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回城
臘月十五,大山屯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膝蓋。
晌午,一輛冒著濃黑尾氣的京城212綠帆布吉普車,一路按著刺耳的喇叭,停在了大隊部和供銷社門前的空地上。
在這交通基本靠走,通訊基本靠吼的八十年代初,吉普車可是稀罕物,更別提那是縣委專車。
一時間,全村老少連飯都顧不上吃,端著粗瓷大碗,趿拉著棉鞋,全圍了過去。
車門推開,一個穿著軍大衣、戴著狗皮帽子的縣委幹事踩著雪跳了下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印著紅星的牛皮紙信封。
他凍得直跺腳,大嗓門喊道:“趙明月同志在不在?省裡的紅標頭檔案!”
正在供銷社裡盤點幾塊凍肥皂的趙明月聞聲走出來。
當那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檔案被幹事當眾宣讀時,整個大山屯彷彿被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檔案上的字眼對於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來說,太過遙遠卻又極具震懾力,趙明月的父親,那位下放多年的老幹部,不僅徹底平反,而且直接官復原職,調任省城某廳局級一把手。
除了紅標頭檔案,還有一封省城拍來的加急電報。
電報是趙母發來的,言辭急切,催促趙明月立刻交接工作回省城過年。
電報末尾還特意隱晦地提了一句:“你李伯伯家的建軍(某國營大廠廠長之子)也剛回城,兩家除夕團聚,切勿耽擱。”
這分明是一場早就安排好的政治相親。
趙明月捏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
老幹部的女兒,廳局級幹部的千金,這些頭銜像一座無形的大山,瞬間將她從這個充滿煙火氣的大山屯供銷社,硬生生的拔高到了一個村民們只能仰望的雲端。
前一秒還因為買兩毛錢煤油跟趙明月討價還價的幾個村婦,此刻臉上的表情比翻書還快。
周家那貪小便宜的二嬸擠在人群最前面,一改往日的尖酸刻薄,滿臉堆著諂媚的褶子,一把攥住趙明月的手:“哎喲喂!我就說咱們明月知青長得就像畫報裡的人,這哪是凡鳥啊,這是金鳳凰落到咱這窮山溝裡了!明月啊,嬸子以前有啥對不住的,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改天嬸子讓你二叔去後山抓只野雞給你燉湯補補!”
旁邊的人也紛紛附和,有的甚至開始盤算著怎麼透過趙明月,給自家親戚在城裡謀個臨時工的差事。
然而,在這片阿諛奉承的喧鬧中,總有幾道不和諧的聲音在暗地裡湧動。
“嘖嘖,這下有好戲看了,前兩天還有人說,周鐵柱那個帶拖油瓶的單身漢,想跟人家明月知青湊合過日子呢,現在看看,人家是廳長的千金!他周鐵柱算個啥?一個退伍的村莽,也想吃天鵝肉?”
“可不是嘛!鐵柱打獵再厲害,做飯再好吃,那也是個泥腿子,人家明月回了城,那是要嫁給廠長公子,坐小汽車的,這雲泥之別,隔著天塹呢!”
流言蜚語順著凜冽的北風,迅速吹遍了整個大山屯。
而此時此刻,處於話題風暴中心的周鐵柱,卻根本沒去大隊部湊熱鬧。
周家的院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豆香味。
在漫天的飛雪中,周鐵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肌肉,正推著院子角落裡那盤沉重的青石磨。
過年講究個“都福”,大山屯家家戶戶臘月裡都要磨豆腐。
這是個耗費體力的苦活兒。
“爹,再快點,豆糊糊出來啦!”
丫丫穿著厚實的棉襖,像個小圓球一樣蹲在石磨旁邊。
她手裡拿著一個小木勺,認真的將泡發了一整夜,飽滿圓潤的黃豆,連同一點點井水,順著石磨中間的孔洞喂進去。
“慢點喂,水加多了漿就薄了,點出來的豆腐不香。”
石磨轟隆轟隆的轉動,散發著生豆子清香的豆糜順著磨盤的縫隙緩緩流出,滴落進下方的木桶裡。
外頭的流言蜚語,周鐵柱怎麼可能沒聽見。
大柱剛才氣喘吁吁的跑來報信,把供銷社門前的事說了一遍,氣得直罵那些村民是牆頭草。
但周鐵柱只是平靜的聽完,讓大柱回去準備明天的冬防巡邏,自己轉身繼續推磨。
階層?天塹?
周鐵柱在南疆的死人堆裡滾過,在老山前線的戰壕裡吃過帶著血水的壓縮餅乾。
他這輩子敬重天地,敬重爹孃,敬重一起擋過子彈的戰友,唯獨不敬畏所謂的頭銜。
他知道趙明月是個什麼樣的人,如果區區一個省城千金的身份就能改變她的心性,那她也就不是趙明月了。
豆糜磨好後,端進燒得火熱的外屋灶間。
周鐵柱將一塊巨大的白紗布四角吊起,做成一個過濾兜。
將豆糜倒進去,他雙臂發力,將滾燙的豆渣裡的每一滴醇厚豆漿都擠壓出來。
奶白色的原漿落入大鐵鍋中,散發出誘人的濃香。
大火燒開。
煮豆漿考驗眼力,豆漿有假沸的特性,稍微不注意就會溢鍋。
周鐵柱拿著大木勺,在鍋裡勻速攪動,火候控制得妙到毫巔。
等到豆漿徹底煮透,屋子裡已經徹底被白茫茫,帶著甜香味的蒸汽填滿。
接下來是做豆腐最核心的絕活,點滷。
在大山屯,最正宗的豆腐不用石膏,不用鹽滷,而是用上一次做豆腐留下的酸漿。
周鐵柱端起一碗發酵得微酸的酸漿,深吸一口氣,左手用勺子在鍋裡推起旋渦,右手將酸漿如抽絲剝繭般,一絲一線的滴入翻滾的豆漿中。
“一滴漿,化千霜。”
神奇的化學反應在鐵鍋中發生。
液態的豆漿,在遇到酸漿的瞬間,開始凝結出一朵朵潔白如玉的豆花。
水分和蛋白質迅速分離,清水變黃,豆花沉底。
“哇!爸爸,變成雲彩啦!”
丫丫站在小板凳上,拍著手歡呼。
周鐵柱他將凝結好的豆花用笊籬撈出,倒進鋪好紗布的方形木模子裡,蓋上木板,最後搬來一塊十幾斤重的大青石壓在上面。
等水分被青石的重量慢慢擠出,剩下的就是緊實鮮嫩、沒有一絲豆腥味的極品老豆腐。
“把豆腐切成方塊,端到院子裡的窗臺上。”
周鐵柱對丫丫吩咐道。
東北的隆冬,就是一個天然的大冰櫃。
剛出鍋的熱豆腐擺在零下三十幾度的室外,冷熱交替之下,豆腐內部的水分會迅速結冰膨脹。
等過兩天凍透了再拿回屋裡一緩,豆腐裡面就會佈滿密密麻麻的蜂窩狀小孔。
這就是東北名菜豬肉燉粉條裡絕對不能缺席的靈魂伴侶,凍豆腐。
就在周鐵柱掀開鍋蓋,準備盛出鍋底剩下的一點豆腐腦給丫丫解饞時。
一股寒風吹了進來。
趙明月站在門口。
趙明月依然穿著那件藍色燈芯絨棉襖。
她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紅,顯然是剛應付完那些阿諛奉承的村民和咄咄逼人的縣委幹事,神情透著一種疲憊。
隔著氤氳的熱氣,她看著圍著粗布圍裙,正拿著大鐵勺的周鐵柱,男人高大的身軀站在灶臺前,彷彿一座永遠不會被風雪撼動的山。
“你都知道了?”
趙明月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她在害怕,害怕這個驕傲如鐵的男人,會因為她身份的突然轉變而主動拉開距離。
周鐵柱沒有立刻回答。
轉過身,從碗櫃裡拿出一個乾淨的粗瓷大碗,用鐵勺從鍋底撇出最嫩的一層豆腐腦。
潔白如玉的豆腐腦在碗裡微微顫動。
周鐵柱走到案板前,滴上幾滴醬油,點上兩滴供銷社換來的小磨香油,最後,講究的挑了一小勺秋天在深山裡採摘,用鹽醃製過的野韭菜花蓋在上面。
野韭菜花的辛香混合著香油的醇厚,瞬間將這碗簡單的豆腐腦點綴成了人間至味。
他端著碗,大步走到趙明月面前,將那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遞到她手裡。
“外頭冷,先喝口熱的暖暖胃。”
周鐵柱沒有因為她變成了高幹子弟而多出一絲一毫的諂媚,也沒有因為所謂的階層差距而帶著疏離。
“幹事送檔案的時候,動靜那麼大,能聽不見麼,挺好的,老人家在牛棚裡熬了那麼多年,苦盡甘來,該回去享清福了,你也該回去儘儘孝道。”
趙明月端著那碗滾燙的豆腐腦,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在收到電報的那一刻,她覺得整個世界都變了。
所有人都變了。
吳少不敢惹她了,其他人也把她當祖宗供著,遠在省城的父母甚至已經在為她規劃門當戶對的婚姻。
她像是一個突然被擺上貨架的精美瓷器。
只有在這裡,在這個散發著濃郁豆香味的土坯房裡,在這個男人的面前,她依然只是那個會為了丫丫的一句阿姨而心軟、會因為一碗臘八粥而感到踏實的趙明月。
“電報裡說……讓我臘月二十就回城。家裡,安排了人和我見面。”
趙明月低著頭。
但周鐵柱只是沉默了片刻。
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趙明月肩膀上的落雪。
“二十走,行,大雪封山,客車不好走,到時候我套爬犁,送你去縣城的火車站。”
周鐵柱轉過身,背對著趙明月開始收拾案板上的廚具,“首長胃不好,回去的時候,我給你備點長白山的真物件帶著,城裡的東西再精細,養人還得是咱們大山屯的土產。”
趙明月看著男人寬闊的脊背,心底閃過一絲強烈的失落。
她知道他的剋制意味著什麼,
趙明月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安靜的坐在火盆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點著野韭菜花的豆腐腦。
嫩滑、鮮香、滾燙。她把這種味道,連同這個男人的隱忍,深深地刻在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