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精靈
“嘿咻~”
大拇指用力地按壓活塞桿,在王熙膽戰心驚的注視下將管中藥液注入了手中那顆蘋果裡。
濃稠的墨綠色液體沿刺入針頭注入了鮮紅的果皮下,這副景象讓王熙情不自禁雙手抱住肩膀,這股肉眼層面產生的惡寒感彷彿毒藥正同步注入自己的血管內。
放下注空的針管,看著手中這顆注入滿滿一管毒藥後已經變得貨真價實的“毒蘋果”,君眠滿意頜首。
然後他另一隻手拉開前方恆溫箱的蓋子,在裡面生物的注視下將這顆毒蘋果慢慢放進去。
“來,小傢伙~試試你的新家舒不舒服。”
面對放到眼前的毒蘋果,恆溫箱內蜷縮成一團的綠色小蟲舒展開身體,張著密佈獠牙的嘴巴撲向面前的蘋果。
它一口就咬穿了頂部的果蒂,身體隨著紛飛的細碎果肉搖擺,那條短尾很快就沉沒進頂部被咬出的缺口,然後整顆蘋果都在從頂部缺口噴出的果肉碎屑中搖擺起來。
綠色的短尾頂破了底部被咬空的果臍伸出,兩隻葉形的大眼睛取代原本的果蒂從蘋果窩伸出,透過恆溫箱的玻璃直直看向站在外面的兩人。
“噗嘰(^_^)~”
看著君眠,那兩隻大眼睛瞳孔彎曲成開心的月牙,霸佔整顆蘋果的小蟲用力搖動自己的小短尾。
直到這時,王熙才明白了這隻綠色小蟲的身份。
“這不是啃果蟲嗎?”
雙手撐著膝蓋彎腰,王熙低頭看著恆溫箱裡這隻經常出沒於各種水果種植園區的精靈,眼神愕然。
“現在才認出來就說明你是第一次看到啃果蟲這種樣子,不過也能理解,這就跟很多人無法想象龜類精靈龜殼下方的身體構造一個道理,因為沒有親眼見過。”
一邊脫下手套,君眠一邊說道。
“但和現實中一般龜類精靈在龜殼下遍佈各種生命器官不同,啃果蟲進化前的生命形態很近似人類幻想中的烏龜,那就是身上的龜殼是可以脫下來的,而屬於啃果蟲的‘殼’就是蘋果。”
“就像現在那些普通動物保護區裡的…寄居蟹?”
回想了一下自己曾經參觀過的普通動物保護區,王熙用其中一個物種試探舉例。
“沒錯,就是那樣。”
君眠豎起手指。
“但和寄居蟹還是有些不同的,那就是寄居蟹隔一段時間就需要拋棄舊殼尋找新殼寄居,因為那些殼歸根究底並不屬於它們自身,有隨寄居蟹本體成長而被撐裂以及時間脆化的風險。”
“啃果蟲就不一樣,不止因為它是區別普通物種的精靈,也在於根據學術界的研究,每隻啃果蟲只要不發生意外終其一生都只會寄居一個蘋果,然後用蟲本體分泌的黏液加上時間作用,把這顆原本是外殼的蘋果真正同化成身體器官的一部分。”
聽到這裡,看著恆溫箱裡這隻穿上全新“殼子”而開心的綠色小蟲,王熙明白了君眠的意思。
“所以,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意外?”
指著啃果蟲,王熙側頭看向君眠。
“yes。”
將這雙摘下的手套丟進垃圾桶裡,君眠微笑地隔著玻璃向啃果蟲搖手。
“這個孩子是三天前晚上在後山發現的,當時波克比搶了帕奇利茲的樹果後跑到山裡,它們在打鬧時發現了躲在枯樹葉底下奄奄一息的啃果蟲,所以就把它給帶了回來。”
“恰可\u003c(~︶~)\u003e!”
爬上桌子,波克比站在恆溫箱旁雙手叉著圓潤的腰部,滿臉驕傲神氣地前挺胸。
看,我也是會做好事的!
“原來是這樣…等等,我記得後山區域的森林裡好像沒有生活啃果蟲的種群啊?”
王熙若有所思點頭,然後又反應過來,提出了一個新的疑問。
“那這隻啃果蟲是從哪裡來的?”
“後山森林裡確實沒有啃果蟲~但有別的精靈啊。”
君眠看著他,表情忽然變得玩味。
“還記得那群教你學會游泳的老朋友們嗎?”
“!”
這句話成為了喚醒不妙回憶的開關,同時脊骨末端傳來強烈的涼意。
王熙下意識雙手捂臀,頃刻變得鐵青的臉部肌肉不自覺抽搐。
那時沾滿劇毒的銀槍刃撕開褲子,緊貼劃過的冰冷觸感哪怕時至今日,依舊殘留在臀部那塊肌膚上。
所以王熙當然還記得那群老朋友,不如說簡直刻骨銘心。
拜它們所賜,作為一隻旱鴨子的他在短短一天內就無師自通成為了可以匹敵體校生的游泳健將。
但對於那群教會自己游泳的老朋友感官,大概只有曾經在上一屆的奧運腳踏車大賽上,那名參賽半途中被亂入圈圈熊追殺而為求生突破世界紀錄的選手可以理解王熙。
“…那群大針鋒?”
沉默在記憶中好半晌,王熙憋出罪魁禍首的名字。
“沒錯~就是我們親愛的‘森林天災’朋友。”
說出這個令廣大訓練家和護林員深惡痛絕的外號,君眠補充。
“雖然說是老朋友,但原本後山裡並沒有大針蜂棲居。我放在後山裡的各種監控器在大約一個月前才拍到它們的蹤跡,這裡的大針蜂應該是因為自然分蜂或環境脅迫因素髮生了集體遷飛。”
“而大針蜂和三蜜蜂同樣有采集樹果發酵成蜂蜜儲藏的習性,所以我做出判斷,現在恆溫箱裡的小傢伙應該就是它們的傑作,在原本棲居地被大針蜂群錯認成樹果後偶然帶到了這裡。”
說著君眠側頭,觀察恆溫箱裡啃果蟲的反應。
“qwq~”
聽完君眠的話,原本歡快的啃果蟲表情迅速變得低迷,那雙形似果蒂的大眼睛聚滿淚水。
這反應正是這番話完美的佐證,波克比隔著玻璃用手掌撫摸失落的啃果蟲,一直喜歡惡作劇的它少見安慰起了其它精靈。
“帕奇(つд⊂)~”
帕奇利茲也爬上了桌子的另一邊,毛絨絨的尾巴揮動,張開雙手貼上恆溫箱表示陪伴。
“根據小傢伙明顯小於平均同類的體型,它估計是剛出生沒多久就被帶過來了,恐怕還在這個過程中驚醒後被大針蜂發現,並且遭到了攻擊。”
君眠若有所思地用食指摩挲下頜,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
“而且它應該是遭到了大針蜂強力毒系技能的攻擊,這才會淪落到現在這種失去外殼,以及無法攝取正常營養的境地。”
“怎麼說?”
雖然心裡一直對於君眠充滿說不完的吐槽,但遇到這種明顯涉及精靈學知識的問題,王熙還是很誠實的向這個弔人尋求解答。
因為他確實是受到外界公認的天才,可以鄙夷天才的品德,但最好不要懷疑天才在相應領域的能力。
“剛出生的精靈在各方面都是不穩定的,脆弱性上某種程度與人類嬰兒無異,在這個階段如果受到外界傷害或沾染各種疾病,一個處理不慎就有很大可能造成終生的遺留問題。”
“所以在受到毒系技能的攻擊後,小傢伙脆弱的蘋果外殼直接被劇毒腐蝕了,而它本身並不具備自我解毒的能力,因此估計長期都處於毒素的折磨下。”
聽到這裡,王熙看著恆溫箱裡啃果蟲的視線多上了憐憫和不忍。
他小時候也因為貪玩而抱過特性是毒刺的尼多後,結果直接因為中毒躺床了整整兩天,那時候王熙感覺全身皮膚都彷彿被燒得滾燙的沙子覆蓋。
雖然後來他被救了回來,但中毒那段時間體驗到的痛苦已經讓王熙畢生難忘,所以他很是能共情啃果蟲那時的感受。
“依照剛出生精靈的免疫力平均標準看,小傢伙在得不到救治的情況下按理應該會因為無法承受毒素的侵蝕,直接在痛苦中一命嗚呼。”
“但大自然素來不缺乏生命的奇蹟,尤其是精靈這種凌駕於物理學和正常生物上的特異點。”
雙手撐住桌子的邊緣,盯著恆溫箱,君眠的雙眼深處亮起了光芒。
“因為精靈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蹟!”
那種光芒自王熙認識他以來見過很多次,全部都出現在目睹與精靈相關的現象或問題上,是充滿了歡欣的求知慾。
“啃果蟲沒有被毒素侵蝕致死,因為它適應了這份劇毒,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它為什麼能在自身不具備解毒能力,更沒有分佈桃桃果或綠姆果樹的後山森林裡活下來。”
“本能求生存的它壓榨自身潛力,不僅適應了這份劇毒,更將毒素作為了養分吸收掉,這是毋庸置疑的進化。”
“進化?可它還是原本的模樣啊?”
王熙再度丟擲問題。
“此進化非彼進化,這不是指傳統的精靈形態進化,而是另一種層面上的進化,生命形態本身的進化。”
“還記得我幾天前跟你提過的野蠻鱸魚入侵事件嗎?那起事件的主角正是兩種本地和一種外來野蠻鱸魚。”
完全進入研究狀態的君眠推動眼鏡,反光的鏡片遮不住他眼底盛燃的求知光。
“它們本質上在最初是同一種精靈,但所處地區環境的異同也導致了它們形態的異同,在原本只有紅藍條紋的譜系上分出了白條紋這類亞種,當然關係上可能也和我說的正相反,本地的或許才是後來衍生的亞種。”
“現在啃果蟲身上發生的現象就和它們很像,暴露在劇毒環境中的它為求生存適應了毒素,把有害物質轉變成養分,達成了另一種層面的進化。”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是人類對於精靈認知的又一大突破!”
他嘴角不可自控地翹起,弧度越來越失控,這變化看得王熙膽戰心驚,過往另一種不妙的記憶浮上心頭。
王熙是不清楚啃果蟲身上發生的事在精靈研究上意味什麼,但作為首位《君眠行為學》過四級的他明白對方露出這種表情時意味什麼。
這弔人不會又因為情緒興奮而暴走吧!?
好在事態沒有這般發展,君眠臉上的興奮驟然消失了,神情重新變得冷靜。
這兩種極端情緒變化快到甚至沒有過渡存在,乾脆得像按下電燈開關一樣利索,讓王熙有些沒反應過來。
“但很顯然,這樣在生死之間為求生存的快速進化太激烈了,失敗了會死,可就算成功了也會出現新的問題。”
張開的手掌貼上恆溫箱的玻璃,君眠聲音漸漸輕盈下來。
“啃果蟲進食的方式一般都是用頭部充當果梗連線蘋果樹的枝椏,以這種方式吸取果樹供給的營養,但習慣毒素的小傢伙習性也發生了相應的改變,它攝取的營養要求變了。”
看著裡面在波克比和帕奇利茲安慰下重新打起精神的啃果蟲,他眼底的光像夏日的湖泊漣漪,溫柔得那麼虛幻。
讓他剋制住興奮的是溫柔,對於眼前落難精靈的溫柔。
“現在的它不僅要攝入啃果蟲需要的常規營養,還需要像垃圾填埋場飼養的那些臭臭泥一樣攝入毒素。正因為沒有攝入生存必備的毒素,所以當帕奇利茲它們把它帶回來的時候已經餓得奄奄一息了。”
“而且根據我的研究,它需要攝入的還不是一般的化學或工業毒素,是生物體所產生的毒素,說得再直白點就是植物性毒素。”
“好好的‘蘋果居精靈’就這樣變成了‘癮君子精靈’,這就是為生存付出的代價,但也沒辦法。”
視線移動,看著旁邊桌子上那瓶用樹果加其餘植物提煉出來的毒藥,君眠轉身無奈地聳肩。
“這可不是什麼輕鬆的活計,為了弄清楚這位小癮君子的飲食需求,以及提煉出適合進食的毒素成分,我整個人實在累得夠嗆。”
他抬頭捂嘴,打了個哈欠。
直到這時,王熙才透過反光的眼鏡看見君眠的正臉。在他那雙看不見一絲疲憊的眼睛邊緣,有著清晰類似法令紋的淡黑眼圈。
那是熬夜和精力消耗過度的證明。
再轉過頭,看著那還剩約四分之三的毒素,王熙心中微微一動。
“所以你這三天以來一直待在實驗室…就是為了幫助啃果蟲調配出食物嗎?”
看著面前這張熟悉的臉,雖然沒有明說,但王熙在心裡還是承認了。
那就是他對於這個弔人的看法,從“有才無德”和“任性發癲”這兩個基礎印象上產生了微弱的轉變。
“…想不到你也挺有愛心的嘛。”
王熙不禁開口。
“挺有愛心?我?你在說什麼呢?”
君眠放下手,詫異地看著王熙。
“你居然說我挺有愛心?那隻能說明你看錯人了。”
聽到君眠的否認,王熙背靠著牆雙手環胸,嘴角下意識地勾起。
“原來你也會感到害…”
“我可是最有愛心的人!”
微笑還沒綻放,這句話直接讓王熙臉部肌肉凝滯。
“在這座學校,澄立區,澄湖市,廣省…甚至整個東煌!”
“我,都是最有愛心的人。”
右手張開捂住胸口,君眠挺胸,滿面神光煥發。
“前一百年沒有古人,後一百年沒有來者,我就是東煌最有愛心的訓練家,沒人比我更有愛心!”
王熙的眼睛又死了。
現在的他只想回到三秒前,給覺得面前這人還懂得謙虛的自己一巴掌。
謙虛?
不存在的。
這個弔人根本就沒臉沒皮,給了三分顏色就開染坊形容才是真正的謙虛。
“好好適應你的新家吧,我待會再來看你。”
跟恆溫箱裡的啃果蟲揮手後愜意地拉伸腰背,君眠示意後越過王熙,走向外面的實驗室。
“好了,小傢伙的問題告一段落,現在我要去喝杯咖啡歇一歇,老王你來嗎?”
“帕奇!”
“恰可。”
帕奇利茲和波克比也蹦蹦跳跳的跟過去,看著走出門外的身影,王熙無語地伸手蓋住額頭。
“你啊…但凡你把對於精靈的態度分一半給別人,崇正附中現在也不會只有我一個人說得上話了。”
王熙無奈嘆息。
“你就不能反省一下自己嗎?”
“可是要和別人打交道感覺真的很乏,因為不比精靈,人類真的很無聊啊。”
君眠頭也不回,大咧咧的回覆。
“這裡有你能說話就夠了,老王。”
“那我還真是榮幸。”
放下捂臉的手,轉身一手扒住門框,王熙翻了個白眼。
“和人交談就感覺睏乏,卻能夠為了一隻素不相識的精靈做到這個地步…我說,你就這麼喜歡精靈嗎?”
“喜歡到超出你的想象哦~”
滾燙的咖啡從咖啡壺中傾倒而下,咖啡因的香氣驅散了疲憊,君眠頭也不抬地回答。
“畢竟對原本的我來說,精靈只是故事裡不可觸及的連環畫,是我最喜歡的形象。”
“所以當親眼看見精靈,親手觸碰到它們的時候,這份喜歡已經加深到欲罷不能,我最喜歡這個舉目所見都是精靈的世界了。”
舉起咖啡,他臉上笑容燦爛。
“能夠來到這個世界~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運!”
看著端起咖啡狂飲的他,王熙無語地搖頭,這弔人又開始說怪話了。
“說得好像你以前從來沒親眼見過一樣,精靈明明到處都是好吧。”
能夠見到精靈,是什麼會讓人覺得幸運的事嗎?
最後瞄了一眼恆溫箱裡的啃果蟲,王熙彎腰抱起跟著自己進來的百變怪和草苗龜,跨出門框走向外面。
他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