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身份之困
榕樹村的日子，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傍晚的炊煙裡，都帶著一股米飯的清甜和若有若無的肉香。
鄭月芽坐在院裡的小凳上，看著小豆子紅撲撲的臉蛋，心裡卻在盤算著更長遠的事。
“奶，曹叔，”她放下碗筷，神色認真，“我尋思著，光靠山裡打獵採摘，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山有被掏空的一天，茹姐那邊的客人，口味也會變。”
鄭奶奶停下筷子，抬眼看她：“那芽芽你的意思是？”
“我瞧著咱們村後那片窪地，地勢低，常年積水。要是能挖深些，引來山泉活水，是不是就能做個魚塘？”
曹大山眼睛一亮：“魚塘？那敢情好啊！養上魚，茹姐那兒的席上又能多一道菜，咱們逢年過節也能開開葷！”
蔡爺爺捻著鬍鬚，想得更深一層：“月丫頭，這想法是好。可魚苗子從哪兒來？這挖塘可是個大工程，靠咱們這十幾個老弱，怕是……”
鄭月芽笑了笑，胸有成竹：“魚苗子，我可以從那邊想辦法。至於人力，咱們可以慢慢來，一天挖一點，總能成。關鍵是，那邊的客人愛吃‘山珍海味’，咱們有了魚，就能給茹姐多一樣‘水珍’，這買賣才能做得更長久！”
院子裡的人聽了，都覺得這事大有可為，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馬上就開工。
夜深了，鄭奶奶卻把鄭月芽拉進了屋裡，油燈下，老人的眼神透著一絲憂慮。
“芽芽，魚塘的事，你可想好了？”
“奶，我想好了。這能讓咱們的活路更穩當。”
鄭奶奶嘆了口氣，拉著她的手：“人心，比魚塘裡的水要深得多。現在大家夥兒同心，是因為都餓著肚子，指望你一口飯吃。”
“等建了魚塘，這魚算誰的？怎麼分？到時候，會不會有人眼紅，覺得你佔了大頭，在背後嚼舌根子？”
鄭月芽心頭一凜，奶奶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她心頭的部分火熱，讓她瞬間清醒。
“奶，我明白。這事兒，我會先定好規矩。魚塘是村裡大夥兒的，產出按工分，跟我送去景區的山貨一樣。我只是個牽線人，絕不多佔一分一毫。”
“你有成算就好。”鄭奶奶欣慰地點點頭，“記住，好事也能辦成壞事，千萬別讓一池子魚，攪渾了全村人的心。”
……
再次穿過爬山虎牆，鄭月芽感覺自己已經熟門熟路。
她推著小南哥幫忙弄來的手推車，上面是村民們精心準備的各色山貨，一路走進景區，連門口的保安都笑著跟她打招呼。
“月芽妹子，今天又送好東西來啦？餐廳那邊都等著你呢！”
鄭月芽微微點頭致意。
路上，不少穿著戲服的NPC也對她投來善意的目光。
“這就是那個給茹姐送山貨的小姑娘吧？真人比影片裡還瘦。”
“可不是，聽說就是她救活了咱們餐廳！現在餐廳的流水，比整個景區的門票錢都多！”
鄭月芽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徑直將貨送到後廚，王師傅見了她，跟見了親閨女似的，樂呵呵地接過，又塞給她幾個剛出爐的肉包子。
她找到茹姐結了賬，正準備開始自己打掃衛生的活兒，小南卻找了過來。
“月芽，歇會兒。天天這麼幹，鐵打的人也受不了。”小南遞給她一瓶水。
“沒事，小南哥，我不累。”
小南撓撓頭，有些猶豫地從兜裡掏出一個黑色的方塊，比他自己的那個要舊一些，邊角還有些磨損。
“那個……月芽，你看你現在也掙錢了，手頭寬裕了。我這有個舊手機，是我淘汰下來的，還能用。你要是不嫌棄，就便宜賣給你。”
鄭月芽的眼睛瞬間鎖定了那東西。
“手機？”
“對啊！”小南見她有興趣，連忙道，“你總不能一直什麼事都靠我吧？有了這個，你自己也能上網，也能……”
“我自己也能‘網購’嗎？”鄭月芽急切地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買米，買藥？”
小南被她眼裡的光亮驚了一下，用力點頭：“當然能了！哥手把手教你！比我幫你買還方便，想買啥買啥！”
鄭月芽伸出手，幾乎是有些虔誠地接過了那個叫“手機”的東西。它入手冰涼，卻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
“小南哥，這……這要多少錢？”
“嗨，什麼錢不錢的，都是自己人。”小南有些不好意思，“你看著給個一百塊就行，新的得好幾千呢！”
他其實一分錢都不想要，但知道這丫頭性子倔，不收錢她肯定不要。
鄭月芽二話不說，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鄭重地塞進小南手裡：“謝謝小南哥！”
“行，那你拿著。”小南接過錢，開始給她講解，“要用這個，得先去辦張電話卡，有了號碼才能註冊賬號。註冊的時候，要用你的身份證。”
他說的無比自然，就像在說“吃飯要用筷子”一樣理所當然。
“就是那個……帶照片的小卡片，你帶著嗎？要是沒帶，我下午騎車帶你去鎮上的營業廳，咱們把卡辦了，再把那些購物軟體都給你裝上！”
鄭月芽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了。
那股子從心底升起的狂喜，像是被寒冬的冰水猛地澆下，瞬間熄滅，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身份證？”
小南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他停下話頭，看著鄭月芽瞬間變得蒼白的臉，有些不確定地問：“對啊，身份證。月芽，你……你不會連身份證都……沒辦吧？”
他努力為她找著藉口，心疼地想，她那個“偏遠山村”得落後到什麼地步？
“沒事沒事！別怕！”小南連忙安慰道，“要是沒有，咱們就去派出所補辦一個！就是得拍個照，填個表，可能要等一段時間。你戶口本帶了嗎？”
戶口本……
又是一個她聞所未聞，卻顯然至關重要的詞。
那個由手機、網路、身份證、戶口本構築起來的、便捷又富饒的世界，彷彿一座固若金湯的城池。她原以為自己已經找到了城門鑰匙，此刻才發現，城牆上連一道門縫都沒有。
她能搏殺野獸，能智鬥惡親，能用山裡的野草野果盤活一個瀕臨倒閉的景區。
可她變不出那一張薄薄的，帶著她頭像和一串數字的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