攏了攏,“衚衕口那個水果攤上買的。老闆說是廣西的,我一聽口音,還真是柳州那邊的。聊了兩句,他兒子在我們柳州工廠上過班。”

五菱的柳州工廠,那是中國汽車工業的一個傳奇。

一條生產線能同時跑六款車,從微面到MPV到小型SUV,柔性化生產能力全國第一。

但瀋陽今天的狀態跟往常不太一樣。

他剝橘子的動作很慢,一瓣一瓣地撕掉上面的白絡,像是在想什麼事。

“老沈今天有心事?”黃傳福問。

瀋陽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半天才嚥下去:

“上個月去了一趟柳州下面一個縣,跑經銷商的。縣城裡賣得最好的不是五菱,是老年代步車,就是那種不要駕照、不上牌、不用保險的三輪四輪電動車。一個縣城一年賣兩千多臺。”

“兩千多臺?”陳山河皺眉。

“對。兩千多臺。我們五菱在那個縣一年賣不到六百臺。”

瀋陽把橘子皮放在桌上,整整齊齊地碼成一堆,

“那玩意兒出廠價不到兩萬,不用上牌,不用交稅,不用年檢,撞了人就跑。

我們的E100,正規新能源車,有安全氣囊、有ABS、有三電系統、有國家認證,賣四萬五。

老百姓說:‘沈老闆,你這車好是好,但貴了一倍多,我還得考駕照上牌買保險,麻煩。’”

“低速電動車必須規範。”魏建君說。

“我知道。”

瀋陽嘆了口氣,“部裡也知道。但規範需要時間,在規範出臺之前,那些不合格的低速電動車每多賣一臺,正規的新能源車就少一個潛在使用者。而且——”

他頓了頓,“而且這些東西出了事故,賬全算在‘電動車’頭上。老百姓分不清楚什麼叫低速電動車、什麼叫新能源汽車、什麼叫老頭樂。在他們眼裡,這些都是用電的。”

這個話題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過陳山河最不好開口,因為他自己的山河汽車就是賣老頭樂的。

一年還能輕輕鬆鬆賺五六億。

只不過大家對老頭樂的怨氣也都大,最晚12月之前,上面就會出一系列的老頭樂管制措施。

談不上徹底堵死老頭樂的路,但也將老頭樂的銷量一舉幹掉一半以上。

這也是山河汽車提前一年進入兩輪電動車市場的原因。

只不過這個市場的品牌,不管是愛瑪還是雅迪,都已經根基深厚,也不是那麼好打的。

慢慢來就行。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

這一次進來的人氣質完全不同。

西裝革履,頭髮一絲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未來的創始人李兵,四十三歲。

也是整個新能源市場最會搞資本運作的人。

未來在整個新能源市場,拿到的錢都是最多。

他身後跟著的是何小朋,小朋汽車的創始人,比他小兩歲,穿著件灰色的連帽衛衣,戴著黑框眼鏡,一副剛從中關村寫字樓裡鑽出來的樣子。

李兵一進門就跟所有人握了手,動作很標準,力度適中,眼神接觸恰到好處。

這是多年商務場合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飛機晚點了。”

李兵坐下,解開西裝釦子,露出裡面熨得筆挺的白襯衫,

“京城機場的霧霾,能見度不到兩百米。在天上盤旋了四十分鐘才落下來。”

“霧霾。”

何小朋推了推眼鏡,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

“燃油車貢獻了多大的比例來著?百分之二十幾?我們做新能源的,某種意義上也是在治霧霾。”

“但消費者不關心這個。”

李兵說,從包裡掏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前天我在魔都交付中心跟一個使用者聊,他買未來的理由是什麼?滬牌。不是環保,不是科技,不是加速效能。

就是為了那塊不用拍、不用等、不用花九萬塊錢的綠色牌照。”

“滬牌。”

黃傳福苦笑,“亞迪在魔都的新能源銷量,七成以上是因為牌照。北上廣深四個一線城市佔了全國新能源銷量的將近一半。出了限牌城市呢?你在鄭州、武漢、長沙問問看,有幾個主動去買新能源的?”

“我在鄭州待過。”

何小朋說,“小鵬的G3上市前我親自去跑了一圈。充電樁找不到幾個,找到了也是壞的或者被燃油車佔了。

我跟一個開滴滴的大哥聊,他開著一輛亞迪E5,每天跑三百公里,中午必須找地方充電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啊,他少接五單,一個月少賺一千多。他說要不是因為鄭州新能源牌照不限行,他才不買。”

“這就是現實。”

魏建君說。他面前的砂糖橘吃完了,橘子皮被他整整齊齊地碼成了一個方形。

這個時候,又有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前面的是李向,理想汽車的創始人。

“漠河怎麼樣?”陳山河問他。

“冷。”李向坐下,搓了搓手,“車沒問題,增程器扛住了。但人呢——我們一個測試工程師,手套摘下來擰了兩顆螺絲,手指頭凍傷了。我讓他回來,他不幹,說要把這一輪跑完。”

“你那幫兄弟是真賣命。”黃傳福說。

“不賣命不行啊。”

李向的聲音很平,“增程這條路,全華夏就我和陳總在做。陳總做高階,我做家庭使用者。如果增程這條技術路線走不通,證明不了自己,那投資人的錢就白燒了。”

李向這話說得很實在。

增程式電動車在2018年是一個被廣泛嘲笑的技術路線。

“脫了褲子放屁”是行業裡最常見的評價。

一臺車,先燒油發電,再用電驅動車輪,聽起來確實有點繞。

但李向和陳山河都算過同一筆賬:

在中國當前的充電基礎設施條件下,純電動車出了城市就是瞎子,增程是最務實的過渡方案。

“我跟李向是一條戰壕的。”

陳山河說,“凌雲S01也是增程。只不過我賣得貴,他將來賣得便宜。”

“你那是豪華車。”

李向難得笑了一下,“我要是賣到四十萬,沒人買。”

最後進來的是沈威。

威馬的創始人,五十歲,身材高大,走路帶風。

他是這屋裡傳統車企出身最資深的人。

在吉利幹了十幾年,從採購做到生產副總,親自盯過三款車的量產。

後來出來創業做了威馬,定位十五到二十五萬的純電SUV市場。

“飛機晚點兩個半小時。”

沈威進來就倒茶,咕咚咕咚灌了一杯,“開始了嗎?”

“等你呢。”瀋陽笑眯眯地說。

“那開始吧。”

沒有主持人,沒有議程表,也沒有PPT投影。

連茶杯都是自己倒的。

但就是這麼一群人,隨便拉一個出來,手裡掌握的資金和資源,都足夠在中國汽車行業掀起一場風暴。

先開口的是黃傳福。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我先說幾句。咱們這些人平時在市場上是對手,有的是直接的對手。比如我跟陳總——我亞迪唐跟他的凌雲S01,都是新能源SUV,都在搶高階使用者。

我跟沈威也是對手,威馬EX5跟我的秦Pro,都在十五萬這個價位段。但我今天不說競爭的,說點現場的、實在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去年,二零一七年,全中國賣了大概兩千八百八十萬臺車。新能源呢?加起來也就七十七萬臺。佔比不到百分之二點七。”

這個數字所有人都知道。

但從黃傳福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百分之二點七。我們這些人,在場的八家企業,佔了新能源市場的大半壁江山。但加在一起,只佔了整個中國汽車市場的不到兩個點。”

黃傳福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又放下,

“兩個點。全國的消費者買車,一百個人裡面,只有兩個半人會選新能源。剩下九十七個半,選的都是燃油車。大眾、豐田、本田、日產、別克、福特、賓士、寶馬、奧迪——”

他一口氣報了一長串品牌名。

“這些才是我們真正的對手。”

暖氣管子嗡嗡響了一陣。

魏建君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保定口音,說話的時候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在。

“黃總說的我認。但我想補一個角度——燃油車不是在原地等我們追上去,它們也在跑,而且跑得不慢。”

他拿起手機晃了晃:“我剛才在看的,就是我們長城自己的論壇。使用者罵P8,有罵得對的。但有一條評論我印象很深——他說:‘長城你搞什麼插混,不如把H6的油耗再降一個油,比什麼新能源都強。’”

“一個油。”魏建君豎起一根手指,“百公里油耗降一升,他就不用考慮新能源了。而現在大眾的EA211發動機,熱效率已經做到百分之三十七點五了。豐田的DynamicForce發動機,熱效率百分之四十一。

明年大眾MEB平臺投產,豐田的固態電池在路上了,本田的iMMD混動已經比燃油版貴不了多少了。

燃油車也不是坐以待斃的恐龍,它們在進化,而且進化的速度比我們想象的要快得多。”

“進化。”

何小朋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摘下眼鏡擦了擦。

他的眼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是茶水蒸的。“我提供一個網際網路人的視角。我在UC的時候經歷過移動網際網路對PC網際網路的替代。當時所有人都覺得PC網際網路固若金湯——百度、阿里、騰訊,三座大山,堅不可摧。但移動網際網路來了之後,只用了三年,格局就全變了。”

他把眼鏡戴回去。

“汽車行業的變革比網際網路慢,但邏輯是一樣的。燃油車的發動機、變速箱、底盤——這三大件,是跨國公司花了一百多年建立起來的技術壁壘,我們很難突破。

但新能源時代,三大件變成了電池、電機、電控——這是新的賽道,中國跟國際是同步的,在電池領域我們甚至是領先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有機會。”

“有機會不代表能贏。”

沈威說。他喝茶的姿勢跟別人不一樣。

一隻手託著杯底,一隻手扶杯沿,很穩,像是在工廠裡端著一個零件。

“我在吉利的時候,最深刻的一個教訓是:造車跟造手機不一樣。手機出問題了,重啟一下就完了。車出問題了,是會死人的。”

他的語氣很平,但這話一出來,屋子裡靜了幾秒。

“我這人說話不好聽。”沈威繼續說,

“但我看了那個資料,全國兩百一十七家新能源車企,八十多家去年一臺車都沒賣出去。

這裡面有多少是認認真真在搞研發、搞測試、搞安全驗證的?

有多少是買了個底盤、買了個電池包、焊了個殼子就出來圈錢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旦有一家出了問題,出了安全事故,那捱罵的就不止是那一家。

而是整個新能源行業。

在消費者眼裡,沒有‘某某品牌的新能源車不好’,只有‘新能源車不好’。”

這話在理啊,誰也無法反駁。

所以大家要先形成共識,這種情況下,攻擊同行,那就是連著自己一塊打。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