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你給我開張條子
“認識倒是認識。”
林衛東看了一眼那臺拆開的拖拉機。
“我們村養牛場那邊,住著一個下鄉改造的知識分子。聽說以前是大學教授,從國外回來,懂外文,也研究過機械。”
站長臉上的急切頓時淡了不少。
“下鄉改造的?”
“對。”
“那就有點麻煩了。”
站長回頭看了看拖拉機。
“這可是縣裡好不容易弄回來的機器。萬一他不安好心,再給弄壞了,誰負這個責任?”
旁邊的年輕人忍不住插嘴:
“站長,都拆三遍了,再壞還能壞到哪裡去?”
“你閉嘴。”
站長瞪了他一眼。
“壞了是機器的問題,讓不該碰的人碰了,那就是我們的問題。”
年輕人不說話了。
林衛東聽明白了。
這些人不是不想讓顧明遠來。
是不願意承擔責任。
機器已經壞了三天,縣裡天天催。繼續拖下去,他們要挨批評;可讓一個正在接受改造的人過來修,真出了問題,同樣沒人敢負責。
站長看向林衛東。
“你能不能替他擔保?”
“不能。”
林衛東回答得很乾脆。
站長明顯沒想到他拒絕得這麼快。
“人是你提出來的,你不能擔保?”
“站長,我只是聽說他以前是大學教授,也懂機械,覺得可以讓他試試。”
林衛東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一個普通農民,連這臺機器叫什麼都不知道。我拿什麼替人家擔保?”
“要是我拍著胸口說肯定能修好,你敢信嗎?”
站長被問住了。
旁邊那個年輕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這話倒是真的。”
“你今天是不是非得跟我抬槓?”
站長轉頭罵了一句。
年輕人趕緊低下頭,假裝檢查地上的零件。
林衛東繼續說道:
“再說了,下鄉改造不就是要參加勞動、為農村建設出力嗎?”
“現在機器壞了,下面好幾個生產隊都等著抽水。要是他真有本事,讓他過來試試,也算給他一個為人民做事的機會。”
站長的神情緩和了一些。
“你這個小同志,覺悟倒是不低。”
“我也是著急。”
林衛東嘆了口氣。
“我們村的田都裂口了。再不抽水,今年的糧食真不知道怎麼辦。”
“我要是能解決,還用得著跑到縣裡來?”
站長看著院子裡的拖拉機,明顯有些動搖。
那名老師傅走過來,低聲說道:
“站長,要是真懂外文和機械,可以先讓他看看說明和機身標記。”
“別讓他直接動手。”
“他說得對不對,我們多少也能聽出來一點。”
“萬一人家真看得懂呢?”
年輕人也跟著說道:
“反正咱們現在連上面寫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要是隻負責看,咱們負責拆,也不算把機器交給他。”
站長沒有馬上答應。
他圍著拖拉機走了兩圈,最後又回到林衛東面前。
“你回去問問。”
“先別說讓他修,只問他願不願意來農機站看一下。”
“要是真能看出毛病,算他立了一功。”
“要是看不懂,也不能在外面亂說。”
“行,我可以去問。”
林衛東嘴上答應,腳下卻沒有動。
他想了一下,又搖了搖頭。
“還是算了。”
站長愣住了。
“怎麼又算了?”
“他的身份到底有些特殊。”
林衛東說道:
“我今天真把人帶過來,負責管理他們的人要是追問,我說不清楚。”
“到時候再說我私下接觸下鄉改造人員,把我也扯進去,那就麻煩了。”
“我家裡還一堆事。”
“娘現在還躺在縣醫院,我可不敢惹這種麻煩。”
說完,他真準備轉身離開。
站長趕緊把人叫住。
“你這個小同志,怎麼說走就走?”
“不是我想走。”
林衛東回過頭。
“我只是突然覺得,這件事輪不到我管。”
“你考慮得也有道理。”
站長皺著眉問:
“你傢什麼成分?”
“我家三代貧農。”
“三代貧農?”
站長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有證明嗎?”
“有村裡開的介紹信。”
林衛東從口袋裡取出林長河開的介紹信,遞了過去。
站長開啟看了一遍。
上面寫著林衛東的姓名、家庭住址,以及受生產隊委託,前往縣裡諮詢抽水裝置調配情況。
下面還蓋著生產隊的章。
“原來是這麼回事。”
站長把介紹信還給他。
“你是為村裡抗旱來的,又不是私下跑去找他。”
“家裡還是三代貧農,有什麼好怕的?”
“話是這麼說。”
林衛東接過介紹信。
“可人家管這類事情的同志,不一定聽我解釋。”
“真出了問題,我總不能說是農機站讓我去的吧?”
站長聽出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讓我給你開證明?”
“不是我想要。”
林衛東馬上搖頭。
“你們要是真想請他過來,當然得由農機站出面。”
“總不能讓我一個農民空著嘴回去,告訴生產隊和養牛場,說縣裡要請人。”
“誰信啊?”
“說不定還得把我當成故意搞事情的。”
站長沉默了一下。
這個要求確實不算過分。
要請人來修縣裡的機器,農機站理應給出證明。否則出了問題,所有責任都會落到林衛東和顧明遠身上。
“行。”
站長終於作出決定。
“我給你開張條子。”
“上面寫清楚,是縣農機站想請他過來看機器,由你負責傳話。”
“負責管理下放人員的工作組那邊,我也會派人說明情況。”
林衛東還是有些不放心。
“站長,這機器要是真沒修好呢?”
“沒修好就沒修好。”
站長沒好氣地指了指那臺拖拉機。
“它現在已經趴在這裡了,我們還能賴到你頭上?”
“那就好。”
林衛東終於露出了笑容。
“你這個小同志。”
站長這時也反應了過來。
“繞了這麼大一圈,不就是怕承擔責任嗎?”
“站長,我是真怕。”
林衛東沒有否認。
“我們家成分是沒問題,可這種事情誰敢亂碰?”
“行了,算你謹慎。”
站長轉身往辦公室走。
“你跟我進來。”
“我給你開證明。”
林衛東跟進辦公室。
站長在紙上寫清事情經過,又蓋上農機站的公章,最後把條子遞給他。
“收好了。”
“回去先找你們生產隊,再讓生產隊的人陪你去養牛場。”
“不要自己私下把人帶出來。”
“知道了。”
林衛東把證明摺好,仔細放進口袋。
“還有抽水裝置的事……”
“忘不了。”
站長看了他一眼。
“只要這臺拖拉機能夠修好,我想辦法把配套的抽水裝置先給你們村用兩天。”
“兩天以後必須送到下一個生產隊。”
“夠了。”
林衛東趕緊答應。
兩天時間當然澆不完村裡所有的地,卻能先救情況最嚴重的那一批莊稼。
而且有了機器,總比全村人拿著木桶,一趟趟從河溝裡挑水強。
“那這件事就說定了?”
“說定了。”
“我回去可以直接告訴村長?”
站長被他問得有些不耐煩。
“你到底走不走?”
“走。”
林衛東推著腳踏車出了農機站。
口袋裡裝著三塊錢、十斤地方糧票、村裡的介紹信,還有農機站剛開的證明。
早上離開村子時,他只是隨口吹了幾句,連自己都不知道該去哪裡弄抽水機。
沒想到繞了一圈,這件事真有了眉目。
不過最終能不能辦成,還要看顧明遠願不願意出手。
上輩子兩個人雖然認識,今生卻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顧明遠現在又是那種處境。
面對一個突然找上門的林衛東,他未必會相信。
林衛東騎車回到縣醫院時,正趕上午飯時間。
剛走進住院部,便聞到走廊裡飄著一股飯菜味。
有人端著鋁飯盒從他身邊經過。
病房裡,林衛國和林小禾正站在窗邊,眼巴巴地看著外面。
看見林衛東回來,兩個人立刻迎了上來。
“哥,你終於回來了。”
“怎麼了?”
林衛國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親,又壓低聲音。
“醫院送飯的人來過了。”
“可咱們沒有飯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