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通鳴冤鼓
巡按行轅內還留著一套儀仗。
秦川換上隨行武官的衣甲,又用炭粉和假須遮住面容。
八名鎮北軍舊卒則穿上巡按衛士的衣服,護在馬車兩側。
蘇晚照也換回一身黑色勁裝。
那件紅裙被她疊好,放進院中火盆。
火焰燒上衣角時,她始終站在旁邊,直到紅色徹底化為灰燼。
秦川看見了,卻沒有出聲。
有些傷口不能靠幾句安慰癒合。
至少現在,他們還沒有熟悉到可以詢問彼此舊事的地步。
另一邊,沈青禾正用薄紙拓印軍餉總冊中最重要的幾頁。
一共五份。
第一份送往清河書院,第二份送到城中最大的茶樓,剩餘三份分別交給不同舊卒。
一旦府衙動手,賬目便會立刻散入百姓手中。
嚴崇山可以毀掉一本總冊,卻不可能殺光看過賬目的人。
半個時辰後,巡按儀仗駛出行轅。
銅鑼開道,旗牌高舉。
街上官兵看見巡按旗號,一時不敢攔截。
等他們發現馬車內沒有韓御史時,隊伍已經抵達府衙大街。
府衙門前站著數十名守衛。
為首校尉拔刀喝道:“知府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秦川沒有衝擊大門,而是翻身下馬,徑直走向臺階旁的鳴冤鼓。
校尉終於認出他:“秦川!”
“拿下反賊!”
十幾名府兵同時圍來。
蘇晚照拔出長刀,擋在秦川身後。
八名舊卒也迅速結成盾陣,將府兵攔在臺階下。
秦川拿起鼓槌。
咚!
第一聲鼓響傳遍長街。
附近店鋪紛紛開啟窗戶,原本躲避搜查的百姓也從巷口探出頭來。
校尉急聲道:“放箭!”
城中府兵卻沒有立刻執行。
按照大胤律,鳴冤鼓一旦響起,任何官員不得阻止。
擅殺擊鼓之人,視同掩蓋重案。
咚!
第二聲鼓響。
清河書院方向也在此時傳來喊聲。
“鎮北軍三年軍餉,被清河府侵吞一百二十萬兩!”
“永昌十年賑糧,八千四百石只入官倉三千二百石!”
幾個書院學子拿著拓印賬頁衝上街頭,沿途高聲宣讀。
茶樓中也有人將賬頁貼到門外,越來越多的百姓朝府衙聚集。
咚!
第三聲鼓響。
府衙大門終於開啟。
清河知府嚴崇山帶著一眾官員走了出來。
他年近五十,身穿緋色官袍,臉上沒有多少慌亂。
看見秦川之後,反而露出一絲冷笑。
“劫囚殺官、佔據縣城的反賊,也敢來府衙擊鼓?”
秦川放下鼓槌:“大胤律只說擊鼓必審,沒說反賊不能告官。”
“你告何人?”
“告青山縣令宋承業勾結黑風寨,侵吞賑糧。”
“告永濟錢莊協助清河七縣轉移官銀。”
秦川看向臺階上的嚴崇山。
“最後,告清河知府嚴崇山,侵吞鎮北軍軍餉一百二十萬兩,殺害查賬官員,私養死士,派兵屠城滅口!”
長街瞬間譁然。
嚴崇山厲聲喝道:“一派胡言!所謂賬冊不過是反賊偽造,立刻將這些人就地格殺!”
沈青禾從馬車中走出,取出軍餉總冊。
“永昌十年三月,青山縣賑糧五千二百石,被記為鎮北軍軍糧。同月,清河府又從戶部領取二十四萬兩購糧銀。”
“永昌十一年七月,鎮北軍冬衣銀九萬六千兩,經永濟錢莊轉入嚴家商號。”
“永昌十二年二月,清河府府兵補餉四萬兩,賬面已經發放,實際一文未出。”
府衙前的府兵臉色同時變了。
他們已經半年沒有領到足額餉銀。
嚴崇山一直宣稱朝廷沒有撥款,可軍餉總冊上分明蓋著戶部、清河府和永濟錢莊三方印章。
一名百戶忍不住問道:“沈姑娘,府兵補餉是哪一日入賬?”
“二月初六。”
“負責發餉的是誰?”
“清河府司倉參軍吳德。”
那名百戶猛地轉頭,看向嚴崇山身後的官員。
“二月初六,吳參軍告訴我們,運銀隊伍在路上遇到山匪,銀子全被搶了!”
人群中的質問聲越來越多。
嚴崇山身邊的普通府兵也開始後退。
只有四十餘名披著黑甲的親衛仍舊守在臺階上。
嚴崇山臉色徹底陰沉:“賬冊是假的,印章也是假的。秦川妖言惑眾,誰敢相信,便以謀逆同黨論處!”
“賬冊是真的。”
一道虛弱聲音從府衙內部傳來。
韓御史在兩名書吏攙扶下走出後堂。
他身上的官服沾滿血跡,左手指甲也被拔掉數片,臉色蒼白得嚇人。
負責看押他的府兵沒有阻攔。
“本官查過戶部撥款公文,也核對過永濟錢莊的部分流水。軍餉與賑糧確實被人侵吞,嚴崇山還曾派人殺害兩名隨行御史。”
他取出巡按官印,高高舉起。
“清河府兵聽令。”
“立即繳械嚴崇山親衛,封鎖府衙,所有涉案官員不得離城!”
府衙前一片死寂。
那名百戶第一個轉身,刀鋒對準嚴崇山。
越來越多府兵跟著調轉兵器。
嚴崇山終於慌了。
“韓正言,你以為一枚巡按官印就能治我的罪?”
他猛地抓住韓御史肩膀,從袖中抽出短刀,架在對方脖頸上。
四十餘名黑甲親衛同時放箭。
“保護賬冊!”
蘇晚照一刀劈開射向沈青禾的箭矢,隨後抬手奪過舊卒長弓。
她連續射出兩箭,門樓上的弓手應聲墜落。
秦川帶人舉盾衝上臺階。
黑甲親衛沒有戀戰,護著嚴崇山退入府衙。
厚重木門迅速關閉,幾名親衛推倒火油桶,點燃前堂。
火焰擋住追兵。
“後衙有密道!”
白髮老僕追到臺階下,急聲喊道:“永濟錢莊每月運送官銀,都從府衙地下直達城南碼頭,嚴崇山一定會從水路逃走!”
城南碼頭停著數十艘商船。
只要進入清河水道,便能直達其他州府。
秦川看向迅速蔓延的大火。
“周圍府兵救火,封鎖四座城門。”
他從一名親衛屍體旁撿起短刀,轉身衝向府衙側巷。
“蘇晚照跟我去碼頭。”
“沈青禾留下保護總冊。”
嚴崇山已經失去官位、府兵和民心。
現在只剩一條船。
秦川絕不會讓他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