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孫權稱臣引南北變局,張魯獻地定進退乾坤
江陵城府衙的側廳裡,燈盞剛剛換了一輪新油,火苗正在燈盞裡穩穩地燒著,把案面上那捲剛剛送到的帛書照出一層正在泛黃的亮光。劉備坐在案後,手裡攥著那捲帛書,帛面的邊緣被他攥出了一道正在加深的摺痕。他的目光落在帛面上那些墨字上,那些字他已經讀了兩次了,可他的視線還沒有從那些字上移開。
諸葛亮坐在他對面的矮凳上,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涼了大半的茶,碗沿靠在下唇上沒有喝。他的視線落在劉備的臉上,落在劉備攥著帛書的手指正在微微加重的力道上的,落在劉備眉間那道正在緩慢加深的豎紋上。他等了片刻,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主公,柴桑那邊有訊息了?”
劉備把帛書從眼前拿開,放在案面上,手指壓著帛面的邊緣把它慢慢推平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正在被他自己壓著的沉:“孫權派人去了許都。他向曹丕稱臣了。”諸葛亮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碗沿從他下唇上移開,他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層正在微微晃動的茶湯,然後把茶碗放在了案角上。他沒有立刻說話,沉默了大約四五息的時間,然後他開口了:“孫權稱臣曹丕。也就是說,他把江東六郡的名義交出去了。”
劉備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一下動的幅度很小,像一層正在被人用力抿平了的東西正在從嘴角的末端往外滲著:“周瑜降了我們,他手裡沒有水軍了。他怕我順江而下打他的柴桑,他怕我把他孫家幾十年的基業一口吞了。他不想打,又不想投降,所以他選了第三條路,投曹丕。”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掛著的那幅荊州全圖前面,視線落在地圖東南角那片標著柴桑和吳郡的區域上,“他投了曹丕,曹丕就有了名義南下。到時候曹丕的人可以打著‘討伐叛逆’的旗號從淮水往南走,孫權到時候想做縮頭烏龜都做不了。”
諸葛亮從矮凳上站起來,也走到地圖前面,站在劉備身側。他的視線也落在那片東南角的區域上,可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正在把一件事從各個角度拆開來看了之後放在桌子上攤平了的平穩:“主公,孫權稱臣曹丕,對我們是好事。”劉備偏過頭看著他。諸葛亮的手指抬起來點在地圖上柴桑的位置,然後把手指從柴桑往東面移到吳郡的位置,再從吳郡往南移到會稽的位置:“孫權把江東的名義交給了曹丕,可他的兵馬還守在六郡的地界上。曹丕的旨意從許都送到柴桑要半個月,從柴桑傳到底下各郡又要半個月。孫權就算想把六郡交割出去,也要花時間。他正在做一件兩邊都不討好的事。曹丕那邊嫌棄他不真心,底下的人嫌棄他把孫家的基業出賣了。他在這條路上走不了太遠。”
他的手指從會稽的位置往南移到了交州那片區域:“更重要的是,孫權忙著應付曹丕,他顧不上別的地方了。揚州還在他手裡,可他守不住。交州在他南面,他也守不住。主公,我們現在手裡有荊州,有周瑜帶過來的水軍,有劉琦在夏口的船隊。如果主公願意,我們可以拿下揚州,然後接著往南打交州。孫權兩頭顧不過來,他守不住那些地方。”
劉備看著地圖上那片被諸葛亮手指點過的區域,沉默了片刻。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拿下揚州和交州,我們的地盤就比當年劉表在荊州的時候大了一半。”諸葛亮點了點頭:“何止大了一半。主公拿了荊州,拿了揚州,拿了交州,整個長江以南就全是我們的了。到時候孫權的柴桑夾在我們和曹丕之間,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劉備的目光在地圖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諸葛亮,正要開口說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親兵快步走進來,在門檻外面站定,彎腰行了個禮:“主公,城外來了一個人,自稱是漢中張魯的使者,說有要緊事求見。”
劉備和諸葛亮對視了一眼。諸葛亮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繼續往下說,劉備開口問了一句:“什麼要緊事?”親兵回答:“那使者說張魯的的母親被劉璋派人殺了,張魯希望主公能替他報仇。如果主公願意出兵漢中替張魯討伐劉璋,張魯願意把漢中拱手相讓,從今以後唯主公號令是從。”
劉備站在地圖前面沉默了。他的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垂在身側,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了門口的方向。他開口說了一句:“請使者進來。”親兵應聲退了出去,腳步聲在迴廊裡一路遠去。劉備轉回身看著諸葛亮:“孔明,你怎麼看?”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地圖上標著漢中的那片區域上,手指在那片區域的邊緣慢慢地劃了一圈,聲音不高不低:“張魯在漢中經營了多年,他手下有兵有糧,有險可守。劉璋在益州坐了這麼多年,一直沒有動過漢中的心思,因為張魯守得住。可現在張魯的母親死了,他被仇恨頂到了頭上,他不想守了,他想打。”
他頓了一下,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主公,這是一樁好事,也是一樁難事。好的是,漢中不用打,張魯自己送上門來。我們只要出兵替他報仇,他願意把漢中交出來。難的是,出兵漢中就要打益州,打劉璋。劉璋雖然闇弱,可他手底下有嚴顏、有法正、有張松,那些人不是吃素的。主公如果要在打揚州的同一時候再打益州,兩線作戰是兵家大忌。”劉備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地圖上那片標著益州和漢中的區域上,他的右手抬起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他摸了兩下之後把手放下來,聲音不高不低:“我當年在荊州的時候,劉璋派人送過糧草給我,那時候他對我還算客氣。如今他殺了張魯的母親,張魯來找我,我要是替他報了仇,益州那邊的人會說我劉備打了恩人的地盤。我要是袖手旁觀,漢中的人會說劉備見死不救。”
諸葛亮點了點頭:“主公顧慮的是。可主公要想一件事——劉璋對主公客氣,是當年的事。如今天下已經變了,曹操死了,曹丕坐了許都,孫權稱臣了曹丕,劉備站在了荊州。劉璋看到的是這些。他看到的是劉備坐大了,他坐在益州會覺得坐不穩。”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主公若是不取漢中,曹丕遲早會派人從北面去打。到時候漢中被曹丕拿了,益州門戶洞開,曹丕的人從漢中一路南下,整個西川就全是曹家的了。主公今日不取,明日就會後悔。”
劉備站在那裡看著地圖看了很久。他的視線從漢中移動到益州,從益州移動到揚州,從揚州移動到交州,又從交州移回來落在漢中的位置上。他站了很久,久到燈盞裡的火苗跳了兩跳又穩住了,久到門外面傳來使者的腳步聲正在從迴廊盡頭朝這邊靠近著。劉備在腳步聲到達門口之前開口說了一句:“請使者進來。我聽聽他怎麼說。”他轉過身來面對著門口的方向,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著。諸葛亮退到了案側站著,把案面上那捲帛書收起來放在了案角的矮架上。
一個穿著灰褐色布袍的中年人從門外走了進來,他進門之後先拱手行了一禮,站直之後抬起頭來看著劉備。他的眼眶底下泛著一層暗青色的瘀痕,嘴唇乾裂著,像是趕了很久的路沒有合過眼。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因為缺水和缺覺而特有的沙啞:“在下張寧,奉家主張魯之命前來求見劉皇叔。”劉備看著他:“張將軍派你來,想跟我說什麼?”
張寧拱了拱手,他的聲音帶著一層正在被他自己壓著的、正在從底部往上翻湧的東西:“劉皇叔,我家主公的母親盧氏被劉璋派人殺害了。劉璋假意與我主公議和,派了使者和禮物來,老夫人接見使者的時候被使者在茶中下了毒,當晚就去了。我家主公發現是劉璋所為之後,血書一封,命我送來江陵。我家主公說,只要劉皇叔願意出兵漢中替我家主公報了殺母之仇,漢中全境願意歸附劉備,從今以後張家世代聽從劉皇叔號令。”
他從懷裡取出一卷用白麻布裹著的帛書,雙手捧著遞了上來。站在門口的親兵接過來轉交到了劉備手裡。劉備展開帛書看了看,帛面上寫著幾行字,墨色濃重,筆畫粗壯,每一筆都帶著寫字的人用力過重之後留下的那種微微嵌入帛面的刻痕。帛書的末尾處蓋著一方硃紅色的印,印文是“漢寧太守張魯”六個字。劉備看完之後把帛書合攏了放在案面上,他看著張寧的臉:“張將軍,你一路辛苦了。你先去歇息,我跟軍師商議之後給你答覆。”張寧拱了拱手,又朝諸葛亮行了一禮,然後跟著親兵轉身出去了。
門簾在他身後垂下來,簾面上的暗紅色織紋正在燭火中一晃一晃地晃動著。劉備轉過身看著諸葛亮,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孔明,你都聽見了。”諸葛亮點了點頭。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走到地圖前面站定,手指點在了漢中的位置上:“主公,張魯送來的這封信,是一把鑰匙。這把鑰匙能開啟兩扇門。第一扇門,是漢中的門。張魯願意開啟它,我們不用死傷一個人就能拿到漢中。第二扇門,是益州的門。拿了漢中之後,我們就可以從漢中南下,打劉璋。”他的手指從漢中沿著金牛道的方向往下劃了一道弧線,停在了成都的位置上,“主公,劉璋闇弱,益州人心不穩。張魯與劉璋交戰多年,對益州的防務瞭如指掌。如果我們答應張魯的條件,我們不僅能拿到漢中,還能拿到進益州的路。”
劉備站在地圖前面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那條從漢中通往成都的官道線上,落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孔明,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我都知道。可我有一樁事拿不準。張魯這個人,可不可靠?他現在跟我說報仇之後漢中歸我,到時候他報了仇,萬一反悔了,我的兵就全困在漢中的山裡面了。”諸葛亮的聲音不高不低:“主公,張魯這個人,我聽說過他。他守漢中守了這麼多年,靠的不是他有多能打,靠的是他說話算話。他在漢中一帶的百姓裡口碑不差,他說出來的話從來不收回去。他寫了血書,蓋了印,派了人連夜趕到江陵來求你,他已經是把最後能拿出來的東西都拿出來了。主公若是不信他,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劉備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兩下。他叩完之後把手指停在案面上,抬起頭來看著諸葛亮:“孔明,你說吧。我該不該接這樁事?”諸葛亮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他的視線落在地圖上那塊標著漢中的區域上,落在那條從漢中通往益州的金牛道上,落在益州那片大地上。然後他轉回身看著劉備,聲音不高不低:“主公,我只說一句。當年楚漢之爭,劉邦被封在漢中,他不甘心,他拜了韓信為大將,從漢中出兵,還定了三秦,最後得了天下。今日主公也站在了當初劉邦站過的位置上。主公姓劉,手裡有荊州,有周瑜的水軍,有張魯的漢中。若是主公能從漢中入益州,把西川拿下來,天下三分之一就在主公手裡了。到時候主公面北而坐,進可圖中原,退可守三分之地。這件事,主公該接。”
劉備站在那裡看著地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條從漢中通往益州的官道線上停著,像一個人正在把自己的腳放在一條還沒有走過的路上面比劃著試一試穩不穩當。他的右手抬起來,按在地圖上漢中那片區域的位置上,掌緣貼著羊皮紙的表面,像是在感受那片土地的溫度和厚度。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派人去回張寧。告訴他,劉備願意出兵。他要替母親報仇,我幫他打劉璋。他答應我的東西,我也不會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