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謀劃人皇
忘川河深處，地府的禁忌之地。
此地與地府別處截然不同，沒有萬千亡魂的哀嚎，只有一條暗沉沉的溪流無聲流淌。
水面時不時浮起幾點幽藍色的磷火，如同星子倒影在深淵之中。
溪流兩岸生著一種古怪的灰白色小草，葉片纖長如針，在陰風中輕輕搖曳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玄幽帶著重真來到此地時，重真正縮著腦袋四處張望，一雙大眼裡滿是好奇與緊張。
“師父，這裡好安靜……”
重真壓低聲音，生怕驚擾了什麼，“那些鬼差大叔呢？還有排隊的亡魂呢？”
“這裡是地府的禁地，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得入內。”
玄幽在溪邊一塊平整的青石上盤膝坐下，抬手指了指對面的空地，“你坐那裡。”
重真笨拙地挪動龐大的身軀，在青石對面的泥地上趴了下來。
數十丈的身軀將整片空地幾乎佔滿，尾巴尖甚至垂到了溪流之中，將幽藍色的磷火攪得四散飛濺。
玄幽看著他那副笨手笨腳的模樣，忍不住輕輕搖頭。
“重真，你可知道為何要收你為徒？”
“因為我很特別？”重真歪著腦袋，認真地回答。
玄幽微微頷首，然後失笑道：“不錯，不過更重要的原因還是在於你的前世。”
“我的前世？”重真疑惑不解，因為記憶力，他一睜眼看到的便是師父，再沒有其他記憶。
“現在還不是你知曉這些的時候，你好好修煉，爭取早日進入輪迴吧。”
玄幽說完，站起身來，來到重真面前，伸手在它額頭上輕輕一點。
一道溫和的青色光芒順著指尖滲入重真的識海，那是一篇玄奧晦澀的元神溫養之法。
“從今日起，你每日子時、午時各修行一次此法。將你那數十丈的元神緩緩壓縮、凝實。”
玄幽收回手，“待你的元神縮小到正常人的七尺大小，為師便送你去轉世投胎。”
“投胎？“
“嗯，唯有轉世投胎，順應天理輪迴，方有成道之機。”
玄幽頓了頓，目光望向忘川幽谷上方那片灰濛濛的天穹，聲音放得更低了些，“重真，你雖然失了前世的記憶，但你有一樁所有洪荒生靈都無法比擬的優勢——你身上那份補天功德。”
重真聽得熱血沸騰，龜殼都跟著微微發亮：“那弟子該如何做？”
“先修行。把元神溫養到七尺大小，方能入輪迴投胎。好好修煉，不要好高騖遠。”
玄幽說著，抬手輕輕拍了拍重真的龜殼。
重真重重點頭：“弟子謹遵師尊教誨！”
……
洪荒大地。
萬壽山五莊觀。
這座道觀坐落在山巔雲霧之間，外觀樸素至極。
青瓦白牆，竹籬圍院，門前一棵老松虯枝盤結，樹下放著兩張石凳、一方石桌，桌上常年擺著一壺溫茶。
玄衍便打算來見一見老友，順便歸還地書，通一通氣。
他的身形落在五莊觀門前時，院中那棵老松無風自動，松針簌簌作響，像是在向這位來客致意。
“來了？”
門內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正好，茶剛沏好。”
玄衍推門而入。
五莊觀內院，院中一方石桌，桌上果然擺著兩盞清茶。
茶湯碧綠澄澈，熱氣嫋嫋升騰，在午後的日光中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清香。
鎮元子坐在石桌一側，一身素色道袍，長髮以一根木簪隨意挽起，面容溫和得像是一位鄰家長者。
他正端著茶盞輕啜，見玄衍進來，便放下茶盞，抬手示意：“坐。”
玄衍在石桌另一側坐下，毫不客氣的抿了一口，眼中露出一絲讚許之色：“道友這人參果葉泡的茶，果真是洪荒一絕！”
鎮元子笑了笑：“你喜歡便好。回頭你帶些回去。”
玄衍放下茶盞，神色漸漸鄭重起來：“鎮元子道友，多虧了你的地書相助，今日在下便是來歸還地書的。”
鎮元子擺了擺手：“客氣話就不必說了。你我之間，沒必要分得清楚，若無你提點，我這準二境界還不知要落在何處。“
玄衍點了點頭，也不再虛禮，直入正題：“我跟酆都道友交代過了，我那弟子重真，已經快要完成元神溫養了。不日便送他入輪迴，投胎人族。”
鎮元子眉梢微動：“你當真要讓他去爭那個人皇之位？”
“三皇五帝乃是人道氣運源頭，更是一番機緣，不得不爭啊。”
玄衍的目光平靜而堅定，“重真身上有補天功德護體，轉世之後便是天生氣運之所在，只要引導得當，未必不能成為真命天子。”
鎮元子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三皇之事，聖人們已經盯上了。元始、通天、接引、準提都在各自佈局。
你若讓自己的弟子去爭人皇之位，等於是同時與四教博弈。你雖已準聖圓滿，但終究尚未證得混元，以一敵四……”
玄衍笑了笑：“道友放心，我還沒蠢到以一己之力硬撼四教聖人。重真投胎之後，我不會以玄衍的身份出現在他身邊。唯有這樣才好借人皇之師的身份，借他成道的氣運，斬出第二屍。”
鎮元子聞言，眼中精光一閃：“人皇之師？你想借教化人皇的功德，完成斬二之舉？”
“正是。”
玄衍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三皇五帝之所以珍貴，不僅在於帝位本身的功德氣運，更在於輔佐帝王之師所分潤的教化之功。”
鎮元子沉吟良久，最終點了點頭：“聽起來倒是一條可行的路子。只是風險不小，你若插手太深，被聖人察覺，他們恐怕不會坐視不理。”
“所以我才來請道友相助。”玄衍放下茶盞，目光灼灼地望著鎮元子，“屆時若真有聖人出手干涉，還望道友以地書替重真遮蔽天機，護他平安成長。”
鎮元子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這倒無妨，我只怕你這謀劃被聖人察覺……”
“走一步看一步吧。”
玄衍沒去解釋自己的準聖圓滿跟洪荒的準聖圓滿的不同。
他隨即正色道，“今日我還有一事告知道友。“
“何事？“
玄衍壓低了聲音，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紅雲道友那道本命鴻蒙紫氣，我已經蘊養了數萬載，如今已經凝聚了輪廓，雖然真靈還差些火候，但根基已然穩固。”
鎮元子的手微微一顫，茶盞中的碧綠茶湯蕩起一圈細密的漣漪。
紅雲，洪荒之中最古老的先天神靈之一。
當年紫霄宮分聖位，紅雲本有機會成聖，卻在妖族圍攻之下，最終身死道消，連魂魄都未曾留下。
然而他那一縷本命鴻蒙紫氣並未徹底消散，當時他們便打算以這一縷鴻蒙紫氣重聚紅雲道友真靈，讓他往後能在輪迴之中歸來。
“是什麼謀劃？”鎮元子的聲音罕見地有些發緊，攥緊了手中的茶盞，指節微微泛白。
紅雲是他唯一的摯友。
當年紅雲身死，他無法相救，只能眼睜睜看著故友消散於天地之間。
這份遺憾埋在他心底不知多少元會，此刻驟然聽聞那縷鴻蒙紫氣被玄衍溫養到初具規模，饒是他地仙之祖的心性，也不由得情緒激盪。
玄衍看著鎮元子的神情，輕聲道：“便是在下一個量劫到來之時，天道法則會出現波動，那是讓紅雲真靈重聚的最佳時機。
屆時我會全力助他恢復，哪怕不能成聖，至少也要讓他重歸洪荒。”
鎮元子深深吸了一口氣，閉目片刻，再睜眼時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從容。
但他握著茶盞的那隻手，卻比方才用力了幾分。
“道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玄衍輕輕搖頭：“紅雲道友亦是我好友，他是洪荒之中少有的純善之人，他不該落得形神俱滅的下場。“
他站起身來，朝鎮元子拱了拱手：“鎮元子道友，今日所說之事，還請保密。”
鎮元子點了點頭：“放心。”
玄衍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道：“對了，那人參果葉茶，道友別忘了給我捎上。“
鎮元子被這句突如其來的閒話逗得一愣，隨即失笑：“忘不了。”
玄衍微微一笑，身形化作虹光，遁出五莊觀，朝著岱輿的方位而去。
而鎮元子坐在院中，望著那盞還在冒著熱氣的茶，很久很久沒有動。
石桌上，碧綠的茶湯映著天光，倒影中恍惚間似有一道紅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鎮元子輕輕吐出一口氣，低聲道：“紅雲……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