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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帶學

四月下旬,滬海的天氣已經熱了起來。江雲帆剛從崑山回來,還沒來得及喝口水,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雲帆,你明天有空嗎?回一趟三衢。”陳茂才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一絲疲憊。

江雲帆愣了一下。“陳總,什麼事?”

“嘉禾的事。老宋那邊一季度下滑得厲害,我跟他談了幾次,他總說是客觀原因——城市小、市場容量有限、五羊壓得太狠。我想聽聽你的看法。你是做過市場的,也去過嘉禾,你覺得問題出在哪兒?”

江雲帆沉默了一下。他聽出了陳茂才話裡的意思——不是真的要他分析市場,而是想讓他幫忙想個辦法,怎麼讓老宋這個老業務員轉過彎來。

“陳總,我當面跟您彙報吧。明天上午我到廠裡。”

第二天一早,江雲帆坐火車回了三衢。陳茂才在辦公室等他,茶几上攤著嘉禾片區一季度的報表。陳茂才點了根菸,開門見山:“老宋那邊,你去看過,你覺得他還能不能幹?”

江雲帆想了想,說:“陳總,老宋不是能力問題,是思路問題。他習慣了坐商,等客戶上門。現在市場變了,五羊在搶,本地小廠在衝,他不出去跑,等著就是死。但我建議別急著換人。讓他到滬海來待幾天,看看我們是怎麼跑市場的。親眼看到了,比我們說一百句都管用。”

陳茂才彈了彈菸灰,點了點頭。“行。我讓他下週去滬海,你安排一下。不要搞得太正式,就是跟著你們跑幾天,看看你們怎麼幹活。”

四月二十八日,老宋帶著他手下的業務員小陳,到了滬海。

江雲帆在分公司門口接他們。老宋穿著一件半新的夾克衫,表情有些不自然。論資歷他比江雲帆老得多,如今卻要跑到一個年輕人的地盤上來“學習”,面子上確實掛不住。他身後的小陳倒是興致勃勃,一進門就四處張望。

江雲帆沒有搞什麼歡迎儀式,也沒有安排專門的培訓課。他把老宋和小陳交給趙志遠,說了一句:“宋經理,這一週你們跟著志遠跑。他去哪兒你們去哪兒,他幹什麼你們看什麼。”

接下來的一週,老宋和小陳跟著趙志遠,把滬海分公司的日常跑了個遍。週一去邱敏的店裡送樣品、更新彩頁,週二去金山王老闆的倉庫核對庫存、協調補貨,週三去二建的專案現場做技術交底,週四去四建送合同、談回款,週五去蘇南崑山拜訪臺商聯誼會的幾個新客戶。每天早上八點出門,晚上六七點回來,中午經常在路邊攤吃碗麵就對付了。

老宋跟了三天,話越來越少。小陳倒是話多,每天回來都要感嘆一番:“趙哥今天在工地上跟甲方講了四十分鐘,從燒結溫度講到色差控制,從色差控制講到抗凍融實驗,甲方聽得一愣一愣的,當場就說下次招標把我們列進去。”

老宋沒接話,但他心裡在算賬。趙志遠一天跑的路,他一週都跑不到;趙志遠一週見的客戶,他一個月都見不完;趙志遠在工地上跟甲方聊的那些技術引數,他自己都未必答得上來。

週五晚上,江雲帆請老宋和小陳在陵霞路附近的小館子吃飯。趙志遠、林曉、孫偉都來了,滿滿坐了一桌。酒過三巡,老宋的話多了一些,講起自己剛進廠的時候,講起八十年代跑業務的那些事。但他始終沒提這一週學到了什麼,也沒評價江雲帆的團隊。

江雲帆也不急。

週六上午,老宋和小陳在分公司整理一週的筆記。老宋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說了幾句,臉色不太好看。掛了電話,他對江雲帆說:“嘉善那邊有個工地,甲方本來談得好好的,今天打電話來說,五羊給了個優惠價,比我們低不少。他猶豫了,說要再看看。”

嘉善。嘉禾片區下面的一個縣,離滬海不遠,但從行政區劃上屬於老宋的管轄範圍。江雲帆心裡一動,放下手裡的報表。

“宋經理,這個專案有多大?”

“三十來萬,多層住宅,甲方是個小開發商。我之前去談過一次,當時甲方覺得五羊牌子響,但價格高。我報了價,比五羊低五個點。現在五羊又降價了,甲方說再考慮考慮。”

江雲帆想了想。他知道老宋現在的處境——五羊降價,他跟不起;本地小廠價格更低,他比不過。夾在中間,進退兩難。如果他不出手,這個專案大機率就丟了。

“宋經理,明天我跟你去一趟嘉善。這個專案,我幫你談。”

老宋愣了一下。“你幫我去談?嘉善是我片區的,你去談,合適嗎?”

江雲帆笑了笑:“宋經理,不分你的我的。衢泰的單子,誰談下來都是衢泰的。我跟您去,談成了算您的業績。走,今天就去。”

老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四月三十日,週日。江雲帆開車帶著老宋和小陳,從滬海出發,直奔嘉善。車上,江雲帆問老宋要了專案的全部資料:甲方是誰、聯絡人是誰、專案規模、之前的報價、五羊的最新報價、本地小廠的價格。老宋一一說了。

江雲帆聽完,從包裡拿出三塊磚——一塊五羊的,一塊本地小廠的,一塊衢泰的。這是他去談專案時必備的“三件套”。他把三塊磚在車後座上並排擺好,對老宋說:“宋經理,今天我們就靠這三塊磚。”

到了嘉善,工地還在打地基,售樓處已經建好了。甲方負責人姓張,四十來歲,圓臉,穿著一件深藍色的T恤,說話帶著濃重的嘉善口音。他把幾個人讓進售樓處的辦公室,倒了茶,開門見山。

“宋經理,你上次報的價,比五羊便宜五個點。現在五羊又降了三個點,你們的差距只有兩個點了。但本地還有一家廠,比你們便宜一大截。你給我個實在話,最低能到多少?”

老宋看了看江雲帆,沒說話。

江雲帆從包裡拿出那三塊磚,一塊一塊地擺在茶几上。

“張總,您先別問價格。您看看這三塊磚。”

他把五羊外牆磚拿起來,遞給張總。“這是五羊的,品牌響,質量穩,釉面光潔,色差小。您用五羊的磚,甲方認可,監理不說閒話,銷售的時候也好宣傳。但五羊的價格您也知道,優惠幅度有限。”

他把本地小廠的磚拿起來,翻過來指著背面。“這是本地小廠的,價格便宜,比我們低將近二十個點。但您看這個釉面——有細紋,邊角也不齊,鋪上去整體效果肯定打折扣。您這個專案是住宅,外牆磚一貼就是幾十年。如果用了質量不好的磚,三五年後釉面剝落、色差發花,業主投訴,您還得花錢返工。這個隱形成本,比買磚省下來的那點錢大得多。”

他把衢泰外牆磚拿起來,放在中間。“這是我們衢泰的,釉面質量和五羊不相上下,價格比五羊低兩個點。比本地小廠貴,但貴出來的那點錢,買的是質量和安心。您算一筆賬:三十萬的磚,用本地小廠的,省六萬。但將來如果出問題,返工一次的人工費和材料費,可能不止六萬。用我們的磚,少花兩萬(對比五羊)或多花六萬(對比本地小廠),換來的是一二十年的省心。這個賬,您算算。”

張總拿起那塊本地小廠的磚,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拿起衢泰的磚對比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說的有道理。但五羊那邊,我有交情。我不選他們的,面子上過不去。”

江雲帆不慌不忙,把五羊的磚又拿起來,放在張總面前。

“張總,五羊的人跟您有交情,這個我理解。但生意歸生意,交情歸交情。您選五羊,多花兩萬塊,買的是品牌和交情。您選衢泰,省兩萬塊,買的是同樣的質量和我們的服務。五羊的人能給您一週內到貨嗎?能給您提供現場技術指導嗎?出了問題,五羊的人能像我們一樣當天趕到工地嗎?”

張總沒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了足足一分鐘。

張總拿起衢泰的磚,又看了看,放在桌上。

“宋經理,你們這位同事說話有水平。行,就按你們上次報的價,籤合同。”

老宋愣了一下,趕緊從包裡拿出合同,填上數字,遞給張總。張總看了看,簽了字,蓋了章。

從售樓處出來,老宋蹲在路邊,點了一根菸,狠狠地吸了一口。小陳站在旁邊,一臉興奮,嘴裡唸叨著“原來是這樣談的”。

江雲帆走過去,蹲在老宋旁邊,也點了一根菸。

“宋經理,今天這個專案,我不是靠價格拿下來的。價格上,我們比五羊低兩個點,比本地小廠高一大截。但我讓甲方算了一筆賬——用衢泰的磚,省心、放心、不返工。這個賬算清楚了,價格就不是問題了。”

老宋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眼前散開。

“小江,我從來沒有這樣談過專案。我一直覺得,價格是死的,品牌是硬的,我一個小業務員能有什麼辦法?你今天這個做法,讓我開了眼界。不是價格的問題,是會不會算賬的問題。”

他把煙掐了,站起來,看著遠處的工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回去之後,我也去弄幾塊五羊和本地小廠的磚。下次再談專案,我照著你的路子來。”

江雲帆站起來,拍了拍老宋的肩膀。“宋經理,您肯定行。嘉禾不是沒市場,是打法要變。您手裡有產品、有經驗、有客戶基礎,只要把賬給甲方算清楚,單子跑不了。”

老宋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但他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不是牴觸,不是不甘,而是一種“我服了”的釋然。

從嘉善回來的路上,老宋坐在副駕駛,一直沒怎麼說話。小陳在後座翻著合同,嘴裡唸叨著“三十二萬,就這麼拿下了”。江雲帆開著車,窗外的田野和村莊往後退,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

送老宋和小陳回招待所後,江雲帆給陳茂才打了個電話。

“陳總,老宋明天可以回去了。今天我跟他去嘉善談了一個專案,三十二萬,拿下來了。用的不是價格,是價效比。”

陳茂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問了一句:“老宋什麼反應?”

“他說回去之後也去弄幾塊競品的磚,照著我們的路子來。陳總,我覺得老宋轉過來了。不是因為我幫他談了一個單子,是因為他親眼看到了——同樣的產品、同樣的價格、同樣的市場,有人能拿下,他也能。”

陳茂才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行。你這一趟沒白跑。嘉禾的事,後面你繼續盯著,但不要替他幹活。讓他自己去跑,有困難了再找你。”

“我知道。”

掛了電話,江雲帆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著窗外滬海的夜景。梧桐樹的葉子在路燈下泛著光,遠處高架上的車流像一條流動的河。他想起老宋說的那句“回去之後我也去弄幾塊五羊和本地小廠的磚”。一個老業務員,放下架子,跟著一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年輕人跑市場、學新方法,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老宋做到了。不是因為他服了江雲帆,是因為他看到了自己還能做得更好。

窗外,滬海的夜安靜而深沉,遠處黃浦江上的汽笛聲隱隱約約地傳來。明天,他還要去蘇南,崑山那邊的臺商聯誼會又有新專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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