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借東林黨的刀
“皇爺還有何吩咐。”
朱由檢沒急著說話,繞過御案走到殿中。
“朕問你件不相干的事,你在錦衣衛裡管過驛傳的差事嗎。”
“回皇爺,微臣早年在南鎮撫司押送過公文,各處驛路多少知道些。”
朱由檢點點頭:“從四川忠州往京城遞六百里加急,走哪條路,最快幾天到。”
李若漣愣了一下。忠州那是石柱土司的地界,皇上問這個做什麼。
“忠州出川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走夔州出三峽,轉湖廣取道河南入京。”
“水路雖快,可船隻受風水節制,遇上枯水就得改陸路,快慢沒個準數。”
“另一條是溯嘉陵江北上,經保寧府過廣元入漢中,再走陳倉道到西安,從西安循潼關驛道,出河南進直隸。”
“兵部的六百里加急,一律走後一條,因為陝西這條線驛站最密,換馬不歇腳,快的話十一二天能到京城。”
朱由檢點了點頭,眼裡那點光亮起來。
十二天,秦良玉的迴文若已發出,眼下正在陝西的驛道上跑。
而這道公文一旦進了京城,第一個看見的人不是他這個皇帝,是司禮監。
“西安到京城這一路,最要緊的驛站是哪幾處。”
“真定府,保定府,還有涿州。”李若漣答的很清楚。“過了真定就是京畿門戶,往北五百里內的公文,幾乎當天就能進京。”
“五百里外。”朱由檢慢慢重複了一遍。
他轉身走回御案後,抽了一張素紙鋪開,提筆寫了幾行字,又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私印,壓在紙角上。
“李若漣,這是朕的密令,你收好。”
李若漣雙手接過,只看了一眼,後背的汗就下來了。
“你從你信得過的兄弟裡,挑一個百戶的人。要嘴嚴、能跑馬、不認識京裡貴人的那種。”
“讓他帶著人去真定,就在距京五百里外的驛站待著。”
“凡是從四川來的六百里加急公文,一概攔下。不許拆,不許問,連夜換馬直送乾清宮,交到王承恩手裡。”
“若有驛丞敢攔,把這道密令給他看。他要還敢攔……”朱由檢頓了頓,“那就不必看了。”
李若漣喉頭一緊,把密令貼身收進甲襯裡。
“微臣明白。”
“還有一樁。”朱由檢抬起眼,“司禮監秉筆太監李永楨,你知道這個人嗎。”
“知道。”李若漣眼神一冷,“魏忠賢的義子輩,管過御馬監的草料買辦,也管過內庫的進出。京裡都傳他是九千歲的錢袋子之一。”
“朕要他的罪證。”朱由檢語氣很平,“田莊多少畝,店鋪幾間,家裡藏了多少現銀,銀子從哪個衙門流出去的,一筆一筆給朕查清楚。”
“你查錦衣衛百戶以上的賬,這條一併辦了。一個月。”
李若漣磕了個頭,起身退出殿門。
出了乾清門,秋風撲在臉上,他才發覺自己兩隻手心全是黏的。
四川忠州。六百里加急。五百里外攔公文。
這三樣東西在他腦子裡攪在一起,攪了不到十步,就攪出一個名字來。
秦良玉。
石柱宣慰使秦良玉,麾下白桿兵三萬,天啟元年渾河血戰,那幫川兵拿白蠟長槍跟建奴鐵騎對捅,死了個乾淨也沒退一步。
皇上在密調白桿兵進京。
李若漣腳下一軟,扶住了宮牆上的琉璃磚。他不敢往下想,可念頭自己就往下鑽。
調外兵入衛京師,還要瞞過司禮監,瞞過兵部,瞞過整座紫禁城。
他只知道自己剛剛一腳踩進了這盤棋裡,退不出來了。
東暖閣內,朱由檢重新坐回龍椅,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著。
燭火矮了半寸,王承恩進來剪了燈芯,又悄悄退出去。
他腦子裡那張網,一根一根往緊了收。
上一世那位崇禎,登基頭三個月就把魏忠賢辦了,痛快是痛快,可痛快完了就發現,自己手裡除了一支筆什麼都沒有。
兵在勳貴手裡,錢在文官和商人手裡,情報在東廠手裡。殺了個魏忠賢,騰出來的位置全被東林黨佔了,從此十七年被人牽著鼻子走。
這一世不能這麼走。
錦衣衛是天子親軍,名分現成的,李若漣能拉出三四千精銳,這是第一股。
騰驤四衛,天子親掌的內衛,眼下爛成了空架子,但編制還在,重建起來名正言順,這是第二股。
一個月後白桿兵入京,這是第三股,也是最硬的一股。外來兵將,在京裡沒根,沒人拉得動他們,只認皇帝的旨。
三股擰成一根繩,他才敢在這紫禁城裡大聲說話。
而這一切都得用銀子鋪路。
李永楨就是他挑好的第一塊磚。
抄這個人有三樣好處。銀子是第一樣,史料上記著清楚,崇禎元年李永楨籍沒家產,單現銀就有二十九萬兩。
第二樣,是打魏忠賢的臉。動一個司禮監秉筆,等於告訴那老狗,司禮監不是鐵桶,朕想拆哪塊磚就拆哪塊。
第三樣最要緊。秉筆太監的位置一空,他就能把自己的人塞進去。批紅的筆一旦分出去一支,魏忠賢扣他聖旨的本事就廢了一半。
朱由檢嘴角動了動,端起早就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接著是客氏,那賤婢留著膈應皇嫂,可這刀不能由他自己舉。
先帝的乳母,奉聖夫人,身份太特殊。皇帝一開口要殺先帝乳母,東林黨那幫人立刻能編出十篇文章來,說新君薄情寡義。
得讓別人來提。最好是讓魏忠賢自己送上來。
孫承宗還在高陽老家閒住,袁可立賦閒在鄉,這些人不召進來,他就是光桿一個。
可六部九卿的位置全被塞滿了,想請人進來,得先騰窩。
吏部、戶部、禮部、刑部、工部、兵部,先動哪個。
朱由檢的指尖在案上一處停住。
崔呈秀,兵部尚書,閹黨五虎之首,魏忠賢的頭號謀主。拿下他,等於砍了那老狗一條膀子。
更要緊的是,大明的五軍都督府早被兵部架空成了空衙門,京營調兵、邊鎮錢糧、將官升遷,全在兵部手裡。
他日後要練兵,要動京營,要往九邊插自己人,第一道牆就是兵部。
這事他不必自己動手。崔呈秀是東林黨恨到骨頭裡的人,只要露一絲風聲,那幫人自己就會撲上去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