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澈的不在場證明
翌日,天還沒亮透,東邊海天交界處才透出一線灰白。
周澈早早就醒了。
他側過身,就著窗縫裡透進來的微光,看著枕邊睡得正香的沈慧兒。
少婦睫毛長長的,臉頰被被褥焐得泛紅,睡夢裡嘴角還帶著點淺淺的笑。
他俯下身,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
“慧兒,我去白埕村借條船,晌午前後就回。”
“今兒你就在家待著,哪也別去。”
“要是有人來問我,你就說我天沒亮就往白埕村趕海去了,別的一概不知,記著沒?”
沈慧兒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周澈嘴角一揚,替她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穿了衣裳,拎起牆角那盞馬燈和幾隻魚簍,出了門。
海風裹著鹹腥味撲面而來,天邊那線魚肚白正一寸寸往上洇。
村東頭這條沿山脊的小路上,已經有早起的漁民摸黑往碼頭去了。
“喲,澈子,起這麼早?”
一個扛著漁網的漢子瞧見他,熱絡地打招呼。
擱前兩天,村裡人見了周澈頂多點個頭,可自打昨兒那六百多塊錢的收成傳開,如今誰見了他,臉上都堆著笑。
“張叔早。”
周澈應著,腳步不停。
“聽說你昨兒撈著金錢鱉啦?乖乖,那可是祖墳冒青煙的運道!”
一路走一路有人搭訕,等他到了村口那處簡陋的石頭碼頭,天已經矇矇亮了。
碼頭上早聚了不少收拾傢伙的漁民。
周澈一眼就瞧見了王大柱父子。
王家那幾條船並在一處,船板上堆著盤好的漁網、成捆的延繩釣,還有一桶桶拌了鹽的魚餌。
王大柱揹著手站在船頭指揮,王建業和幾個王家的叔伯兄弟正往船上搬東西,一個個摩拳擦掌,看那架勢,是備足了傢伙要大幹一場。
看來這父子倆,是把他前兒個那番話記牢了,就等著這場大潮往亂石礁撲呢。
周澈瞥了一眼,也沒停腳,徑直往拴自家舢板的地方走。
哪知王建業眼尖,老遠就瞧見了他,登時把手裡的漁網一撂,幾步躥了過來,攔在周澈跟前。
“姓周的,你幹啥去?”
王建業上下打量著他,臉上一副地痞相,“我把醜話撂前頭。今兒這亂石礁,是我王家先摸準的地界,你可別想跟我們一頭湊!”
“那地界是你自個兒嘴裡說出來的,可地界歸地界,海是大家的海。”
“你要是敢跟在我們王家船屁股後頭,搶我們的魚窩子,別怪我王建業翻臉不認人!”
“信不信我叫你連人帶船,一塊兒栽進海里喂王八!”
周澈聽著這話,差點沒當場笑出聲來。
上輩子這場大潮過後,白埕村扎堆去亂石礁翻船死人的事,鬧得幾個村都人心惶惶。
王家父子這一趟去,八成也是有去無回。
可他偏偏又把那含含糊糊的地界指給了王家。
萬一日後王家船翻人沒,有那嚼舌根的翻出舊賬,說是他周澈指的路,存心害人,他正琢磨著,得尋個由頭,當著眾人的面,跟王家撇清關係呢。
這不,瞌睡就有人遞枕頭。
周澈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猛地一變,登時拔高了嗓門,漲紅了臉,一副被欺負狠了的委屈模樣:
“王建業!你這話說的!海是大家的海,憑什麼就許你王家去,不許我去?”
“我就往那個方向趕海怎麼了?我又沒說要跟你們一條船、一個魚窩子!”
“我離你們遠遠的,各撈各的,各走各的,這總行了吧!”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碼頭上收拾傢伙的漁民全被驚得回過頭來。
王建業沒料到他反應這麼大,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梗著脖子道:
“行行行,你愛去哪去哪!離我們王家遠點就成!”
“別到時候翻了船,賴到我們頭上!”
“翻船?呸呸呸!”周澈啐了兩口,梗著脖子,“大清早的說什麼喪氣話!我離你們八丈遠還不成麼!”
王建業不耐煩地一擺手,轉身回了自家船。
“爹,人都齊了,漲潮了,走!”
王大柱瞥了周澈一眼,鼻子裡“哼”出一聲,擺足了生產隊長的架子,招呼著一眾王家人解纜開船。
幾條船先後離了碼頭,木櫓攪開晨霧裡的浪,朝東北方向去了。
碼頭上,一群漁民望著王家船遠去的背影,交頭接耳起來。
“王家這也忒不是東西了,海是公家的海,憑啥不許人家周澈去?”
“可不,欺負人也得有個譜。”
“周澈那娃子,前兒還好心提醒白埕村躲大浪,救了人家滿村的命,是個厚道人。”
“仗著王大柱是隊長罷了,橫行霸道慣了……”
竊竊私語裡,人人都替周澈抱不平,看王家父子的眼神,也越發不待見了。
而周澈慢悠悠地拴好自家那條破舢板,仰頭看了看天色。
東南方那線魚肚白底下,隱隱已經壓著一層灰濛濛的暗影。
他掐指盤算了一番。
昨天那場浪,是日頭將出沒出、約莫卯時末尾撲上來的。
今兒這潮來得比昨兒還早些,照他這幾十年的經驗,怕是天大亮前後,辰時初刻,就得漲到浪頭上。
時候還早。
周澈拍了拍手,也不去追王家的船,轉身順著海灣往白埕村的方向去了。
先借條穩當船要緊。
沙角村和白埕村,隔著一道礁盤,繞著海灣走小半個時辰也就到了。
周澈趕到白埕村時,天剛大亮。
村口那處峽口的岸邊,也聚了不少收拾傢伙的漁民,正預備著趁潮出海。
幾個漁民一抬頭,瞧見周澈來了,都愣了一下。
“咦,這不是沙角村那位周……周澈兄弟麼?”
“大清早的,你咋摸到我們村來了?”
“也是來趕海的?”
前天靠周澈,白埕村才沒折了人。
這份救命的情,村裡上下誰不記著?
此刻見了他,一個個都熱絡得很。
周澈拱了拱手,笑道:“各位叔伯早。”
“我是來趕海不假,不過來之前,有樁要緊事,想跟你們林村長商量商量。”
“不知道林叔這會兒起了沒?”
“起了起了!”一個漁民忙不迭地應,抬手往岸邊一排石頭房子裡頭一指,“喏,那邊靠海的第二間就是。”
“這會兒多半在院裡補網呢,你只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