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取捨
八月底,滬海最熱的日子剛過,江雲帆接到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的男聲,自稱是滬海宏泰房地產公司的採購經理,姓陳。他說公司在浦東有個大型住宅專案,一期就有十二棟高層,外牆磚用量約二十一萬平米,總金額大概在一千一百萬左右,想找衢泰建材談談合作。
江雲帆心裡一動。宏泰是滬海本地的民營房企,規模不小,這幾年在浦東拿了好幾塊地,勢頭很猛。他客客氣氣地約了見面時間,掛了電話,心裡卻有些嘀咕——宏泰這樣的大公司,怎麼會主動找上門來?
第二天下午,江雲帆準時到了宏泰公司在浦東的辦公室。陳經理三十出頭,穿著白襯衫,說話利落,一看就是幹採購的老手。他把江雲帆讓進會議室,沒有寒暄幾句,就直接拿出一份材料,攤在桌上。
“江經理,我也不繞彎子。我們公司在浦東有個大專案,一期十二棟高層,需要外牆磚約二十一萬平米,總金額大概在一千一百萬左右。我們看了你們的產品資料,也去四建的專案現場看過,質量確實不錯。如果條件合適,這個單子可以全部給你們。”
江雲帆沒有急著說話,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專案概況、施工進度、技術引數、付款方式,列得很清楚。他注意到付款方式那一欄寫著:合同簽訂後預付百分之二十,貨到驗收合格後支付百分之六十,剩餘百分之二十作為質保金,專案竣工驗收後一年內付清。
他又看了看價格要求:報價不得高於同期市場價的百分之九十,且需提供全程技術指導服務。
江雲帆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沒有表態。
“陳經理,這個專案的量確實不小。我需要回去跟廠裡商量一下。三天之內給您答覆。”
回招待所的路上,江雲帆腦子裡一直在轉。一千萬的單子,是他去年全年業績的三倍多,佔公司全年銷量的近一半。如果能拿下來,今年的銷售目標不僅超額完成,他在公司內部的地位也會徹底不一樣。但他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回到招待所,他沒有急著給陳茂才打電話,而是把那份材料攤在桌上,一項一項地分析。
價格。要求不得高於市場價的百分之九十。衢泰現在的定價策略是跟著造價期刊走,給批發商的價格下浮比例控制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之間。宏泰要求下浮百分之十,這個幅度太大。如果給了宏泰這個價格,其他客戶怎麼辦?特別是建工集團,現在已經有三家分公司在供貨,一旦知道這個情況,估計今後的合作有可能泡湯。還有大大小小的經銷商,廠家直接斷了生路的話,估計沒人會繼續和你合作。
賬期。預付百分之二十,貨到付百分之六十,質保金百分之二十壓一年。這意味著專案做完,有二百二十萬要壓一年才能回籠。宏泰是民營企業,資信情況他沒有底。質保金壓一年,一年之後能不能拿回來,誰也不敢說。
風險。二十一萬平米的大專案,工期至少一年。在這一年裡,原料價格會不會漲?人工成本會不會漲?如果中途出現質量問題,返工的費用誰來承擔?一千萬的合同,利潤看上去很豐厚,但稍微出一點紕漏,就可能變成虧損。更重要的是,宏泰為什麼找衢泰?他們肯定也找過五羊。五羊不接,才輪到衢泰。五羊為什麼不接?是價格談不攏,還是賬期談不攏,還是他們早就看透了其中的風險?
他把這些分析一條一條寫在筆記本上,寫完之後又看了一遍。字跡工整,邏輯清晰,但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他同一個結論:這個單子不能接。
第二天上午,江雲帆給陳茂才打了個電話,把情況詳細說了一遍。陳茂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一千一百萬,你捨得放棄?”陳茂才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
“陳總,不是舍不捨得的問題,是這個單子我個人不敢接。”江雲帆的語氣很平和,“價格下浮百分之十,我們所有的客戶都會要求同等待遇。滬工集團和邱敏那邊我沒辦法解釋。質保金壓一年,萬一中途有什麼變故,到時拿不回來,到時竹籃打水一場空,這個專案血虧。還有,宏泰那邊付款如果拖一拖,整個公司的運轉都要受影響。再說了,宏泰為什麼找我們?他們肯定也找過五羊。五羊不接,才輪到我們。”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陳茂才“嗯”了一聲。
“你的意思是,拒絕?”
“不能接。”
“行。你看著辦。”
第二天下午,江雲帆再次出現在宏泰公司的會議室裡。陳經理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那份合同草稿,臉上帶著期待的表情。
江雲帆把資料夾合上,看著陳經理,語氣不卑不亢。
“陳經理,這個專案我們評估過了。感謝您對衢泰的信任,但這個單子,我們接不了。”
陳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為什麼?是價格問題還是產能問題?價格可以再談嘛。”
“不全是價格的問題。”江雲帆搖了搖頭,“問題在產能和付款方式。衢泰滿打滿算一年也就兩千多萬的量,恐怕會出現交貨不及時的問題。還有質保金,滬工集團這樣的大公司,我們也才預留了百分之五的質保金,您這邊留百分之二十。太多。我們是小廠,流動資金有限,壓不起這麼久。當然,價格下浮百分之十,和我們整個滬海的價格體系有衝突,這也是事實。”
陳經理的臉色不太好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江經理,據我所知,你們衢泰背靠的是國營大廠,資金不是問題,產量擠擠應該也能做得出來,業務員靠提成吃飯,有單子你怎麼不做呢?一千一百萬的單子,市場上多少廠家搶著要。”
江雲帆微微欠身:“陳經理,我理解您的好意。但接不接一個單子,不是看金額大小,是看合不合適。不合適硬接,對雙方都沒好處。您再找找其他廠家,說不定有更合適的。”
陳經理突然壓低嗓音:“江經理,或許我們可以按下浮八個百分點結算?剩下的兩個點,你我兩人各一半,平分?
江雲帆直接搖頭,起身:“陳經理,我剛入行,您說的我聽不懂,也不想聽。”
陳經理沒有站起來送他,只是擺了擺手。
出了宏泰公司的大門,江雲帆站在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八月底的滬海還是很熱,陽光白晃晃地照在身上。他的襯衫後背溼了一片,但他心裡是踏實的。
回到招待所,他給陳茂才打了個電話:“陳總,宏泰那邊我回絕了。”
“他們怎麼說?”
“不太高興。但沒辦法,這個單子我們啃不動。”
“行。你做得對。”陳茂才掛了電話。
接下來的日子,江雲帆沒有再去想宏泰的事。他把精力放回了邱敏的渠道維護和滬工集團各分公司的專案跟進上。九月份,邱敏那邊又發了兩車皮的貨;二建的專案順利收尾,李工在驗收單上籤了“合格”;四建那邊江國良又給了一個小專案,雖然金額不大,但勝在穩定。
十月中旬的一天,江雲帆去邱敏店裡送樣品,邱敏給他倒了杯茶,閒聊了幾句。
“小江,你聽說沒有?宏泰那個浦東的專案,出事了。”邱敏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的意味。
江雲帆放下茶杯:“什麼事?”
“之前他們找過你,你沒接是吧?後來他們找了蘇南一家建材廠,好像是叫什麼‘華豐’的,專門做外牆磚的。合同簽了一千多萬,華豐那邊樂呵呵地接了,三班倒趕工期,前前後後交了二個月的貨。”
“然後呢?”
“然後雙方打起來了。”邱敏把茶杯往桌上一頓,“宏泰說華豐的磚質量不行,色差大、平整度差,貼上去沒法看,要求賠錢。華豐說宏泰的資金不及時撥付,該付的貨款一拖再拖,他們沒錢買原料,沒法繼續供貨。兩邊各說各的理,現在已經鬧到法院了。”
江雲帆沒有說話,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邱敏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小江,你當初是不是算到了這一步?”
“邱總,我哪有那個本事。”江雲帆笑了笑,“我只是覺得這個單子不適合我們。價格太低,賬期太長,接不住硬接,遲早出問題。”
邱敏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認真地看著他。“小江,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做業務這大半年,我觀察你很久了。你這個人,不貪。一千萬的單子,換了別人,眼睛都綠了,管它三七二十一,先簽了再說。你呢?說不接就不接。這一點,很多人做不到。”
江雲帆沒有接話。
“一般人要是遇到這種情況,肯定先簽下來,簽完了再跟廠裡要政策、要降價、要延期。最後把問題甩給別人。你倒好,直接在門口就把單子擋住了。”邱敏頓了頓,“你這個做法,說明你是真的在替公司考慮,不是在替自己的業績考慮。”
江雲帆放下茶杯,笑了笑:“邱總,您過獎了。我就是覺得,做業務不能只看眼前。籤一個單子容易,但簽完之後出了麻煩,丟的不光是那個單子,是整個公司的信譽。信譽丟了,多少錢都買不回來。”
邱敏笑著說:“剛剛早上和你們陳總通電話,說起這件事,陳總還表揚你了,說這個小夥子現在成熟了。”
江雲帆正色地說:“邱總,我還年輕,這樣做,其實是不想給自己惹麻煩。”
邱敏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從邱敏店裡出來,江雲帆站在市場門口,抬頭看了看天。十月的滬海,天高雲淡,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他沒有急著回招待所,而是慢慢地往公交站走,腦子裡想著剛才邱敏說的那些話。
他想起自己當初分析宏泰專案時寫在筆記本上的那幾條:價格低、賬期長、風險大。五羊不接,說明他們早就看透了。華豐接了,說明他們沒看透,或者看透了也硬接。一千萬的單子,不是每個人都能拒絕的。
回到招待所,江雲帆在筆記本上寫下:“宏泰浦東專案出現變故,和預料中相似。做生意就該穩紮穩打,不貪大求快。”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剛到滬海,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要從頭學起。現在不一樣了。他學會了看合同、算賬期、評估風險,學會了在一千萬面前說不。
這個“不”字,比籤一百個合同都難。但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