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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勁旅北上

大街上拉起了抗戰的大紅橫幅,有鄉民在排練迎接大軍的秧歌舞,預示著今天八路軍要經過鎮上,北上抗日了。

陸錚安排好了這些,還要著急進城辦理舉辦神農廟會的批文。

他到達縣城,勒住馬的韁繩,正好正街古樓的鐵鐘敲響了三聲。

渾厚的鐘鳴掃過高低錯落的明清街坊,驚飛了幾隻牆頭上啄食的麻雀。

陸錚一身玄色勁裝,一條寬頻束著熊腰,藏在袖間的寒月劍裹著暗紋,散發出冷光。

沒等縣政府的門卒上前盤問,他指節夾著的信物已經遞過去——那是其父陸天的名聲火遍全縣時常佩戴的飾物。

“我是長平鎮陸家的少東家,前來縣府與縣長商量舉辦神農廟會的大事!”陸錚目光如炬,盯緊了那個門卒。

門卒看見那塊雷雲紋有些磨損的青銅飾物,不覺瞳孔驟縮

“少東家,您請進!我來給你引路。”門卒給陸錚拱手,引他進入明清時期的古縣衙。

縣衙正堂內,大梁上懸著的“明月高懸”匾額,左右各站了一個扛槍的衛兵。

縣長見陸錚進來辦公室,忙放下手中的公文,起身相迎。

他穿藍色中山裝,袖口掃過案几上的青瓷花瓶,滿臉堆笑,語氣也熱絡得過分:

“久仰少東家的威名,少俠出世,抗暴安良,滿城都傳頌你的事蹟呢,我正想找你呢。”

“縣長,我此次跑到縣政府,不為別的事情,盜墓軍閥搶劫那事過去就算了。我來為今年籌辦神農廟會的大事,還請縣長到時捧場和支援為盼。”

陸錚向縣長拱手還禮,神情淡定,不卑不亢。

縣長請陸錚坐在案几旁,命人奉上茶水,“賢侄來得正好,農曆四月初八神農廟會,傳承了幾百年,古代皇帝要派欽差來親致悼詞。我一個小縣長又算個屁?又怎會不支援呢?”

話到此處,縣長突然頓住,拇指與食指有意識地搓了搓,眼角若有似無地飄向陸錚腰間鼓著的錢袋。

“篤!”

一聲輕響,茶几的實木桌面陷下去一塊淺淺的指痕。

陸錚抬眼看縣長時,目光已添了幾分銳利,“縣長有難處不妨直說,我陸錚年紀雖淺,但最講果決兩字,繞彎子搞小動作的事我學不會。”

縣長被桌上塌陷的指痕驚得眼皮跳了跳。

心想:陸天是全城首富,尚且斯文儒雅,他兒子怎麼這麼凌厲逼人?乾咳兩聲,鬆了口,聲音也壓得低了一些:

“實不相瞞,上黨專員要來參加廟會祭祀神農,場面佈置不能太差。可眼下日本人入侵,高平城裡大軍雲集。有部隊來要糧,今天又來催餉,我這縣衙庫房,窮得拿不出兩斤油來。”

他說著攤開雙手,露出手腕上磨得發亮的玉鐲。

“原來縣長如此拮据!”陸錚突然笑了,從懷裡摸出兩張疊得整齊的銀票,“啪”地拍在案上。

“神農廟會的所有花費,包括燈油錢,陸家全包了。這兩百塊大洋,就算我捐獻給政府抗戰,幫縣長解燃眉之急。”

縣長的眼睛瞬間亮了,手指在銀票上捻了捻,忙揣進衣袋裡,說話的聲音都帶著顫音。

“少東家能體會到政府抗戰的難處,一定是有擔當的人。”

陸錚卻沒留意縣長的表情,轉身出去時衣角帶風,留下一句話:“三天後我來取批文”,身影已消失在衙門外的光柱裡。

回到長平古鎮,陸錚繞北城門先去了李財主家。

青磚大院的朱漆門虛掩著,門環上的銅綠沾了塵埃。

李牡丹見陸錚突然來了,歡天喜地將他迎進屋裡。

正廳裡,李財主的柺杖放在身邊,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串紫檀佛珠。

佛珠在他的手中轉得飛快,沉吟半響,才跟陸錚寒暄:

“陸家的少東家辦事穩妥,去縣政府辦理公文,老夫自然信得過。”

他的話裡沒有反對陸錚當社首主持神農廟會,也沒有明確表態支援。

“爹!您是不是越來越糊塗了,咱古鎮還有誰能比陸錚哥有魄力?反正我是看好他當社首了。”

李牡丹站在他爹身後捶背,一邊脈脈含情望地看著陸錚,替他說好話。

陸錚心裡門清,知道李財主和陸家幾百年“鬥富“的世仇,只是淡淡道:

“籌備神農廟會的燈油錢全憑各戶自願,商戶們願意多捐就多捐,沒錢的出力也行,剩下的缺口陸家承包了。”

李財主聽到這話,頓時放下心了,只要陸家擔大頭就行,他捻佛珠的動作慢了些,朝陸錚點了點頭,沒再言語。

陸錚當社首籌辦神農廟會,訊息傳到街上,沿街商戶紛紛響應。

李秀才是清末中最後一批秀才,種兩畝薄田為生。

他抖著花白鬍子,一把抓住陸錚的手:“老朽雖然不富裕,但給神農老祖捐燈油錢應當,我捐上一塊大洋,略表心意。”

綢緞莊的王掌櫃從櫃檯後探出頭,嗓門洪亮:

“少東家是真英雄,打跑了盜墓搶劫的匪軍,又牽頭辦神農廟會,社首非你莫屬,我捐二十匹綢緞支援。”

常年在巷口賣豆腐的張老漢也湊過來,手裡提著半桶剛磨出的豆腐:

“我家的收成薄,捐不出大洋,就捐兩斤麻油和豆腐給老祖點燈用,也算盡心。”

陸錚一一拱手謝過眾人,卻看見躲藏在街邊角落裡的川南二郎。

古鎮做糧行生意的日本人,穿件寬大的藍格子和服,腰間繫著藏青色腰帶,在滿街長袍短褂的古鎮很是扎眼。

他的臉上堆著平時慣有的假笑,手裡提著一隻油桶,快步湊上來:

“少當家的,我借古鎮的地利做了十年生意,按照中國古老的習俗,也捐上一百斤麻油,隨後叫店夥計送到陸家。”

“你隨意好了!”

陸錚的聲音冷得像冰,在他跟川南二郎擦肩而過時,指節已悄悄扣住了寒月劍。

若不是他顧忌廟會籌備和沒有拿到證據,劍出鞘時,這倭奴身上的和服早被割成了碎片。

川南二郎似乎沒察覺陸錚話中的敵意,還在身後唸叨:“鄙人在長平古鎮做生意,以後還請少東家多關照。”

陸錚卻時沒回頭,大步朝南邊的陸家走去。

回到家,陸錚徑直登上了大門樓。

丹河岸的風吹拂他的髮梢,拂過耳際時帶著些涼意,袖子裡的寒月劍似乎有感應,微微顫動著。

他望著遠處燒得火紅一片的天際,指尖無意識地磨著圍欄:“我從北平就盯上了川南二郎,卻沒法揭露他的日諜身份,難道要一輩子這麼耗著?”

陸錚的拳頭攥得發緊,眼中噴射火焰:“若是我還在西北軍當斥候,就算馬革裹屍,也比窩在家裡強。”

他正想著,天空傳來了“轟隆”的巨響,十多架飛機列陣從南邊飛來,引擎聲震得老槐樹的樹葉簌簌落下。

陸錚眯眼望過去,南城門外塵煙滾滾,中國抗日大軍如鋼鐵洪流,朝著長平古鎮的方向湧來。

山炮的鐵輪在路面上壓出深轍,戰士們扛著漢陽造步槍和大刀行進,將抗戰的聲威砸進古鎮的每一寸空氣裡。

古鎮街牆上刷著“全民抗戰,將倭寇從中國趕出去!”“驅逐倭寇,還我山河”的白石灰標語。

街頭突然傳來鑼鼓聲,一群穿著粗布衣裳的男女扭著秧歌舞走來,紅綢在手中舞動翻飛。

陸錚正看得發怔,一團紅火苗猛地跳到他的面前,是李牡丹。

她面若桃花,動作誇張地扭腰:“陸錚哥哥,大家都在慶祝抗日大軍過境,你怎麼站在門樓上發愣?”

陸錚躍下門樓,落地時足尖輕輕一點,短打衫的下襬掃過地面。

他臉上勉強擠出笑容,聲音卻發澀:“我正讓管家準備白麵饅頭,送給北上抗日的將士……只是我空有一身武藝,卻不能親上戰場殺敵。”

“是誰不讓你去?”李牡丹瞪圓了眼,雙手叉腰,紅襖的袖子滑下來,露出如凝脂般光滑的肌膚。

陸錚剛要說話,李牡丹朝他眨巴眼睛,戲虐道:

“你是不是聽鎮上人說你爹孃的閒話了?別人愛怎說就說吧,反正都是幾十年前的老黃曆了。”

“住口!”

陸錚猛地沉下臉來,周身寒氣驟升,渾身肌肉繃緊了。

別人笑話他是“假洋鬼子”,罵他祖上是做銀匠的小爐匠,他都能忍。可誰都不能糟踐他的爹孃。

李牡丹被迎面襲來的怒氣嚇得後退半步,雙腿微微打戰,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手裡的紅綢掉在了地上。

陸錚頓時覺察到自己剛才的話過重,傷了李牡丹的情分,剛要安慰她幾句話,突然看到川南二郎。

川南二郎今天特意換了一身綢緞長袍,站在他的日本糧行門口看熱鬧,身後站在兩個穿黑衣的店夥計。

日本糧行的屋簷下,川南二郎盯著街上穿梭而過的抗日大軍,面色凝重,不知心裡想著什麼。

“川南二郎看著中國抗日全線爆發,抗戰洪流滾滾向前迎擊進犯的日本軍隊,他心裡又是怎麼想的呢?”

陸錚在心裡暗暗思索,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袖中的那把寒月短劍。

北上抗日隊伍穿著不同樣式的軍裝,打著旗幟,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鞋底踏在青石板道上發出“咔嚓、咔嚓”響聲。

這時的川南二郎,可能注意到陸錚盯著他看,竟然咧著嘴笑了。

他看看天上的日頭,再望望自己中式打扮的衣裝,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一團。

他那股興奮勁兒,比鎮上的人看起來還要真切,彷彿他也成了一箇中國人。

“他一個日本人,眼巴巴看著中國大軍去打自己的同胞,卻看起來比誰都興奮,這個現象正常嗎?”

陸錚重新挺直了腰身,心裡像趴了一隻蒼蠅,泛起陣陣狂瀾和疑惑。

瞬間,他在北大圖書館翻閱到的泛黃史料,倭寇的古今演變,清政府跟日本簽訂《馬關條約》賠償21億兩白銀,一齊湧向心頭。

川南二郎被鎮上人尊稱為“大善人”,跟史書裡侵略者掠奪中國財產、燒燬圓明園,怎麼都疊加不到一起。

難道是個人信仰與國家的本質有所不同嗎?陸錚使勁的思索,卻難以有一個準確的答案。

正在思忖間,川南二郎的目光轉向陸錚這邊,四目相對的瞬間,笑容完全綻開,趁著大軍穿過的間隙快步朝陸錚走過來。

“少東家!您也出來看熱鬧了?”川南二郎向陸錚拱手,臉上帶著刻意的親近感:

“中國高層變開明瞭,派出大軍奔赴前線保家衛國,這是天大的好事啊。中國安全了,我才能安心在古鎮做糧食生意啊。”

“難得川南先生關心中國人的大事!”陸錚收起銳利的眼神,朝藤田微微頷首,左手按在袖中的短劍上。

陸錚的聲音顯得很是平淡,還故意咳嗽了兩聲:

“我昨日偶感風寒,身體不適,對國家大事沒趣。咱們都是平頭老百姓,能吃上飯肚子不飢就好。”

川南二郎卻是跨前一步,伸手拍陸錚的肩膀,試探反應,力道不輕也不重:

“少東家過謙了,你幼時習武,威震江湖,如今是陸家的當家人,怎會是小老百姓呢?”

見陸錚沒出拳抵擋他,川南二郎放下心來:

“你看,我雖是日本人,卻跟日本軍方沒任何的關係和牽扯,只是想賺錢發財的商人,鎮上的人不都稱呼我是大善人嗎?”

陸錚剛才感覺到川南二郎手掌上的深厚內功,這不是普通商人能有的功力。

他沒有避開川南二郎的那一掌,提丹田氣接了下來。

但是陸錚掃過川南二郎的手掌和食指時,分明看到了厚厚的老繭。這絕對不是他一個糧行掌櫃該有的。

手掌的老繭分明是經常握槍磨礪,食指老繭是他扣動手槍扳機留下。

陸錚暗自下定決心,在神農廟會前,必須揭穿川南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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