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豪門恩怨
陸錚從回到長平古鎮後,接連兩次跟他父親陸天發生了強烈衝突。
這讓他隱約感到了家族內部的深層次的矛盾衝突,越是有錢的高門大戶,親人只見的恩怨越多。
就拿昨天他被匪兵報復抓走,在關押眾吃盡了苦頭,捆在老虎凳上命懸一線,自己用計才逃出來。
他逃過了生死一劫難,父母本應歡喜並安慰他才對,可父親卻因為他跟李佔魁打架責罵他,並命家丁用家規來懲罰他。
陸錚明顯地感覺到,這是因為父親上次爭執中提到兄長陸鋼童年時被迫出走。
並且在陸鋼出走這件事情上,父母親之間也有巨大的分歧和矛盾衝突,他們已經分居了整整十年。
父親為了整個家族的體面和長幼有序的傳統規則,母親卻想著整個家族的家業最終的歸屬。
陸錚在離開古鎮去北平讀書前,也聽到過鎮上人傳播的風言風語。
說他的兄長陸鋼是父親的前妻所生,生下陸鋼半年後,父親迎娶了自己的母親,一年後陸鋼的母親就病死了。
在這個問題上,陸錚準備遷移北平銀樓的時候,銀樓大掌櫃早已經透露出底牌。
現在陸錚想要解決家族矛盾的唯一辦法,就是儘快打聽兄長的下落,並把他找回來。
兄長陽鋼離家十年,陸錚無時無刻想念他,盼他重新回到陸家,兄弟兩個共守家業。
他站在陸家前店後院、十八進院的棋盤大院中,記起八歲那年兄長抱著他爬院中桅樓的樓梯的場景。
蟬鳴聲似乎順著桅樓進口鑽了進來,很快傳來陸錚孩童清涼的呼喊:
“哥,我抓住了一隻會叫喚的蟬!烏鷹烏鷹嚓——關住門來炒芝麻!”
陸鋼在後面小心托起陸錚的屁股,怕他一不小心摔下來:“陸錚,你慢點往上爬,桅樓頂還很高呢!”
陸錚猛地抬眼,院子的青磚地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過。
記憶裡的陸鋼廋高個子,穿著一件靛藍的短褂,衣角被風吹起,兩條長腿跑起來又快又穩,黑亮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狀。
陸鋼率先登上桅樓的頂層,又跑下來拉著陸錚的小手:
“陸錚!快上去,我站在危樓的最頂端,能望見縣城市北街的古樓,還有東關茅子旮旯趕會唱大戲呢!”
陸錚被兄長拉著手,快步從螺旋石階往上攀登,鞋底踏過青磚發出清脆的響聲。
陸錚順著記憶走到院子的東南角,一座五層高的危樓赫然現在眼前,青灰瓦上沾著晨露,明代的構架。
他伸手推開桅樓入口虛掩的木門,“吱呀”一聲,石階上積的薄塵被風吹起,嗆得他低聲咳嗽兩聲。
“哥,我怕!危樓裡黑洞洞的,只有到樓頂才有亮光。”
八歲的陸錚攥著陽鋼的衣角,看著陡峭的石梯直往後退。
陽鋼立刻轉過身來,點亮一個火摺子,蹲下來看著他:
“別怕,哥拉著你走在前面,你跟著哥的腳印走。不管在任何時候,哥都會護著你呢!”
陸鋼說著,踏上了第一級石階。他每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陸錚,像是一隻護崽的小獸:
“你看,這石梯結實著呢,摔不倒你。”
陸錚跟著陸鋼登上了桅樓頂層,視線卻落在他穿的那雙鞋子上。
陸鋼穿著一雙洗得發白的布鞋,鞋尖上露出了窟窿。
“哥,咱們家這麼大的家業,你怎麼會穿破鞋呢?”陸錚驚問道。
陸鋼的小臉上依然帶著笑意,拿指頭點了下陸錚的鼻子:“你這個機靈鬼就不懂了,哥穿破洞的鞋夏天涼快!”
陸錚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過大年的那天,自己穿上了母親縫製的新衣,新買的小皮靴,陸錚還是穿著舊衣裳。
母親把刻著羊形狀的甜餅子給了陸錚三塊,只給力陸鋼一塊。
陸鋼卻掰了半個餅子給他吃,自己忍不住咽口水:“弟弟,你還小,要長身體,就得多吃點。”
陸錚經常跟著陸錚出去玩耍,最愛去鎮子外的古城牆上玩耍。這也是引發父母親劇烈矛盾衝突的引線。
那天他倆跑出了陸家大院,跑到南城門順石梯登上去,又跑到了土城牆上。
這是一截戰國時期留下的土城牆,有三百米,城牆上什麼建築都沒有,頂端被雨水常年侵蝕,像是削尖的山峰,只有不到一米寬的路。
站在土城牆上,能望見大片的原野,莊稼,還有村邊明鏡似的丹河。
陸鋼跳過了平時他們最喜歡玩的一個豁口,伸出手接著陸錚也跳過去。
兩人採摘土城牆上個的酸棗果子吃,興奮地大聲喊叫,突然天空下起了大雨。
陸鋼說:“弟弟,咱們回去吧。一會兒雨下大了,路面溼滑,過那個豁口就危險了。”
陸錚將酸甜的酸棗果子往嘴裡塞,將新摘下的鮮紅果子裝進口袋,大聲朝陸鋼喊:
“我還要再摘些酸棗,上私塾的時候帶上吃!”
陸鋼勸了他幾次,他才離開那株枝葉繁茂的酸棗樹。
哥倆要經過那個城牆頂上的豁口時,地面已經泥濘不堪,比剛才的豁口又擴大了一些。
陸鋼回頭看陸錚,陸錚的臉上已經現出恐慌色。
“弟弟,不要怕,有哥哥在,你就不愁過不去!”
陸鋼先讓陸錚跳過去,自己做後盾。陸錚嚇得不敢跳,直往後面縮。
土城牆距離地面有五米多高,掉下去會摔得很疼。
“那哥先跳過去,再接你過去!”陸鋼跳過去,腳下濺起了泥水。
他身子往前傾,伸出手來接陸錚:“弟弟,你跳吧,哥接著你,別怕。’”
陸錚試了幾次,才要跳。但是他跳過去的時候,腳下打滑摔倒,陸鋼沒接著,掉在了土城牆下。
“陸錚!”陸鋼的喊聲刺破雨幕,他伸手要去撈陸錚,卻只抓到一把溼冷的空氣。
陸錚掉在了城牆下田裡,水窪中濺起了泥水,身體猛地一震,就昏迷過去。
他再次醒來時,躺在自己屋子的雕花床上。
母親水仙花坐在床邊哭,眼圈紅腫,見他睜開了眼,立刻把他摟在懷裡,聲音發顫:“我的兒啊,你可算醒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娘就不活了!”
父親在一旁數落他:“家裡給你買的啥玩具沒有?你偏要跟陸鋼去城牆上玩?”
母親見父親沒有安慰陸錚,反而責怪他,立刻變得憤怒,將陸錚從床上拖起來,拿雞毛撣子抽打陸錚的屁股。
“人家陸鋼是陸家的頂門柱子,將來繼承家業的長子。你陸錚不過是將來跟著人家討飯吃的人。你再跟人家出去闖禍,我今天就打死你!”
父親被母親激將,被迫奪過雞毛撣子來打陸鋼。
“娘!是我當時在城牆上沒站穩,摔下來,這事不怪哥!”陸錚急得趴在窗沿上大哭,聲音嘶啞。
陸鋼雖然被打,還是為陸錚分辨:“弟弟小不懂事,我不該帶他去土城牆上玩耍。要打我認了!
可父親像是沒聽見,雞毛撣子落在陸鋼的背上更狠:“你這個沒孃的孩子,盡給我找麻煩,還敢嘴硬!今天我不打死你,你記不住教訓!”
陽鋼無辜被打,卻始終沒躲避,也沒替自己辯解。
陸錚看見他眼睛裡有淚花,嘴角緊緊抿著。
當晚,母親沒讓陸鋼吃飯,把他推出了大門外,聲音冷得像冰:“你今晚就在外面待著,好好反省。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進來。”
陸錚趴在大門的縫上,眼淚把衣襟浸溼了一大片。
他聽見陸錚的腳步聲在雨中慢慢走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陸鋼!我的兒!回來吧,有爹養你。”
父親開啟大門,喊了一聲,想去追陸鋼,卻母親攔住了:“他想走就讓他走,他走了這個家才清淨!”
那一夜,雨下了整整一宿,陸錚也哭了整整的一宿。
陸錚回想往事,想著兄長陸鋼的諸般好,傷感地掉淚了。
他面對蒼天發誓:“不管有再多的大事要等著我辦,我也必須把兄長找回來!這是我做人的底線。”
正在這時候,李牡丹突然跑進了院子,朝著陸錚大喊:
“陸錚哥哥,聽說紅軍從陝西開拔過來,要北上打日本鬼子。現在已經穿過中條山,到了沁水,要經過咱長平鎮。到時我彩排節目,咱一起去夾道歡迎吧。”
陸錚看見李牡丹穿了件大紅顏色的夾襖,梳著短辮子,臉上已經畫了粉彩。
他沒有吭聲,只是點了點頭。
陸錚在想,既然八路軍已經進入山西抗戰,徐美嬌會不會來到長平?
他跟徐美嬌南苑兵營一別,已經半年沒見面了。
思念像是一團藏在心裡的火焰,整天都煎熬著陸錚,讓他經常晚上失眠。
他聽說北平地下黨在北平淪陷敵手後,就隨北方局組織轉移到了太原。
這整整半年的時間裡,徐美嬌為啥沒來長平鎮找他?
那塊他親手交給徐美嬌的溫潤鴛鴦玉佩,徐美嬌可曾帶在身上?
還有,徐美嬌要是來找他,他該如何處理他與李牡丹的關係?
陸錚經歷了戰爭的生死考驗和洗禮,緊接著又要面對情感和家族矛盾的雙重考驗!
他想著心事,彷佛看到徐美嬌穿著八路軍軍裝,騎著一匹快馬向長平鎮飛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