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斷餉是假,換帥是真
府衙地牢內,嚴崇山被鎖在刑架上。
肩膀上的箭傷已經止血,臉上卻仍有被秦川打出的淤青。
他看見韓御史、蘇晚照和沈青禾一同進來,反而笑了。
“怎麼,準備屈打成招?”
韓御史坐到桌案後方:“軍餉總冊、賑糧底冊、永濟錢莊流水和你船上的銀子俱在,不需要你認罪。”
“那還審什麼?”
“本官要知道誰命令你斷掉鎮北軍糧餉。”
嚴崇山閉上眼睛:“不知道。”
沈青禾將軍餉總冊放到桌上。
“總冊最後三頁被人撕掉了,前面的賬目只記錄銀子進入永濟錢莊,真正的收款人全在缺失部分。”
“錢莊的賬,問錢莊掌櫃。”
“掌櫃已經招了。”秦川說道,“他只負責將銀子送到指定地點,每次接收銀子的人都帶著一塊黑色鱗紋令牌。”
嚴崇山眼皮輕輕動了一下。
這個變化沒有逃過秦川的眼睛。
“你見過那塊令牌。”
嚴崇山仍舊不說話。
秦川沒有動刑,只從懷裡取出幾張船運清單。
“你準備逃走時,船上裝了四十七萬兩銀子,還有嚴家歷年購置的田契、商鋪和糧倉憑據。”
“這些東西已經被當眾登記,明日開始,所有侵吞所得都會用於補發府兵餉銀和賑濟災民。”
嚴崇山終於睜開眼:“那是嚴家的銀子!”
“你最好證明哪些屬於嚴家。”
秦川將一張清單拍在桌上:“因為永濟錢莊每一筆進項,都能在軍餉總冊上找到對應數目。”
嚴崇山臉色漸漸難看。
他可以不怕死,卻無法接受幾十年積攢的家業全部變成賑災糧。
韓御史繼續道:“如實交代,本官可以將你的口供與賬冊一併送往京城,是否判你死罪,由三法司裁定。”
“若是不說呢?”
秦川接過話:“明日就在鳴冤鼓前公審,被你侵吞餉銀的府兵、餓死親人的百姓,還有那些被你送進黑風寨滅口的人,全都會到場。”
嚴崇山嘴角抽動。
落入三法司手中,他或許還能等到京城之人營救。若是留在清河府,憤怒的百姓能將他活活撕碎。
他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斷掉鎮北軍糧餉,不是我的主意。”
蘇晚照眼神驟冷。
“是誰?”
“永昌九年,戶部左侍郎陸文淵派人來到清河府,他給了我一份鎮北軍糧道圖,還有一塊黑鱗令。”
“他命我截留所有經過清河府的軍糧和冬衣,再用山匪襲擊糧隊,將罪名推給北境流民。”
韓御史沉聲問道:“一百二十萬兩軍餉去了哪裡?”
“其中四十萬兩分給清河七縣官員和沿途糧商,剩下銀子全部經永濟號送入京城。”
“陸文淵為什麼要斷糧?”
嚴崇山看向蘇晚照,笑意中帶著幾分惡毒。
“因為有人要換掉鎮北將軍。”
牢房內瞬間安靜。
蘇晚照握住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嚴崇山繼續說道:“鎮北軍守著三座軍堡,十萬邊軍只認將軍虎符,不認京城調令。有人想把自己的人安插進北境,他卻始終不肯交出兵權。”
“所以鎮北軍必須敗,軍堡必須丟。”
“鎮北將軍......也必須死。”
刀鋒驟然出鞘。
蘇晚照一步跨到嚴崇山面前,長刀抵住他的喉嚨。
只要再向前半寸,便能割開氣管。
嚴崇山沒有躲,反而故意抬起脖子。
“殺了我,替你丈夫報仇。”
蘇晚照眼底殺意翻湧,握刀的手卻始終沒有繼續向前。
她清楚嚴崇山想激怒自己。
只要他死在這裡,最後一名知道京城內情的人便會永遠閉嘴。
數息之後,蘇晚照緩緩收刀。
“你不配讓他因你蒙羞。”
她退回原位,臉色依舊冰冷。
只有微微發顫的手指,暴露出並不平靜的內心。
秦川看了她一眼,沒有勸慰,也沒有替她做決定。
能在仇人面前停刀,已經說明她比任何人都清醒。
嚴崇山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就在韓御史準備繼續詢問時,一名醫官提著藥箱進入牢房。
“御史大人,犯人的傷口需要換藥。”
韓御史點了點頭。
醫官走到嚴崇山身邊,開啟藥箱。
裡面擺著布條、藥瓶和一根用於清理傷口的細針。
他拿起細針,俯身靠近。
蘇晚照忽然開口:“站住。”
醫官動作一頓。
“你的手不像醫官。”
真正的醫官長期使用藥刀和銀針,指腹會留下細繭。
眼前之人虎口和食指根部卻全是厚繭,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跡。
醫官猛地抬手。
細針直奔嚴崇山眼睛。
蘇晚照早有準備,刀鞘橫掃,將細針擊飛。秦川同時撞翻藥箱,一把扣住醫官手腕。
醫官張嘴想咬破毒囊,被秦川一拳打中下巴。
兩名舊卒衝上來,用布條堵住他的嘴。
沈青禾從散落藥瓶中找到一塊黑色令牌。
令牌表面刻著層層鱗紋,與嚴崇山描述的一模一樣。
嚴崇山看見令牌,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了。
京城的人已經開始滅口。
若不是蘇晚照發現異常,他剛才便會死在毒針下。
“現在願意說了?”秦川問道。
嚴崇山盯著被按在地上的刺客,喘息越來越重。
“我只見過陸文淵。”
“黑鱗令背後是誰,我不知道,陸文淵每次傳令,都只用四個字。”
秦川看著他:“哪四個字?”
“北境換帥。”
蘇晚照閉上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氣。
丈夫戰死、三座軍堡失守、十七名軍官被處死,並不是因為一群官員見錢眼開。
那是一場從京城開始的謀殺。
嚴崇山為了銀子參與其中,陸文淵卻只是負責傳令的人。
真正想掌控十萬鎮北軍的人,依舊沒有露面。
審問結束後,韓御史將秦川叫到府衙書房。
“嚴崇山已經被擒,賬冊也公之於眾。你該交還青山縣,解散手中兵馬。”
秦川坐在對面:“若我照做,清河府能保住那些災民嗎?”
“本官會重新開倉賑災。”
“府衙的糧只夠一個月,清河七縣有四縣參與賑糧案,縣令和糧商仍握著糧倉。你帶來的巡按衛士死傷殆盡,拿什麼讓他們開倉?”
韓御史沉默下來。
“還有陸文淵。”秦川繼續說道,“嚴崇山尚未定罪,滅口的人已經到了。等我交出兵權,下一批死士會先殺他,再殺你。”
“那你想如何?”
“青山縣由我守。手裡的兵馬不會解散。”
韓御史目光銳利:“你仍要做反賊?”
“等朝廷查清兩案,赦免黑風峽的一百二十名人犯,再來問我這個問題。”
兩人對視許久,誰也沒有退讓。
一名驛卒突然衝入書房。
“御史大人,京城急報!”
“朝廷已派欽差巡查清河府軍餉案,三日後抵達。”
韓御史接過公文,看清欽差姓名,臉色瞬間變了。
秦川問道:“誰?”
韓御史將公文放到桌上。
最上方寫著三個字。
陸文淵。
負責截斷鎮北軍糧餉的人,如今奉旨前來查案。
韓御史緩緩握緊公文。
“他不是來查賬。”
“他是來取賬,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