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最刀人心的是最親近的人
霍禹城很準時，說一小時回來，當真踩著點推門而入。
他進門第一件事，就是讓宴明曦收拾東西，叫人送他回去。
宴明曦臨走前，回頭看了宴姝一眼，眼神裡分明寫著，姐，你自己好好想想，別鑽那些沒用的牛角尖。
等門關上，病房裡就只剩他們兩個人。
霍禹城在她面前坐下來，語氣認真又緩：“姝姝，我知道這一個多小時裡你肯定在胡思亂想。”
“我回去以後，我爸一看只有我一個人，就問你怎麼沒跟著回來。我就把顧熙宸和林梓潔怎麼合夥騙你、顧熙宸又想對你幹什麼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我爸信了，當場發火，把那兩個人都關了禁閉。”
“他目前還不知道顧熙宸和林梓潔之間那層關係，但光聽說他們倆聯合起來這麼欺負你，就已經氣得夠嗆。”
宴姝怔住，腦子裡那些壓了一路的念頭一下子被撞散了。
原來，她全想岔了。
“所以……他沒有生我的氣？”
“你是受害者，他為什麼要生你的氣？”霍禹城嘴角微微一彎，“他還說，這次讓你受委屈了。”
宴姝一時語塞。
霍禹城是真有本事。
明明她毫無背景、毫無倚仗，可到了他嘴裡，最後落下來的結論竟然是……她受委屈了。
她當然委屈，可這個世界上除了親人，誰會在乎她？
倒是沒想到，原來她所有的情緒，霍禹城都看在眼裡……
“那他……還說別的了嗎？”
霍禹城看著她，眼裡帶著點溫溫的笑意：“說了，他說下次見面，要親自跟你講一句，你受委屈了。”
宴姝的指尖下意識蜷進掌心。
她幾乎能猜到下一句是什麼，下次見面，他父親一定會遞過來一張數額可觀的支票，笑著對她說：你是個好姑娘，只是配不上禹城，拿上這些錢，離開吧。
“在想什麼？”霍禹城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太深太靜，像能一眼看穿她所有心事，“還有問題嗎？”
宴姝抬起頭，盯著他看了幾秒。
她忽然意識到，他回來之後，一句都沒瞞她，把解決的結果和經過全都攤開在她面前。
他信任她到這個地步，她若再藏著掖著，反倒說不過去了。
“我剛剛碰到趙慧敏了。”宴姝的聲音不高，卻很穩，“她說她女兒跟你快結婚了。還說今天鄭家人都在你家，正聊你們的婚事。你父親……沒有拿這件事逼你嗎？”
霍禹城聽完，忽然笑了。
宴姝一愣：“你笑什麼？”
“你問出這種問題……”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裡帶了點玩味，“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已經開始在乎我了？”
宴姝被這句話堵得噎了一下，臉頰上浮起一層薄熱，張了張嘴，竟不知道該怎麼接。
霍禹城也沒繼續逗她，收斂了笑意，認真說道：
“我回去的時候，鄭家人確實在。我爸也確實想拿這件事壓我，說我的選擇有問題。但我當場把顧熙宸那檔子事擺了出來……剛好鄭家人也在場，顧熙宸讓他們臉上無光，他們自己就先閉了嘴，誰也沒好意思再提婚事。”
宴姝像是突然摸到了什麼脈絡：“你……並不想跟鄭可歆結婚？”
霍禹城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我要是想跟她結婚，早就結了，還用等到現在？”
“那你……”
宴姝想問，那你為什麼要娶我？
只是因為協議結婚，我不會像鄭可歆那樣纏著你、賴著你，對嗎？
大概……就是這樣吧。
“想問什麼，隨時都可以問。”霍禹城的聲音放輕了些。
宴姝卻搖了搖頭：“沒事了。”
霍禹城抿了抿唇，目光沉靜地看著她：“我希望你有事能跟我說。夫妻之間，最重要的就是溝通。
一件事壓在心裡，壓著壓著就成了疙瘩，當面解開，才是正經。”
宴姝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鬆了下來。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眼底浮起一點真切的笑意：“沒事了，我真的想明白了。”
他能準時回來，又把事情說得這麼清楚明白。她要是再擰著彆扭著，反倒顯得她不識好歹。
次日。
宴姝去上班時，林梓潔果然沒來。
黃薇湊過來，壓著嗓子小聲說：“姝姝，這幾天你能消停消停了。我聽說林梓潔被霍家人收拾了，具體什麼事不清楚，反正她不來的日子，大夥兒都舒坦。”
林梓潔欺負的不止宴姝一個，部門裡誰被她看不過眼都要挨兩下，大家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偏她是霍家派來的人，誰也不敢吭聲，只能忍。
這幾天她不在，辦公室裡肉眼可見地輕快了不少。
不過宴姝心裡也清楚，部門裡肯定有林梓潔的眼線，早晚會去告狀。
黃薇的意思是，快樂幾天算幾天。
快到中午時，宴姝想起這段時間的事：父親去世、弟弟上學、繼母鬧事，樁樁件件都是霍禹城在背後撐著。
她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該請他吃頓飯，當面說聲謝。
剛摸出手機準備發訊息，一個陌生又眼熟的號碼打了進來。
宴姝認出來了，趙慧敏。
當初因為繼母的事存過，事情了了之後忘了刪。
她們之間應該沒什麼好說的。這時候打來，能有什麼事？
宴姝猶豫了一瞬，還是接了起來。
“喂，鄭太太？”
趙慧敏聽到這個稱呼，似乎還算滿意，語氣裡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溫和：“是我，中午有時間嗎？我們見一面。”
宴姝聽得不太舒服。趙慧敏嘴上像是在徵求她意見，可那語氣分明是通知她必須來。
“可以。”宴姝答得乾脆。
她知道，就算自己拒絕，趙慧敏也會想辦法堵到她面前來。
與其被動，不如先看看她到底要幹什麼。
趙慧敏報了個地址，便掛了電話。
宴姝剛放下手機，螢幕又亮了。霍禹城的訊息跳出來：中午老地方，來我辦公室吃飯。
她回過去：中午可能不行，趙慧敏剛給我打電話，要見我一面。
訊息發出去不到十秒，那邊就彈回來：好，知道了。
宴姝正要鎖屏，又一條訊息追過來：林梓潔那件事你做得很好。趙慧敏這件事，你也做得很好。
她愣了愣。
他在……誇她？
為什麼？
可她的腦子不知怎麼回事，忽然不受控地翻出昨晚他說的那句話“我是你男人”。
什麼我是你男人啊……會不會太曖昧了點？
宴姝的臉頰猛地燒起來，紅得毫無預兆。
黃薇正巧瞥過來，一驚一乍地嚷：“姝姝！你臉怎麼紅成這樣？跟煮熟了的蝦似的！”
宴姝慌忙側過身，用手背貼了貼臉：“有嗎？沒有吧！”
“還沒有！”黃薇擠眉弄眼，“肯定是你老公給你發了什麼少兒不宜的內容！行了行了，我不問，我不問！”
宴姝：“……”
她想解釋，可嘴張了張，發現根本解釋不清。
中午，宴姝從公司出來，趕到附近那家餐廳。
一進門，就看見趙慧敏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脊背挺直，姿態端得十足。
她的目光掃過來，落在宴姝身上，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錢的商品。
宴姝被盯得渾身不自在，但還是走過去，禮貌地叫了一聲：“鄭太太。”
趙慧敏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端著貴婦人那副從容的架子：“嗯，坐吧。想吃什麼，我請。”
“不用了，鄭太太。”宴姝直視著她，語調平靜卻寸步不讓，“我覺得我們還是AA比較好。”
趙慧敏聞言，輕笑了一聲，放下杯子，目光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憐憫：“宴姝，我對你的瞭解，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像這種餐廳，你平時應該沒什麼機會來。趁現在還有機會，想吃什麼就多點點兒，別客氣。”
宴姝的臉霎時白了。
她攥緊手邊的包帶，指節發硬，唇線繃成一條直線：“鄭太太，我沒記錯的話，我們之間沒有深仇大恨。你何必……這樣羞辱我？”
“羞辱你？”趙慧敏笑意不減，語氣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知道你跟霍禹城結婚了。可你們之間差了多少，你自己心裡沒數嗎？你覺得你們能走多遠？”
宴姝忽然不想吃了。
坐在這裡，跟她同臺吃飯，簡直像往自己嘴裡塞噁心。
“鄭太太，”她放下選單，聲音冷下去，“你今天找我，是因為禹城的事吧。咱們長話短說，別浪費彼此的時間了。”
趙慧敏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似乎嫌她不夠識相：“行，這可是你自己選的，以後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
“請說。”宴姝的口氣已經帶上了刺。
“沒錯，我確實是為了禹城來的。我知道你們領了證，可你覺得……一張紙能給你什麼保障？”
趙慧敏慢悠悠地往後靠了靠，目光像刀片一樣刮過來：
“你從小活在普通人家裡，坐過飛機嗎？坐過豪華遊輪嗎？禹城吃著每天空運的龍蝦帝王蟹的時候，你還在為幾塊錢的生活費發愁。我不說別的，你就想想，跟他在一起，你只會越來越累、越來越自卑。”
“如果我是你，我該怎麼做，自己心裡清楚。”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扎進宴姝的胸口。
她說得沒錯。霍禹城十二歲回到霍家，十五六歲就已經拿遍各行業的大獎。而她呢？
小時候為了換間不漏雨的屋子，全家緊巴巴地過了好幾年。她
確實沒坐過飛機，更別提什麼豪華遊輪，若不是生在大城市，她連大城市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這就是她和霍禹城之間的差距。
趙慧敏從手包裡抽出一張支票，推到她面前：“這是一百萬。加上之前賠給你繼母的那些錢，夠你們姐弟倆下輩子安安穩穩地過了。”
“還有，昨晚我跟人聊天那些話，我知道你聽見了。霍家很中意我女兒，希望可歆和禹城在一起。你要是夠聰明，回去就把婚離了。”
支票上清清楚楚寫著一百萬。
宴姝看著那張紙，忽然覺得有點荒誕，電視裡演了千百遍的情節，終於落到她頭上了。
一百萬，確實不少，拿了它，好像什麼都能重新開始。
可是！！
宴姝抬起頭，再次直視趙慧敏的眼睛：“鄭太太，昨晚你是故意站在那兒，把那些話說給我聽的吧？”
“禹城已經跟我說過了，你們昨晚確實在，但因為顧熙宸的事，你們誰都沒好意思開口提婚事。我想你應該清楚禹城的態度，所以才轉頭來找我，想從我這邊下手，逼我自己退出。”
“因為你太清楚了，我們這種人，想賺一百萬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我需要錢，有了錢就會放手。”
趙慧敏愣了一瞬，臉上的表情終於裂開一道縫。
她沉下臉，語氣冷了三分：“不管因為什麼，既然你想得明白，就再多想想。拿著這筆錢，你能做多少事？當然，你要是覺得不夠，我再加一百萬。”
宴姝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我要是想要五百萬呢？”
“你……”趙慧敏臉色一變，“你獅子大開口？”
“五百萬對你來說算缺嗎？”宴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開一家大型超市要多少錢？你同時開了好幾家。你只想用這麼點錢把我打發了，好讓自己得最大的利。”
“我也很清楚……如果我不跟禹城離婚，未來我得到的是什麼。比起那些，你覺得五百萬還多嗎？”
趙慧敏的嘴唇繃緊，一連說了幾個“好”字，眼底卻閃過一絲意外。
她不得不承認，宴姝的確是她的女兒 ，跟她在某些地方還真像。
她重新抽出一張支票，筆尖重重落下去，寫上了“八百萬”。
“我多加三百萬，省得你又說五百萬不夠。宴姝，做人不能太貪心。你再往下要，我就報警告你詐騙，到時候你一分都拿不到。”
“八百萬……”宴姝輕聲重複了一遍，“確實不少了。”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門外走了進來。
霍禹城。
他的目光掃過桌面那張支票，看清上面的數字後，居然帶著笑意開了口：“八百萬。不錯，夠大方。”
趙慧敏立刻變了臉色，轉頭衝他說道：“禹城，你看見了！她跟你結婚就是圖你的錢！這話可不是我瞎編的！”
宴姝猛地轉頭看向霍禹城。
他也正看著她，目光沉沉，不辨喜怒。
他……該不會真的信了吧？信她是那種愛錢如命的女人，會因為八百萬就把他給賣了？
她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壓不住心底翻湧而起的那股又酸又澀的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