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你這弟子這麼變態?
一週時間很快過去。
參賽機器人整機提前打箱發了物流,走專線運往江蘇賽區,隨行帶了兩套備用零部件和全套校準工具。
陸豐和李宏德輕裝出發,只帶了膝上型電腦和隨身換洗衣物。
學校對這次國際賽很重視,直接給兩人訂了頭等艙。
負責行政的老師說,這段時間兩人熬得狠,路上休息好,到賽區才能保持狀態。
兩人打車到機場,換了登機牌,過安檢後走到對應登機口。
沒等十分鐘,就開始排隊登機。
頭等艙坐位比經濟艙寬敞不少,扶手邊提前放好了瓶裝水和消毒毛巾。
李宏德坐下調整了下座椅靠背,笑著開口。
“還得是頭等艙啊。”
“學校報銷,又不是自己掏錢。”陸豐把隨身包放進頭頂儲物櫃,坐到靠窗的位置。
“再說這次比賽要是拿了名次,這點機票錢算不了什麼。”
“你倒是心大。”李宏德搖搖頭,“我這心裡還懸著。國際賽強隊那麼多,德日好幾所老牌工科校都來,哪有那麼穩。”
“穩不穩比過才知道,現在想多了也沒用。”陸豐說,“裝置引數都測過無數遍了,該做的準備都做了,剩下的就是正常發揮。”
“話是這麼說,真到臨了,哪能完全不緊張。”李宏德笑了笑,“我搞了十幾年科研,參加大小比賽也不少,唯獨這次國際賽,心裡最沒底。”
“沒底才正常。”陸豐說,“要是上來就覺得穩贏,那才是輕敵了。”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一段,猛地提速升空。機身微微傾斜穿過低空雲層,很快進入平飛狀態。
陸豐側頭看向窗外,下方是連片的白色雲層,遠處雲層縫隙裡,能隱約看到地面的河流與田野輪廓。
李宏德也往窗外掃了一眼,隨口說道。
“說起來,坐這民航客機,感覺和戰鬥機比不了啊。”
陸豐轉過頭看他。
“老師還坐過戰鬥機?”
“哪能坐正經戰鬥機。”李宏德笑了笑,“前兩年去做專案交流,安排坐過一回教練機體驗。
那推背感,跟這客機完全不是一回事。起飛的時候整個人都壓在椅背上,爬升速度快得很。
哪像這客機,慢悠悠的,穩是穩,沒什麼衝勁。”
“那肯定啊。”陸豐說,“兩種飛機定位從根上就不一樣。一個拉著乘客圖安穩舒適,要省油要安全,一個為了戰鬥拼機動效能,要速度要過載能力,根本沒法放在一塊比。”
“道理我都懂。”李宏德點點頭,“就是坐過教練機再坐這個,總覺得慢騰騰的,有點不習慣。”
“客機要是跟教練機那麼飛,乘客早受不了了。”陸豐說,“民航首要的就是平穩安全,效能都是為載客服務的。”
李宏德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雲層,語氣帶了點憧憬。
“說真的,我這輩子搞了半輩子機械,真想坐一坐我弟子親手造的飛機。”
陸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有什麼難的。等以後有機會,肯定讓老師坐一坐。”
“說起來,我這輩子搞科研、帶學生,最大的幸運就是收了你做我的學生。”
陸豐微微側目。
“老師言重了。”
“一點都不重。”李宏德搖搖頭。
“當初你剛進課題組,我就覺得你底子紮實,腦子轉得快,但那時候也只以為你是個拔尖的本科生,沒敢想你能走到今天這步。”
“從最早的感測器補償演算法,到後來推翻舊方案重做整機,哪一件事放普通學生身上,都夠當碩士畢業論文好好做幾年。你倒好,隨手就拿出來了,還樣樣都做到行業頂尖水平。”李宏德笑了笑。
“說句實在話,現在搞專案,很多時候我都要靠你拿主意,說是師生,其實你早就青出於藍了。”
“都是老師平時給機會。”陸豐說。
“要是當初沒進您的課題組,我也沒機會碰這些實打實的專案。平臺擺在這,我才能放手去做。”
“平臺哪都有,能接住的人不多。”李宏德擺擺手。
“我頂多是幫你跑跑腿,協調點資源經費。真本事都是你自己的。我活了大半輩子,帶過的學生不少,像你這樣的,獨一份。”
陸豐沒再接話,轉頭繼續看向窗外。
李宏德也沒再多說,安靜坐了一會,又把話題拉回比賽上。
“不說這些虛的了。說說到賽區的安排,第一天適應場地,第二天抽籤分組,第三天正式開賽。你這邊答辯的內容都準備好了?”
“都整理好了。”陸豐說,“硬體引數、演算法邏輯、測試資料,全部分類存好了。技術答辯環節我主講,老師你幫我補一下專案背景和高校產業化應用的部分就行。”
“行,這部分我熟。”李宏德點頭,“國外評委的提問風格可能比較刁鑽,什麼細節都敢問,你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沒事。方案是我從頭到尾做的,哪部分都能說清楚。”陸豐說,“真問到核心演算法,他們未必比我們懂。”
“你這底氣,我是真佩服。”李宏德笑了一聲,“其實我最擔心的不是技術答辯,是現場實操的突發狀況。比如裝置運輸途中磕碰了,或者場地電源不穩,影響測試資料。”
“物流打了實木框架,減震棉裹了三層,出問題的機率不大。”陸豐說,“就算真出點小問題,備用零件、校準工具都帶齊了,現場也能修。”
“你考慮得總是周全。”李宏德點點頭,“有你在,我這心就能放下一大半。”
兩人又聊了會參賽隊伍的情況,李宏德提前查了往屆的獲獎名單,給陸豐講了幾支強隊的風格特點。陸豐聽得很認真,偶爾問兩句細節,心裡對對手的水平大概有了數。
時間過得很快,廣播裡很快傳來乘務員的聲音,通知飛機即將降落,請乘客繫好安全帶。
機身緩緩下降,穿過厚厚的雲層,地面的建築、道路、農田慢慢清晰起來。江蘇水網密集,河道縱橫,和北方的地貌差別很明顯。
“到了。”李宏德往窗外看了一眼,“比預想的還快一點。”
“直飛航班,本來就兩個多小時。”陸豐拉上舷窗擋板,“等下取完行李,直接去酒店放東西。明天一早去賽場對接裝置,先做一遍通電檢查。”
“都聽你的。”李宏德說,“這次出來,你就是技術總指揮,我全配合你。”
陸豐笑了笑,沒說話。
飛機平穩降落在跑道上,滑行一段後靠上廊橋。頭等艙旅客可以優先下機,不用擠。兩人拿好隨身物品,順著廊橋走進航站樓。
機場大廳人來人往,廣播裡迴圈播放著航班到達資訊。2013年的機場還沒有遍地的掃碼裝置,大部分旅客都拿著紙質單據排隊。
走出航站樓,溼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南方特有的潮氣,和北方的乾燥感完全不同。
李宏德深吸一口氣,笑著說。
“江蘇這天氣,還真有點悶。”
“南方梅雨季節剛過,都這樣。”陸豐抬手攔了輛計程車,“先去酒店,放下東西再說。”
計程車駛離機場,順著機場高速往市區方向走。窗外的綠植長得茂盛,街道也越來越熱鬧。
賽區定在市郊的會展中心,酒店就訂在會展中心附近,走路十分鐘就能到。等辦完入住放下行李,天色已經微微擦黑。
李宏德站在酒店窗邊,看著遠處會展中心的燈光,語氣裡帶著點期待。
“明天就能看到賽場了。”
“嗯。”陸豐把電腦包放在桌上,“明天先把裝置除錯好,後面就等著開賽了。”
屬於國際賽的較量,從踏進這座城市的這一刻,就已經拉開了序幕。
比賽當天,會展中心主賽場全部佈置完畢。
場地中央劃出標準競賽區域,四周架著高畫質攝像機,評委席一字排開,觀眾席坐滿了各校師生和行業觀賽人員。
陸豐和李宏德一早趕到賽場,先去後臺操作區做了最後一遍裝置通電檢查。
機器人各關節執行順暢,視覺標定誤差在允許範圍內,所有引數都和實驗室測試時一致。確認沒有問題,兩人才回到參賽隊伍專屬區域落座。
開賽之前是現場抽籤,決定當日的出場順序。工作人員捧著密封的抽籤箱走上臺,每支參賽隊伍派一名代表上前抽號。
陸豐起身走過去,伸手從箱子裡摸出一張摺疊的紙條。展開看了一眼,序號排在所有隊伍的最後一位。
他回到座位,把紙條放在桌沿。
“我們排最後。”
李宏德掃了一眼序號,微微點頭。
“最後也好,能先把所有對手的水平都看一遍,心裡更有底。”
“嗯,剛好摸一摸各國隊伍的真實水準。”陸豐說,“紙面資料和實際跑起來,總歸有差距。”
主持人很快上臺,宣讀了本次國際賽的競賽規則和評分標準。比賽分為實操任務和技術答辯兩部分,當天上午先進行所有隊伍的實操展示,下午開展技術答辯。實操專案包含高速分揀、精密裝配、障礙搬運三個環節,綜合考核機器人的速度、精度、穩定性和容錯能力。
宣讀完畢,比賽正式開始。
最先上場的是德國的一支工科強隊。他們的機器人通體銀灰,結構厚重紮實,上場之後只用了兩分鐘完成自檢,隨即開始任務。分揀環節裡,機器人夾爪起落穩定,每一次抓取的位置分毫不差,不同規格的零件被準確放進對應料盒。裝配環節更是流暢,幾個細小的軸承元件精準對位,全程沒有一次失誤。整套動作下來,節奏均勻,沒有多餘晃動,看得出來控制演算法打磨得非常成熟。
場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精度可以啊,比國內賽冠軍的水平還高。”
“德國的工業底子本來就厚,人家高校搞機器人競賽,都是直接對接企業技術的。”
“咱們那臺上去,估計速度得慢一截。”
陸豐盯著場中的機器人,手指在膝上型電腦觸控板上輕點,默默記下對方的運動節拍和定位誤差。
第二支上場的是日本隊伍。他們的機器人結構更輕巧,採用了柔性關節設計,搬運障礙件的時候,能根據障礙物位置微調手臂姿態,動作靈活度明顯高出一截。遇到位置偏移的零件,也能自動修正抓取角度,自適應能力很強。
周圍幾名國內高校的學生看得臉色認真,手裡不停記著筆記。
接下來上場的瑞士、美國、瑞典等幾支隊伍,各有各的優勢。有的勝在速度,整套任務完成時間比規定時限快了近三分之一;有的勝在穩定性,全程零失誤;有的勝在演算法智慧,遇到突發工況能快速重新規劃路徑。
每一支隊伍下場,觀眾席上的國內師生氣氛就凝重一分。
坐在李宏德旁邊的是另一所985高校的帶隊教授王茂林,和李宏德是老相識。他連著看了六七支國外隊伍的展示,眉頭越皺越緊,時不時搖頭嘆氣。
他側過頭,看見李宏德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靜,從頭到尾沒什麼表情變化。
“老李,我怎麼看你一點也不慌啊。”王茂林壓低聲音開口。
李宏德目光還落在場地上,隨口應聲。
“慌什麼,比賽而已。”
“這可是國際賽。”王茂林說,“你看前面這幾支國外隊伍,水平一個比一個高,不管是硬體做工還是演算法,都比咱們國內高校高出一截。我剛才跟我隊裡的學生說,這回能拿個中游名次就不算白來。”
“人家發展時間長,投入也多,有差距很正常。”李宏德說。
“正常是正常,真站在同場競技的場地上,看著差距擺在眼前,心裡不是滋味。”王茂林嘆了口氣,“我剛才看德國隊那重複定位精度,都快趕上工廠裡的工業機器人了。我們隊那臺,實驗室裡測著還行,真跟人家放一塊比,差得不是一點半點。”
“各有各的路子,不用著急比。”李宏德說。
“你倒是想得開。”王茂林瞥他一眼,“剛才好幾所學校的帶隊老師都在說,這回國外強隊太多,國內隊伍估計成績都不會太好。你倒好,坐這跟沒事人一樣,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李宏德淡淡笑了一下。
“皺眉頭就能縮短差距了?該什麼樣就什麼樣,真比輸了,回去好好練就是。”
“話是這麼說,誰不想拿個好名次。”王茂林說,“你們學校這次準備得怎麼樣?我昨天看見你們搬裝置,箱子看著不大,機器體型好像比別家的小一圈。”
“還行,該做的準備都做了。”李宏德說。
“你這話說了等於沒說。”王茂林無奈搖頭。
“跟你打聽點訊息真費勁。我可聽說了,你們隊裡那個年輕學生,之前在軍區做過專案,本事不小。這次的方案都是他牽頭做的?”
“嗯,主要設計都是他拿的。”李宏德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陸豐。
陸豐正專注看著場上正在演示的隊伍,手指在鍵盤上偶爾敲兩下,螢幕上是他隨手記錄的引數對比。從開賽到現在,他幾乎沒怎麼說話,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對手的表現上。
“難怪你這麼穩,原來手裡有底牌。”王茂林也看向陸豐,“年紀輕輕就能挑大樑,不容易。等下你們上場,我可得好好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方案,能讓你老李這麼沉得住氣。”
“等會兒就知道了。”李宏德說,“現在說多了沒用。”
王茂林笑了笑,轉回頭繼續看比賽。
場上很快輪到國內隊伍上場。幾所頂尖985高校依次登場,裝置完成度都不低,操作也很穩定,但和前面幾支國外強隊相比,不管是速度還是精度,都能看出明顯的差距。有的隊伍在精密裝配環節出現了兩次對位失誤,有的障礙搬運環節速度放慢了不少,才能保證不碰倒障礙物。
場下的國內觀眾席安靜了不少,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學生,都漸漸沒了聲音。
王茂林看著自己學校的隊伍上場,全程攥著拳,直到整套動作完成,才鬆了口氣。
“還行,沒出大錯。”他自言自語,“就是速度慢了點,估計分數不會太高。”
“穩著來沒壞處。”李宏德說。
“穩是穩,可跟人家比就沒競爭力了。”王茂林搖搖頭,“人家是又快又穩,咱們是為了穩不得不放慢速度,本質上就差了一層。”
“慢慢追就是了,一口吃不成胖子。”李宏德說。
“你這心態,我是真佩服。”王茂林說。
“我搞了快十年機器人,每次比賽都跟著揪心,歲數越大反而越沉不住氣。”
一支支隊伍依次上場,時間慢慢過去。場上的演示過半,高分基本都集中在幾支國外強隊手裡,國內隊伍的排名普遍靠後。參賽區的氣氛越來越沉悶,不少師生臉上都帶著失落。
陸豐始終沒怎麼說話,把所有隊伍的表現都看完了,心裡已經有了清晰的對比。他合上電腦的文件頁面,活動了一下手腕。
“都看完了?”李宏德問。
“看完了。”陸豐說,“強隊確實有,但沒有超出預期的水平。”
“有把握就行。”李宏德點點頭。
王茂林在旁邊聽見這句,愣了一下,隨即看向陸豐。
“小夥子口氣不小啊。前面那幾支國外隊伍,放在往屆都是冠軍級別的,還沒超出預期?”
“各有優勢,但短板也明顯。”陸豐平淡地說,“德國的穩,但自重太大,動態響應慢。日本的靈活,但負載能力差,精密件的夾持力度控制不準。其他隊伍也差不多,都有各自的取捨。”
王茂林聽得有些意外,他剛才只看出人家水平高,沒細想這麼多短板。
“那你們的方案,能把這些都補上?”
“試試就知道了。”陸豐沒有多說。
這時主持人的聲音響起,報出了倒數第二支隊伍的編號。
意味著再過十幾分鍾,就輪到陸豐他們上場。
後臺的工作人員走過來,提醒最後兩支隊伍做好準備。
陸豐站起身,拿起操作手柄。
“老師,我去後臺準備了。”
“去吧。”李宏德抬眼看他,語氣平穩,“正常發揮就行,不用想別的。”
“知道。”
陸豐轉身往後臺操作區走,背影挺直,腳步沒什麼停頓。
王茂林看著他的背影,又轉頭看李宏德。
“你這學生,是真沉得住氣,換別的學生這時候,多少都有點緊張。”
“他習慣了。”李宏德說,“多大的場面都見過,這點比賽不算什麼。”
“你就吹吧。”王茂林笑了一聲,心裡卻越發好奇。
他認識李宏德多年,知道這人從不打無準備的仗,今天這麼淡定,肯定是手裡的方案真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