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送水人
“小娃娃，不躺一會？”
老叔給他一個小電風扇，自己側著身子甚至躺到了紙箱外面，給福都騰出更寬敞的地方，像心疼自己的孫子，“下午考數學吧？我所以說了，這門課最廢腦子，你早點休息。”
福都閉上眼睛，滿腦子裡全是下午的數學，什麼勾股定理，什麼平行，垂直，圓錐曲線、導數、數列。
自己就像破解迪曼猜想一樣，各種數字，符號，加減乘除。
它們互相碰撞，“啪啪啪——”，撞出閃亮的火花，每顆火花都在朝著福都打喊：“你複習夠了嗎”，“萬一考到你沒準備的呢”，“你準備復讀嗎？”
福都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數綿羊，一，二，三……數到十七，“對了”，假如最後一道大題拿不到十七分以上，總分就……他“唰——”的睜開眼睛，自己就考不上清北了。
原來，焦慮並不是考場上開始的，而是考前就已經存在了，焦慮變成了恐懼，抑鬱。
福都從翻開卷子、看到壓軸題、發現條件矛盾，就徹底焦慮了。
高考等分不過是障眼法，中午的午休，福都就驚慌失措了。
福都側過身，看見旁邊的紙殼上也躺了一個學生，這個人他從未見過。
男生，穿著校服，面朝牆壁，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似乎很急促。
“是他？”
福都認出來了，這是上午跟自己一個考場的考生，就坐他的斜前方，這人很神奇，是個左撇子，寫字還超快，有點行雲流水的感覺。
這個學生竟然睡在自己的旁邊，現在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個男生也沒睡著。
因為，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還不停的擤鼻涕，難道上午空調吹大了，吹感冒了？
不對，他在哭。
福都從未想過，自己午休的時候，旁邊一個大男人在哭。
那個男生哭了大概兩分鐘，用校服袖子擦了擦臉，翻個身面朝，睜著眼看著藍天白雲。
“呼——噗噗——”，這個男孩竟然睜著眼睛，睡著了。
“呦呵？”福都揉了揉眼睛，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也睡了。
噠噠噠——
夢裡福都感覺有人從這裡身旁來來回回的，可能是工人們上班了吧，反正他困的不行，真的累了。
蹭蹭蹭——
這腳步及其清脆，然後，“刺啦刺啦——”，是塑膠袋摩擦的聲音。
福都偏頭看向過道，有一隻手從過道伸進來，把什麼東西“砰——”的，甩在了地上。
腳步聲遠了。
福都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楚，地上放了一打礦泉水，十二瓶——哈哈娃的。
外面還貼了一張標籤，“加油”——高考志願者。
福都還以為是自己的父母，看來他想多了，也許是某個考生的家長，穿著紅馬甲在考點做志願服務，趁午休把水送到了這裡。
也有可能是工人們…
福都睡了一覺，熱了一身汗，口渴得厲害，他買的水都喝光了，順手從這裡拿了一瓶。
“咔噠——”，擰開，一口悶，這水真的“有點甜”。
福都握著那瓶水站在工地門口，看送水人遠去的方向，多希望這個人是自己的母親，不，是父親，或者……
他不知道那個家長是誰，是哪個考生的爸爸還是媽媽，高個子還是矮個子。
“咳咳咳——”，福都喝的水太多，把自己嗆住了，他咳了很久，把自己咳醒了。
“唉——”，福都回到了現實之中，跳樓沒跳成，自己已經躺在了家裡的沙發上。
福都睜開眼，懷裡抱著沙發靠墊。他鬆開手，胡亂翻著自己的手機。
拿過手機一看，一點四十。
福都揉了揉太陽穴，他想起了，6月7日中午，自己睡在工地旁，旁邊有人哭，哭完擦乾繼續睡。有人送了十二瓶水，不知道是誰。
但是他要找父親談談，他大喊：“爸…爸…”，無人應答，看來家裡沒人。
“叮鈴鈴——”，門鈴響了。
到點了，蘇小滿來了，她站在門口，上身穿著白色短袖，下身藍色蓬鬆牛仔七分褲，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看起來有點別沉。
“今天沒帶橘子。”，她拎了拎袋子，“帶了礦泉水。”
福都大驚：“礦泉水？？？”
“趙鐵柱說你昨天跟他戶外運動，累壞了，一直嚷嚷著口渴。”
蘇小滿換好拖鞋走進來，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瓶子嘩啦滾了一桌，“他讓我買水，我胳膊都拎著酸了。”
福都將水一瓶瓶都擰開，然後，全都堆在門口。
“你在幹什麼？”
蘇小滿滿臉驚訝。
福都笑了笑，直起腰，“一個家長志願者，給我們也送了一打礦泉水，連牌子都一樣“有點甜”。”
“你來一瓶？”
“我不渴。”
“天熱一人一瓶，再說了，哪有看望病人送礦泉水的，人家都是送水果，送牛奶，營養品、補品的。”
兩人坐在沙發上，一人抱著一瓶水，慢慢喝。
“那你，還夢見啥了？”，蘇小滿開口：“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嗎？”
“有。旁邊床上有個男生，午休的時候哭了。”
“你認識嗎？”
“不認識。同考場的，左撇子。”
“我好像沒什麼印象啊。”
“就這點事，沒了。”
蘇小滿嘴角動了一下，“無聊”。
“對了，你看見我媽了嗎？”
“不是採購生活用品去了嗎？”
蘇小滿從挎包裡掏出筆記本，說了句“先做題”，然後在紙上寫了一道題：“一間教室有20張床，每張床上有1個人。其中有人在睡，有人沒睡，有人在哭，有人在發呆。問：這間教室裡，有多少人是‘一個人’？”
福都看著題目，“樂了”，因為今天這題就是腦筋急轉彎，答案很明顯是“零”，沒有人是“一個人”——因為他們都在同一間教室裡。
“我爸，你看到了嗎？”福都回過神來，他輕搖頭，因為他今天要跟父親談一談，自己已經長大了，父母成天在家裡演情景劇，他看膩了。
有些事情，福都應該知道了。
“你爸？”蘇小滿咂了咂嘴，“你爸超市裡買雞蛋去了，今天瘋狂星期四，雞蛋打五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