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歸程驚夢
陸錚往天津城的方向回望,想等高強出來一起撤離,卻等來斥候營騾子三人的夾持。
經過一番實力較量,他沒有看見騾子他們騎馬追來,卻看見騾子堵著追來的日軍。
他們守著那個路口,朝日軍打槍,扔了幾顆手雷後,從不同方向撤退。
陸錚確定騾子對他沒有惡意,反而是在掩護他撤退。
“騾子他們一直在保護我。不愧是好兄弟!”陸錚的眼睛再次溼潤了,在馬屁股上狠抽了一鞭子趕路。
天津到南苑二百多里,要走古代的驛道,石板路或是土路。好在夜間日軍巡查的崗哨少,幾乎一路暢通無阻。
陸錚騎馬已跑出了很遠,看到前方路標牌上寫著“宜興埠”,很多貨物船隻停靠在岸邊,才知道他還沒跑出天津的地界。
此刻的他又餓又困,渾身沒一點力氣了,就跑到岸邊,捧著河水喝了幾口,讓馬兒也飲水吃青草。
如果讓馬這樣不停地跑下去,馬也會累得倒地而亡。
宜興埠,這是一個水陸集散運輸碼頭,有船埠頭專門負責貿易管理。
路邊的幾間房子沒人,土炕上鋪了席子,還有破爛的被褥。
陸錚一天偵察連帶打鬥,現在腿肚子疼得直髮抖。他顧不上炕頭有老鼠屎,躺在上面沉沉睡去。
人一旦心累,就會做夢。
很快,陸錚夢見當兵前,他跟同學牛犇、岳雲霄商量當兵的事情,徐美嬌也在場。
夢中場景是灰濛濛的背景,包括人都是灰色的臉,穿著灰色的衣服。
他們幾個青年家境殷實,穿學生裝,身上洋溢青春熱血,且各自身懷絕技。
陸錚,自幼練得拳腳功夫,上北大時候學得流利的日語。目標是加入西北軍的手槍隊,俗名斥候隊。
牛犇,北平天橋江湖總教頭之子,耍得一套好刀法,目標很簡單,只要能上戰場痛痛快快地殺鬼子就行。
岳雲霄來自東北,機械和電子課好成績。早打算當一名飛行員,專打天天扔炸彈的日軍飛機。
他們議論當兵事宜的時候,北平城內外亂哄哄的。
城外的炮聲清晰可聞,市民在街上奔跑,大喊“小日本飛機扔炸彈,說不定哪天就打進北平城了!”
街上也有面帶菜色、衣不遮體、端著破碗要飯乞討的人。更有平板車拉著餓死病死的人出城掩埋。
“諸位還有什麼願望儘管說,我們當兵後天各一方,以後就沒機會見面了。”陸錚拋磚引玉開了頭。
牛犇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嚷嚷道:“小鬼子要是敢打進來北平城,老子帶天橋的江湖弟兄劈他們,早就忍不下這口氣了。”
陸錚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還有一把盒子炮手槍,遞給他們看。
“這是師父臨走送我的,他是黃埔四期生,參加過北伐戰爭、他教導我學功夫不是為了逞能,而是為天下的底層人說話!”
“所以,我雖然出身財閥家庭,衣食無憂,卻聽我師父的話心懷天下百姓。”
牛犇放下酒碗,接過照片看,大叫:“陸錚,你師父好帥氣啊,跟你現在的年紀一樣,穿北伐軍軍官服,可惜這把槍鐵鏽得不能打了,”
徐美嬌來了,她卻不知道陸錚他們商量要去當學生兵。她穿件花色旗袍,身材婀娜,洋溢著青春氣質。
她聽陸錚說要去當兵,秀美的臉上露出憂鬱的神色,到場後一聲都不吭。
見酒場冷下來,一刻也閒不住的牛犇端起酒碗,將碗裡的酒灌下肚子。不顧徐美嬌在場,開始胡說八道:
“陸錚,現在咱三人,就你小子還是光棍。我爹早給我成親傳宗接代,岳雲霄也有女朋友。上次你幹倒五個日本浪人,救下徐美嬌當女友最合適。”
陸錚知道他說話不著邊際,還愛貧嘴,見他無故將火引到他和徐美嬌身上,於是就故意激將他:
“你這麼誇我的功夫,不是因為今天我這頓酒錢吧?還有呢?你再說說看。”
牛犇卻是人來瘋,越是有人誇他越是上勁:“我聽說大戶人家的少爺都有丫鬟伺候,你也不會例外吧。”
陸錚轉頭看向徐美嬌,徐美嬌已是羞紅了臉,心中不免惱了,將酒杯“啪”地一聲摔掉:
“你小子再說渾話,小心老子收拾你!”
牛犇知道陸錚的脾氣,不發怒的時候像玉面書生,脾氣上來說打就打,忙拱手給他賠不是:
“前面的話就當是我放屁。我聽說西北軍武器緊缺。傷亡嚴重,原來三萬兵馬打得剩了一萬人,準備在北平各大院校招收學生兵。”
牛犇從小混跡天橋江湖圈子,沾染了一些壞毛病。他也知道打架自己不是對手,忙轉移話題說正事。
“看在朋友份上,我再告訴你一個訊息。前幾天南苑守軍張振團長,請我爹當他們的刀術教頭,說他準備把陸錚挖到他手下當斥候呢。”
“老實說來,這是為何?我跟張振只是生意往來。”陸錚先是吃了一驚,逼問下文。
牛犇搖晃幾下脖子,臉上浮起得意神色,說:“張振團長不是看你家開銀樓有錢,他是欣賞你精通日語,武功一流,當斥候是塊好料子。”
徐美嬌見平時好得恨不能穿一條褲子的兩個人,馬上就要打架,伸手拉陸錚的衣角,臉上現出憂色:
“就你兩個愛逞能,打嘴仗。人家岳雲霄還沒表態呢!”
岳雲霄站起來,大大方方道:“作為一箇中國人,面對外敵入侵,上戰場殺敵報國是理所應當。只是……”
陸錚盯著岳雲霄,懷疑他不想當兵,於是問:“只是什麼,難道你要臨陣逃脫?”
岳雲霄往前跨出一步,瀟灑地笑了笑:“只是我不想當一個普通士兵,不像牛犇那樣胸無大志,答案到時自有分曉。”
他們跑出飯店,站在昔日繁華熱鬧的正陽門大街上,舉目眺望,浮想聯翩。
街道兩邊掛著各色幌子的店鋪,已經插上厚重的門板,關門歇業。
行人稀少,行色匆匆,帶著驚恐之色。有人拉著平板車,往城外送餓死的平民屍體。
陸錚仰天長嘆:“富貴之人豈能體會民生之艱難。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我師父的話一點不錯。”
陸錚這時又想起教授他拳腳功夫的師父。十年來他一直在打聽師父的下落。那張照片他珍藏了十年,平時裝在上衣口袋裡,
上面是一個英俊威武的青年,眼神犀利有神,穿黃埔軍校軍官服,繫著武裝帶,腰間挎著一把盒子炮。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趙車周,黃埔軍校留念。通訊地址:山西晉州馬村鎮趙家穿樓院。
直到他長大才懂得,師父傳授他武功不為掙一百塊大洋,只為給他傳播革命火種。
“我師父出身大戶家庭,卻能投身革命。如今國難當頭,有血性的青年都要殺倭敵,守疆土!我就是捨棄北平銀樓,也要上戰場。”
然而,師父趙車周後來參加南昌起義,是紅黨軍官。他卻沒跟他們幾個人透露。
徐美嬌接過陸錚手中的照片,凝視了片刻,陷入沉思。
她將發展地下黨的事情告訴過陸錚,說他需要接受組織的考驗。
陸錚見時機成熟,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攤開,等待眾人把手伸過來。
“有意當兵抗日的人,就把手伸過來疊加。這象徵著團結起來就是一條繩,不愁把日本人趕出中國!”
岳雲霄把手掌交給了陸錚,牛犇剛走過來,卻迅速朝街邊的一棵大樹跑去。
陸錚吃驚地望著他,不知他要搗什麼鬼?
只見牛犇跑到一株柳樹前,回過頭來看他們,大聲嚷嚷道:
“我當兵打鬼子的決心不變,只是我要學魯智深倒拔楊柳,看我的力氣有多大?!”
眾人馬上被這活寶逗樂了,徐美嬌笑得捂著肚子,直不起腰身。
牛犇這才把手掌疊在岳雲霄的手掌上。徐美嬌也把手掌放上去:“打小日本,也算上我一個!”
突然狂風驟起,“嗚嚕嗚嚕”地叫響,捲起漫天塵沙,瞬間把整個天空遮掩,伸手不見五指。
“轟隆!”
又是一聲巨響,幾乎要把耳朵震聾了,天上落下雨點和塵土,同時泛起一片血腥味。
有人在街上狂奔,大聲地喊叫:“暴風雨就要來了,快跑吧!”
原來是日軍飛機低空俯衝扔下炸彈,地上炸了一個大坑。然後拉起機頭,冒出大量黑煙,呼嘯著飛向南苑繼續轟炸。
賣菸捲的,打把式賣藝的沒來得及跑,被從天而降的炮彈炸傷。多人被炸彈炸傷,也有炸死的。
隨即,那灰色背景的夢境消失。徐美嬌、牛犇、岳雲霄全都不見了。
現在,陸錚突然有了想見徐美嬌一面的念頭。哪怕只是拉拉她白皙的手,緊緊地擁抱她,說上一會兒的話。
然而,日益緊張的平津地區局勢,逼迫他又將心中剛剛湧起的兒女情長再次打消。
陸錚進西北軍當斥候前,已經得知幾個最要好同窗的訊息。
岳雲霄在北大學習期間機械和無線電專業成績優秀,他透過報名透過杭州的中央航校考試,當了一名戰鬥機飛行員,實現上藍天殺敵的夙願。
牛犇同樣加入了西北軍部隊,分配到北苑的一支部隊,與陸錚相距不遠。
陸錚在與徐美嬌的交往和談話中,已經知道她北平地下黨的身份,她現在又在做什麼工作?
陸錚從夢境中醒來,還坐在床上想夢境中的人和事。想自己是不是想徐美嬌了,才做了稀奇古怪的夢?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門被人開啟。
一陣寒風襲來,像是有誰在他的腦袋上重重地敲了一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