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兵分兩路定荊楚
江陵城府衙的大堂裡，日光從敞開的門外面湧進來，鋪在青磚地上，把那些被多年腳步磨得發亮的磚面照出一層暖融融的光。
劉備坐在主位上，兩側坐滿了人。關羽坐在他右手邊，青龍刀靠在椅背上，刀身橫著，刀尖朝外，他坐得端端正正的，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平直地看著前方，那柄刀在他身邊像一截正在沉默著等待出鞘的鐵脊。
張飛坐在關羽下首，丈八蛇矛橫在膝蓋上，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著，兩條粗壯的手臂搭在蛇矛的杆上，指節微微泛著白。趙雲坐在張飛對面，銀槍靠在案沿上，槍身上的銀光已經收斂了，只剩下鐵器本身那種暗沉沉的亮。
劉備的目光從他們三個人臉上掃過去，又掃過馬良、馬謖、文聘、黃忠、龐統，最後落在了諸葛亮和劉禪身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正在慢慢展開某件事情的從容：“今日召集諸位，是為了一樁分兵的大事。孫權稱臣曹丕，江東六郡正在動盪。周瑜降了我們之後，柴桑那邊人心渙散，揚州和交州守不住，正是我們收地的好時機。”
他頓了一下，目光轉向關羽：“雲長，你是荊州本地人，對這邊的情況最熟。你帶著翼德和子龍，把荊州的地盤穩住。東吳那邊的守將沒有幾個能打的，你們三人帶著馬良、馬謖、文聘，從江陵出發，沿著長江一路往東推。先收江夏，再收武昌，然後順著水路往柴桑方向壓過去。不需要打大仗，把旗號打出去就行了。那些城裡的守將看到孫權稱臣曹丕的訊息，看到周瑜降了，他們自己就會開門。”
關羽站起來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大哥放心，荊州這邊交給我。東吳那邊的人既然已經散了，我和翼德、子龍三個人足夠了。他們若是識相，自己開門。若是不識相，我替大哥把門劈開。”他說話的時候右手按在青龍刀的刀柄上，拇指在刀柄纏繩的紋路上慢慢摩挲了一下，那是一個他在思考的時候慣常做的小動作，做完之後他的拇指停在了刀柄頂端，沒有再動。張飛跟著站起來，沒有說話，可他把蛇矛從膝蓋上拿下來放到了地上，矛尖磕在青磚面上發出一聲悶響，那一聲響在安靜的廳堂裡傳出去很遠，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一口深井裡正在往井底落著。趙雲也站了起來，他朝劉備拱了拱手：“主公，我在江陵留三千人守城就夠了。其餘的人手隨時可以調出來去收揚州的縣。那些縣城我走過幾回，路熟，知道哪些地方的守將會抵抗，哪些地方的人會直接開門。”
劉備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黃忠：“漢升，你也留在荊州。你在長沙那邊熟悉地形，收揚州的時候你帶兵走南路，從長沙往東推過去。揚州南面的那些縣大多是沿江分佈的，你走南路比他們走北路更快。那些縣城守將看到你從南面壓過來，他們的退路就被切斷了，到時候他們要麼往北跑，要麼開門投降。”黃忠從座位上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背上的大弓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了一下，弓臂上那層暗金色的炁正在緩慢地流動著，像一層正在呼吸的金色細網正在覆蓋著弓身的每一個角落。他朝劉備拱了拱手，聲音帶著一層被歲月磨過之後剩下的那種幹而實的沙啞：“主公放心，末將必不負所托。南面那條路我走過不下二十回，哪座山能翻哪條河能過，都在我腦子裡。我從長沙往東推，一路推到豫章，那些縣城的地形我記得清清楚楚，哪座城有護城河哪座城只有一道土牆，我都心裡有數。”
劉備的目光移到了諸葛亮那邊，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分，那低下來的調子裡帶著一層正在被他自己壓著的、正在從底部往上翻湧的沉：“孔明，漢中那邊的事，你帶人去。張魯那邊急等著我們的人過去，劉璋殺了他母親，他現在心裡頭全是火。他這把火若是不接住，燒完了他自己，漢中的門戶就會關上。你帶龐統、劉禪，還有荊州這邊新歸附的那些年輕才俊，一同前往漢中。等你們到了，見機行事。該打的時候打，該談的時候談。張魯那邊若是真心的，我們就幫他把劉璋打下來。他若只是借我們的兵替他報仇，那我們就在漢中站穩腳跟再說其他的。”
諸葛亮站起來，把那捲畫著漢中周邊地形的羊皮地圖從案面上拿起來收進袖口裡，朝劉備拱了拱手：“主公放心，我明日一早出發。漢中那邊山高路遠，我們走水路先到南鄉，再從南鄉走陸路翻過大巴山進去。沿路的關卡我已經在地圖上標過了，帶的人不多，走起來不會太慢。到了漢中之後我先見張魯，看看他的態度。他是真心歸附還是另有打算，見了面談過話就能看出來。”龐統跟著站起來，他的摺扇已經展開在身前慢慢地扇著風，聲音不高不低：“我帶的那三百人已經準備好了，都是從西面丘陵地撤回來的，走慣了山路。另外我再從江陵調三百步卒隨行，一共六百人，到了漢中之後幫張魯守城也好，替他攻劉璋也好，六百人雖然不多，可都是精兵。那些人在山裡走一天比在平地上走兩天還快，翻山越嶺不會拖累行程。”
劉備的目光從諸葛亮身上移開，落在了劉禪身上。劉禪坐在諸葛亮旁邊的位置上，他的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腳底下那層白光已經收斂得乾乾淨淨的，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安靜坐在那裡的孩子。可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片標著漢中的區域上，那目光裡帶著一層正在被他自己壓著的、正在底部緩慢翻湧的東西，像一層正在水面以下緩慢移動的暗流正在從深處往上頂著一層平靜的表面。劉備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阿斗，你到了漢中之後，不要逞強。張魯那邊的人你還不熟，地形你也不熟，凡事多聽孔明的。你是去幫張魯的，不是去替張魯打仗的。你的經脈還沒有好全，能不動手就儘量不動手。”
劉禪站起來，朝劉備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不低：“爹，我知道。我去了之後先看，先聽，先想。張魯那邊的人若是可用，我就用他們的人去打。若是不行，我再自己動手。我不會一上來就把自己推到前面去。”劉備看著他，目光裡那層正在翻湧的東西正在慢慢地沉下去，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他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兩下，那兩下叩得輕，可那聲音在滿堂的說話聲中依然清晰可聞。眾人安靜下來看向他，他開口的聲音不高不低：“好了，該說的都說了。該收拾的今晚收拾好，明日一早出發。雲長，你們在荊州這邊收揚州的時候不要急，穩著來。揚州那些縣的世家大族，該安撫的安撫，該用的用，實在不聽話的再動手。”
關羽點了點頭：
“大哥放心，我分得清輕重。東吳那邊的世家大族心裡頭也在打鼓，他們不知道周瑜降了之後孫權還能撐多久。我們的人到了城下，他們自己會算這筆賬。”張飛悶聲說了一句：
“俺跟著二哥走，他說打俺就打，他說等俺就等。”
趙雲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正在被日光籠罩著的城牆上，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諸葛亮：
“你們走水路到南鄉之後，記得在南鄉歇一晚再走。過了南鄉就是大巴山，山路不好走，夜裡趕路容易出事。南鄉鎮上有一戶姓劉的人家，是當年我在那邊駐兵的時候認識的，他們家院子大，能住人。你們要是到了那邊沒地方住，可以去找他。”
諸葛亮朝他拱了拱手：“子龍有心了。我們會注意的。”趙雲沒有再多說，他點了一下頭，然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劉備站起來，他從主位上走下來，走到諸葛亮面前站定。他比諸葛亮矮了小半個頭，可他站在那裡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著，像一個正在把自己的弟弟送到遠方的兄長。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正在被他自己壓著的、正在從底部往上翻湧的沉：
“孔明，你到了漢中之後，替我給張魯帶句話。就說備敬他是一條漢子。他母親的事，劉備替他記著。劉璋殺他母親，劉備替他討這個公道。他答應的事，劉備不會忘。劉備答應的事，他也不用擔心。”
諸葛亮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拱了拱手：“主公的話，我一定帶到。張魯若是聽了主公這番話，他心裡的石頭就能落地了。”劉備點了點頭，又看了劉禪一眼，然後轉身走回了主位。他坐下的時候那把椅子的扶手被他按了一下，他的手掌在扶手上按出了一道正在緩慢消散的掌溫痕跡。
第二日清晨，江陵城外的碼頭上停著三艘中型戰船。船頭朝著上游的方向，船帆已經升了一半，正在晨光中緩慢地鼓著風，帆布表面那些被江水和日頭反覆浸潤之後留下的暗色紋路正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正在流動的細密亮光。碼頭上站著送行的人，關羽站在最前面，他扶著青龍刀的刀柄，看著那些正在裝船的人和正在往船艙裡搬的箱籠和糧袋。張飛站在他旁邊，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船的方向，兩隻手叉著腰，胸膛微微挺著。趙雲站在稍微後面一些的位置上，他的銀槍靠在肩頭，目光落在船頭那道正在晨光中站著的小身影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
諸葛亮站在最前面那艘船的船頭，手裡攥著那捲畫著漢中周邊地形的羊皮地圖，地圖的邊緣被晨風吹得微微掀動著，他的手指壓著地圖的邊緣把它按平了，又抬起手來朝碼頭方向拱了一下。
龐統站在他身後，摺扇收在袖中，正在跟一個親兵低聲說著什麼，那個親兵手裡捧著一摞用麻繩捆好的乾糧袋，正在往船艙裡搬，搬完一摞又轉身去搬下一摞。
劉禪站在船舷邊，手扶著船舷的護欄，看著江面上那些正在晨光中泛著金色波紋的水面，水面上的波紋正在隨著船身的微微晃動而不斷地改變著形狀，像一層正在被風吹皺的金色綢緞正在水面上緩慢地鋪展著又收攏著。
他的身後站著孫尚香，她今天換了一身方便走路的窄袖短袍，腰間繫著那根暗紅色的寬腰帶，短劍掛在腰帶的左側，暗紅色的炁正在劍鞘表面緩慢地湧動著，那層炁光比平時亮了一些，像是她正在把自己的狀態從江陵城裡的休閒狀態調整成出門遠行的狀態。
孫寒華站在她旁邊，淡青色的炁正在袖口的針尾處一閃一閃地亮著，她的目光落在劉禪的背影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落在碼頭方向那些正在揮手的人影上。
船隊開動的時候，槳葉入水的聲音在晨光中傳出去很遠，像一陣正在從江面上掃過的風聲正在朝著上游的方向一路推過去。三艘船的船頭正在緩緩地調轉著方向，從碼頭朝江心方向切過去，然後順著水流的方向朝上游緩緩地推進著。船尾拖出的水痕正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正在翻湧的白浪，白浪的邊緣正在日光中碎成細密的光點，落在水面上的時候化作一圈一圈正在擴散的漣漪。
那些漣漪從船尾往兩岸的方向擴散著，觸碰到岸邊的石壁時就碎了，碎成一片正在翻湧的白沫，然後被江水帶著往下游的方向去了。
兩岸的田野正在晨光中緩慢地往後倒退著，那些正在田間勞作的農人直起身來看著那三艘正在逆流而上的戰船，有人認出了船頭那面正在風裡展開的劉字旗，彎腰朝船的方向拱了拱手，有人站在田埂上朝船隊的方向揮著手，有人放下手裡的鋤頭走到岸邊來看著那些船從自己面前駛過去，又轉回身繼續去鋤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