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天外天,論三皇
天外天,無盡混沌世界。
這裡充斥著無數狂躁的法則,每逢混沌罡風吹拂而過,便能帶起一片空間破碎,還有著隨處可見的混沌神雷不時炸裂。
這裡就是三十三天外天的混沌世界,哪怕是大羅金仙若無靈寶防身,踏入此地也難逃形神俱滅的下場。
而在混沌深處,有一座宮殿巍然懸浮,無視一切暴亂法則的侵擾。
宮殿以混沌玉石築成,通體晶瑩剔透,每一道簷角上都銘刻著天道銘文,散發著幽幽紫光。
殿頂懸一顆寶珠,灑落億萬華光如瀑布般垂落,將那百里之內的混沌氣息盡數安撫,彷彿在這片狂暴的海洋中闢出了一方寧靜的孤島。
宮門正上方,三個古篆大字——紫霄宮。
這是鴻鈞道祖的道場,也是洪荒之中最神聖、最不可窺探之地。
這一日,紫霄宮百里之外的混沌忽然湧動。
一道虹光破開重重混沌氣流,如同利刃裁絹,所過之處罡風退避、神雷消散。
那虹光來勢極快,不過眨眼之間便已落在紫霄宮門前,光芒散去,露出一道孤傲清冷的身影。
女媧聖人。
她未著那件補天時的五色霞衣,換了一襲素淨的月白宮裝,長髮以一根玉簪高高挽起,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漠氣質。
遠看如同一朵孤峰之巔的雪蓮,美則美矣,卻讓人不敢靠近。
女媧落地之後,並未叩門,只是在門前靜立等候。
她的目光望向紫霄宮緊閉的大門,神色平靜,不知心中在想什麼。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西方天際忽然升起兩道遁光。
那兩道光一道金黃、一道青碧,自洪荒西方大地升騰而起,穿透天穹,直入混沌世界。
金黃光芒中隱隱傳出梵唱之聲,所過之處混沌翻湧如海潮,彷彿被某種浩瀚的願力牽引著向兩側退避。
青碧光芒則柔和許多,卻也不甘示弱,所過之處竟有朵朵金蓮在混沌中綻放,將那些狂暴的法則碎片一一化解。
兩道光落在紫霄宮前時,女媧抬眼,微微頷首。
“接引師兄,準提師兄。“
接引面容枯瘦,渾身散發著淡淡的佛光,雙目微闔,口中似有若無地念著什麼經文。
他朝女媧回了一禮,聲音乾澀卻溫和:“還是女媧師妹先到了。”
準提則滿面含笑,一張圓臉上堆滿了和氣,彷彿對誰都無比親近。
但他的目光在掃過女媧時,極快地閃過一絲精光。
“女媧師妹氣色不錯,想來補天之後修為又進了一重。可喜可賀。”
準提笑著拱手,語氣熱絡。
女媧淡淡應了一聲:“準提師兄過譽了。”
準提也不覺得尷尬,又笑著轉向接引,兩人低聲說了幾句什麼,便也站在一旁安靜等待。
沒過多久,東南方向忽有一道幽黑遁光破空而來。
那遁光之快,竟比女媧的虹光還要迅猛三分,所過之處混沌之氣被硬生生犁出一道漆黑的長痕,久久不散。
遁光落在紫霄宮前時,帶起一陣狂風,吹得準提的衣袍獵獵作響。
通天收了遁光,露出那張年輕而張揚的面孔。
他背上四柄長劍嗡嗡作響,即便在混沌之中也絲毫不收斂自己的劍意鋒芒。
“嗯,都到了。”
通天目光掃了一圈,在女媧身上停了一瞬,又掠過接引準提,最終落到緊閉的宮門上,“老師這次召集我等,不知是何事?”
女媧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準提倒是笑眯眯地開了口:“通天師弟說笑了。老師召見,必有要事。我等耐心等候便是。”
通天撇了撇嘴,也不再多言,雙臂抱胸倚在門柱上,百無聊賴地打量著混沌中那些炸裂的神雷。
又過了片刻,西北方向傳來動靜。
一道空間裂縫無聲無息地在紫霄宮百里之外撕裂開來,裂縫邊緣光滑如鏡,彷彿被某種鋒銳到極致的法則切斷。
裂縫中走出一人,身穿玄色道袍,頭戴紫金冠,面容威嚴如嶽,雙目開闔間有清光流轉。
他負手而立,彷彿這片暴烈的混沌世界只是他後花園中的一池春水。
正是元始。
只見他一步一玉臺,腳踏混沌而,姿態從容淡定,彷彿天地間一切紛紛擾擾都不足以讓他加快半步步伐。
通天見著元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二哥倒是來得慢。我還以為你在路上還要給混沌罡風排個班次、定個規矩呢。”
元始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三弟若真閒得慌,不如把你的四把劍收一收,免得擾了老師的清淨。”
通天輕哼了一聲,卻還是心念一動,將背上的誅仙四劍收斂了鋒芒。
兩人之間的氣氛明顯不對付,女媧在一旁冷眼旁觀,接引依舊閉目誦經,準提臉上的笑意則更濃了幾分。
就在此時,紫霄宮上方,一道太極圖從混沌之中徐徐展開。
金橋架設,橫跨虛空,將那些躁動的混沌之氣盡數定住。
金橋之上,一位白髮老者騎著青牛,悠悠然緩步而來。
他面容恬淡,雙目半闔,彷彿世間萬物都激不起他心中一絲漣漪。
青牛蹄踏金橋,每走一步便有蓮花綻放在蹄下,既不急也不慢,恰到好處地落在了紫霄宮門前。
太清老子。
“大兄。”元始當先開口,語氣恭敬了許多。
“嗯。”
老子應了一聲,從青牛背上下來,目光掃過門前眾人,微微頷首,“都到了。”
他話音剛落,紫霄宮那扇緊閉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玉石大門,忽然無聲無息地緩緩敞開。
門縫中透出一片深邃的紫光,那光芒溫潤如水,卻蘊含著讓聖人都無法直視的大道威嚴。
紫光之中,鴻鈞道祖的身影隱約可見,卻彷彿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屏障,看得見,摸不著。
“進來吧。”
那蒼茫古樸的聲音從門內傳出,平靜如同亙古不變的天道本身。
六位天定聖人各自整了整衣冠,魚貫而入,踏入了那座象徵著洪荒最高權柄與最深奧秘的紫霄宮中。
六位聖人魚貫而入,腳步踏在紫霄宮那溫潤如水的玉石地面上,竟連一絲迴音都未曾激起。
整座大殿空曠得不可思議,穹頂高懸如天幕,無數星辰在頂壁之上緩緩流轉,模擬著洪荒天穹的運轉軌跡。
殿中無柱、無樑、無座,只有正中央一方蒲團,上面端坐著一道身影。
鴻鈞道祖。
他今日未著那件象徵天道化身的神秘紫袍,換了一襲樸素的灰色道袍,長髮披散,面容平靜得近乎木然。
他坐在蒲團之上,身形並不高大,卻給人一種佔據了整座大殿所有空間的錯覺。
明明殿中還有萬頃虛空,但六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便再也挪不開半寸。
“拜見老師。”
六人齊齊躬身行禮,姿態恭敬。
鴻鈞微微抬手,示意他們起身。
六聖便各自在大殿中尋了位置站定——老子居左首,元始次之,通天在其後;
右側則是女媧、接引、準提依次而立。
六人的站位看似隨意,卻隱隱暗合了某種天道秩序,彷彿冥冥之中已經註定了他們各自的歸處。
“今召爾等前來,乃有一事相告。”
鴻鈞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爾等雖已證得混元,然聖位亦有高低。欲使道行精進、元神昇華,需依仗天地氣運之助。而當下洪荒,氣運所鍾者唯有一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六人的面龐。
“人族。”
女媧聞言睫毛微微輕顫,卻沒有開口。
其餘五聖也都沉默著,等鴻鈞繼續。
“人族雖生而羸弱,然潛力無窮。爾等立教傳道,皆以人族為根基,正是契合天道運轉的必然之勢。”
鴻鈞的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卻都如同烙鐵般印在六聖的元神深處,
“然人族欲成大器,尚需經歷一番磨礪與奠基。天道已定——人族將出三皇五帝,統御人族,定立綱常,教化萬民。此乃人道之始,亦是爾等機緣所在。”
老子微微睜開了那雙半闔的眼睛,難得流露出了一絲認真的神色。
元始的臉色則更加肅然,眉頭微鎖,似乎在推算這三皇五帝究竟是何許人也。
通天的反應最為直接:“老師,三皇五帝的機緣如何分配?是各憑本事,還是另有章程?”
鴻鈞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鹹不淡,卻讓通天瞬間收斂了幾分張揚。
“天機不可盡洩。三皇五帝的降世時機、承接人選,皆由天道定數。爾等若要從中獲取機緣,便需於人族之中親自安排、悉心引導。”
鴻鈞袖袍一揮,大殿頂壁的星辰忽然加速流轉,幻化出幾幅模糊的畫面。
有天皇觀河圖而演八卦的景象,有地皇嘗百草的朦朧剪影,有人皇的金戈鐵馬,也有一位老人治水……
無數畫面一閃即逝,看不真切,卻已讓六聖心中有了計較。
女媧當先開口:“老師,人族乃我所造。三皇五帝既然關乎人族氣運,弟子願擔起引導之責。”
鴻鈞還未應話。
準提已經笑著接了口:“女媧師妹這話說得可不妥當。人族雖是師妹所造,但如今已是天地主角,萬物靈長。三皇五帝乃是順應天道的大機緣,豈能由一人獨攬?”
“準提師兄的意思是……?”女媧冷冷地看向準提。
“我西方教雖然貧瘠,卻也願意為人族盡一份綿薄之力。”
準提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我願在西方尋有德之人,送往人族之中,助其成就帝業。”
接引在旁邊低聲附和了一聲“善”,也不知是真的贊同準提,還是在唸自己的經文。
元始聞言,面色一沉,卻不好直接發作。
他素來瞧不上西方二聖的那副做派,但此刻在鴻鈞面前,不宜爭執太過,只是淡淡道:
“三皇五帝關乎人族正統,豈能隨意尋人充數?須得根腳清白、品德卓著、生來便有大氣運者,方堪此任。我崑崙山上便有不少根骨上佳的苗裔,屆時送他們入人族歷練便是。”
通天“嗤“地笑了一聲:
“二哥說得好像你那崑崙山上個個都是聖人胚子似的。我倒覺得,有教無類才是正理。只要心向大道、資質尚可,不論出身如何,都可成為天地的主角。我截教門下弟子萬千,到時候挑幾個入人間便是。”
“你那些弟子魚龍混雜,不是鱗甲披毛之輩,便是溼生卵化之徒。讓他們入人族為帝?豈非亂了人倫正統!”元始終於忍不住回了一句。
通天臉色一變,背上誅仙四劍嗡嗡作響:“二哥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鱗甲披毛怎麼了?溼生卵化又怎麼了?盤古開天地時,可沒說過只有你玉虛宮那幾塊靈石才算高貴的!”
“夠了。”
鴻鈞的聲音一出,大殿中所有的氣息瞬間凝固。
通天背上嗡嗡的劍鳴戛然而止,元始欲言又止的話被生生堵在喉中,準提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三皇五帝的機緣如何分配,各憑因緣造化,不必在此爭論。”
鴻鈞淡淡道,“爾等只需記住——人族氣運之盛衰,直接關乎爾等聖位之高下。若人族能繁榮昌盛,天道圓滿,爾等聖位自然水漲船高;若人族凋零沒落,氣運衰敗,爾等亦將受其反噬。”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所以此事不僅是機緣,更是責任。爾等切莫只想著從中得到好處,忘了自身當盡的義務。”
六聖各自垂首,應了一聲“謹遵老師教誨”。
鴻鈞微微頷首,目光在六人身上依次掠過,最終停在了女媧身上。
“女媧,你為人族聖母,對三皇五帝之事最為親近。屆時人族第一位皇者降世,當由你親往引導,不可怠慢。”
女媧微微一愣,隨即鄭重行禮:“弟子謹記。”
鴻鈞又轉向老子:“太清,你為人教教主,教化人族乃你分內之事。第二位聖皇機緣,你可酌情安排。”
老子緩緩點頭:“善。”
“元始、通天、接引、準提——“
四人同時抬頭。
“第三位人皇牽涉甚廣,四教皆有機會。屆時誰有緣誰得之,無需強求,也無需抗拒。”
四人各懷心思,卻都躬身應道:“是。”
鴻鈞說完了這些,便緩緩閉上了眼睛,周身的氣息開始變得縹緲虛無,彷彿整個人正在緩緩融入大殿的牆壁之中,與紫霄宮化為一體。
“該說的都已說過。爾等去吧。”
六聖再次行禮,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出紫霄宮大門的那一刻,混沌之氣重新撲面而來。
六人各懷心事,卻無人再開口爭執。
方才在殿中鴻鈞雖然輕描淡寫地說了“各憑機緣”“無需強求”,但在場的都是混元聖人,誰心裡不清楚。
這三皇五帝的氣運之重,足以影響未來無數元會的聖位高低。
通天第一個化作遁光離去,臨行前冷冷掃了元始一眼,那目光中帶著幾分不服氣的挑釁。
元始面無表情,也撕開空間裂縫走了。
接引和準提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神色——西方貧瘠,這塊肥肉無論如何也要啃上一口。
兩人也不多留,聯袂化作金光青碧二色離去。
最後只剩下老子和女媧。
“太清師兄。”女媧忽然開口。
老子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師兄覺得……老師今日這番話……”
老子聞言,沉默許久。
混沌罡風從他身側呼嘯而過,連他的袍角都沒有掀動半分。
最終,他還是什麼都沒說,又彷彿什麼都說了。
女媧怔了一怔,明白了其中意味,不再多問,隨即化作虹光朝著洪荒方向飛遁而去。
老子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緩緩嘆了口氣,騎著青牛踏上金橋,悠悠然消失在了混沌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