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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暗夜籌謀,開戰

暮色如同一匹巨大的灰布,緩緩地覆上了西岐城外的每一寸土地。

商軍大營之中,三萬將士的腳步聲在回營途中逐漸從整齊變得散亂,那些白天在城下觀戰的兵士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兩場比斗的得失,語氣之中既有對哪吒那一陣乾脆利落的震驚,也有對申公豹那灰白霧氣詭異手段的暗自忌憚。

營寨的轅門處,掌旗官將那面“商”字大纛重新插回土中,旗面在黃昏的風中翻卷了幾下便垂落下來,彷彿連旗子本身也感到了疲憊。

張桂芳翻身下馬,將韁繩甩給親兵,大步走進了中軍大帳。

他那赤紅鎧甲在進帳時碰得帳簾嘩啦一響,滿帳的燭火都被那陣風帶得晃了晃。

他走到帳中央那張鋪著獸皮的大案前坐下,解下頭盔重重地擱在案角,那銅鈴般的雙眼望著一盞搖晃的燭火出了一會兒神,然後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的竹簡與茶盞齊齊跳了一跳。

“他孃的。“張桂芳咬著牙罵了一句。

帳中幾位偏將與隨軍修士面面相覷,都沒有急著接話。

他們都知道張桂芳這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會兒若貿然開口勸解,反倒可能被他拿話頂回去。

果然,張桂芳罵完那三個字之後便自己先洩了氣,粗壯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悶聲道:“那哪吒是哪來的路數?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少年,竟輕輕鬆鬆就把風林給放倒了。還有城頭那個姜子牙,一個連仙道都未成的凡人,往那一站卻把滿城的修士都壓得服服帖帖,這西岐城裡到底藏著多少底牌?”

申公豹站在帳側不遠處,雙手籠在袖中,面上那份病容般的笑意始終沒有散去。

他待張桂芳話音落盡之後才慢悠悠地開口:“張將軍不必焦慮。那哪吒雖然手段不凡,可修為終究有限,能勝風林卻未必能勝更強之人。至於姜子牙——”

他微微一頓,嘴角的笑意略微加深了幾分,“他不過是仗著元始聖人賜下的那幾件法寶撐著門面罷了。他那身真正的修為,十個綁在一起也攔不住將軍一刀。西岐城中的底氣,不在姜子牙身上,而在那些尚未出手的闡教高人身上。”

張桂芳聽了這番話,面色略微緩了一緩。他抬起頭來望向申公豹:“依申道友之見,明日該當如何?”

申公豹不緊不慢地踱了兩步,停在帳中一處燭火較亮的方位,那雙帶著病容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之下微微閃動著幽深的光芒。

他開口時語氣不徐不疾,彷彿在講一件與自己並無太大關係的閒事:“今日兩陣,一勝一負,算不得什麼大虧。反倒是那哪吒與鄭倫出手之後,城頭上那些尚未露面的修士氣息已經暴露了大半。

張將軍麾下還有著不少道友尚未上陣,明日大可將幾位壓箱底的高手派出去,讓他們見識見識商軍的真正底蘊。更何況—”

他微微側頭朝著西岐城的方向偏了偏,低聲道,“將軍莫忘了,咱們這邊不光有修士,還有三萬大軍。修士比鬥若是僵持不下,那便不必再比了,直接攻城便是。量劫的規則裡可沒說過'一定要修士分完勝負凡人才能動手'。”

張桂芳聽著這番話,眼中的光芒漸漸亮了起來。他重重地拍了拍桌案,哈哈大笑一聲:“好!申道友說得在理!明日若西岐那邊還拿不出什麼像樣的高手來,那就不跟他們磨蹭了,直接推著雲梯上牆!”

帳中那些原本面色緊繃的偏將與修士們此時也都鬆了一口氣,紛紛附和著點頭稱是。

張桂芳又拍了一回桌子,讓親兵傳令下去:今晚三軍飽餐一頓,輪值加倍巡夜,務必防備西岐劫營。明晨卯時整軍,準備正式攻城。

命令傳下之後,整座大營之中便響起了一陣此起彼伏的忙碌聲。炊煙在營地上方連成一片灰白色的幕布,與天邊那層量劫之氣幾乎融為了一體。

伙頭兵們抬著一口一口大鍋在營帳之間穿梭,鍋中的肉湯冒著白汽散發出混合了鹹鹽與藥材的濃郁氣味。

將士們端著粗陶碗蹲在篝火旁狼吞虎嚥地喝著湯啃著幹餅,偶爾有人抬頭望一眼西岐城的方向,低聲議論著明天會是什麼光景。

而在西岐城中,此刻同樣燈火通明。

姜子牙回城之後沒有急著回相府歇息,而是直接上了城牆走了一圈。他巡視了每一段垛口、每一座望樓、每一處箭塔,仔細檢視了城牆上儲備的滾木礌石與熱油數量,又問了值守的將領夜間城防的安排。

那些將領原本對這個白髮老翁還帶著幾分“凡夫俗子怎堪大任”的輕視,可眼見姜子牙事無鉅細地過問了每一處細節,那份輕視便不知不覺地收斂了幾分。

一個連仙道都未成的人能在一日之間將滿城文武排程得井井有條、讓各路修士都願意聽他調配,這本身便是一種本事。

巡視完城牆之後,姜子牙走下了城樓。他身後跟著哪吒與鄭倫,還有一些白日裡未曾出手的修士。

一行人沿著西岐城中的主街向相府方向走去,街兩旁的民居大多已經熄了燈火,只有偶爾幾扇窗縫之中透出一線微弱的光。

城中百姓雖然早已得知商軍壓境的訊息,可在西伯侯與姜子牙的安撫排程之下,並沒有出現大規模的恐慌逃竄,大多數人家只是早早閉門歇息,安靜地等待天明。

走進相府正堂之後,姜子牙在主位上坐下,遣退了無關的侍從,只留下幾位核心人物。

他在明亮的燭火之中略作沉默,將白天的戰況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然後緩緩開口:

“今日那兩陣打下來,商軍那邊的基本盤咱們已經摸得差不多了。張桂芳的帥才在凡人將領之中確實算得上出類拔萃,可他手底下真正的狠角色並不多,除了那個申公豹以外,其餘的修士大多在太乙與金仙之間浮動。真正的問題在於——“

他頓了頓,目光在堂中幾人臉上依次掃過,“張桂芳只帶來了三萬兵馬,後面還有聞仲太師的精銳在後方壓陣。這幾日若不能在西岐城下打出足夠的威懾,等聞仲大軍一到,咱們的處境就真的要艱難了。”

哪吒雙手抱在胸前,靠在一根柱子上歪著頭接話道:“那明日咱們把壓箱底的東西亮出來唄!小爺還有混天綾沒用全力呢,若是放開了打,對面那幾個太乙修士能接下三招都算他們命硬。”

姜子牙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不可驕縱。越是覺得自己手握底牌,就越要留幾分餘地。

量劫才剛剛開始,這才第一座城池、第一陣交鋒,就把全部本事都抖落乾淨了,後面的仗還怎麼打?”

他話音一轉,目光落在身旁一位沉默端坐的中年道人身上,“不過明日確實需要一位真正能鎮得住場面的道友出手了。李道友,明日若有強敵叫陣,恐怕要勞煩你了。”

那中年道人身穿一襲半舊不新的玄色道袍,面容方正,眉眼之間帶著一種久經世事之後的沉穩。他微微點頭,語氣平靜如水:“丞相放心,貧道理會得。”

此人名喚李靖,雖是西岐城中的凡人武將出身,卻因機緣巧合得到了一位雲遊大能的指點,竟在中年之後破開了凡人桎梏修成道果,如今已是大羅金仙初期的修為。他平日不顯山不露水,在城中也只是以“武功略高的武官“示人,可但凡知曉他底細的人都知道,這位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一旦出手,便是真正的大場面。

議事持續到了深夜才散。姜子牙將眾人一一送走之後,獨自站在正堂門口望著漆黑的夜空出了很久的神。

那片夜空之中沒有星月,只有一片極淡的灰霧在無聲地流轉著,如同一層薄薄的面紗蒙在了天穹之上。他低聲自語:“量劫之氣越來越濃了。明天的仗,恐怕不像今天這般溫和了。“

就在相府的燈火逐一熄滅之際,西岐城外的一座小山丘上,一道小小的身影正盤膝坐在一塊被露水打溼的青石之上,雙目微闔,面朝商軍大營的方向靜靜地感知著什麼。

那道身影正是楊戩。他在農戶家中安頓好之後便趁著夜色悄悄溜了出來,一路摸到了這座距離商營不過三里之遙的矮丘之上。

以他如今的能力當然無法直接穿透商軍的營帳陣法去看清裡面的動靜,可那份源自主神本源的跨界感知天賦卻讓他能夠在較近距離內感應到修士氣息的強弱與分佈。

他靜靜地坐了大半夜,感知著商營之中那些修士氣息的輪廓:明面上商營就申公豹一位太乙,但暗地裡大羅都有十多位。

西岐也是一樣,果然量劫之中,修士盡出,大羅確實不算什麼。

舅舅讓他們來歷練,確實是歷練,不是遊玩。

還是小心點好,萬一出現紕漏,丟了天庭的顏面就不好了。

直到天色將明、東方泛起了第一線魚肚白,楊戩才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腿腳,無聲地滑下小山丘,朝著西岐城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走城門,而是繞到了一段城牆根下,直接穿牆而過。

然而當他剛進去的那一刻,一道低沉而平和的聲音從不遠處的陰影之中傳了出來:“好道法。不過下次進城,還是走正門吧,省得讓上面那位知道了又要念叨。“

楊戩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披銀甲的少年正抱著胳膊靠在箭塔的陰影之中,左腕上一枚金圈在夜色暗處泛著淡淡的微光,正是哪吒。

他可不是專門等楊戩,而是碰巧遇上了。

哪吒上下打量了楊戩幾眼,目光落在他那不過五六歲的面容與身形之上,嘴角微微一挑:“你是天庭那邊下來的?你身上那股味兒跟這城裡的修士都不太一樣。”

楊戩身為天庭之人,帶著天庭的權柄,對於洪荒中人太好辨認了。

他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哪吒也沒有追問,只是大大咧咧地往旁邊挪了挪,給楊戩留出了一塊垛口旁邊的空位:“正好,我守夜守得無聊。坐這兒看著城外吧,黎明前那段是最容易出事的。”

楊戩對哪吒也有著好感,雖然不知為什麼,但還是走過去在垛口邊坐下,兩個少年並肩望著城外那片正在逐漸褪去夜色的大地。

遠處商營方向傳來了隱約的動靜——那是早起造飯的伙頭兵在劈柴點火、那是巡夜的哨兵在交介面令、那是戰馬被牽出馬廄時低低的嘶鳴。

楊戩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望著那片正在甦醒的軍營,那雙清亮的眸子之中映著遠方的火光,映著正在慢慢變亮的天際線,也映著他自己尚未完全確定的命運。

東方天際,第一縷金紅色的晨光終於刺破了灰濛濛的雲層。

西岐城下那片空地之上,商軍陣列正在以比昨日更快的速度重新布好陣勢。

三萬人的腳步聲匯成一道沉雄的悶響,如同地底深處的迴音正在一層一層地向上翻湧。

張桂芳全身披掛騎在烏騅馬上,那柄長槊被他平舉在手中,槊尖朝前遙遙指向西岐城門。

他身邊除了昨日的那二十餘位修士之外,又多了兩張陌生的面孔——一人通體玄黑勁裝,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收斂到極致的危險氣息。

另一人則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女,身段玲瓏、面帶淺笑,可那雙彎彎的眼中透著一種與年齡全然不符的森然冷靜。

商營正中傳來一聲沉雄悠長的號角——嗚——那聲音穿透了晨霧,將黎明最後的寂靜徹底撕碎。

緊接著第二聲號角、第三聲號角連綿響起,如同三聲戰鼓擂在所有人心頭。

商軍陣列前方的校尉將長刀高舉,三萬將士齊聲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吶喊,那聲音匯成一片翻湧的氣浪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震得西岐城頭那些殘存的露珠簌簌落了一地。

張桂芳將長槊在頭頂猛地一展,聲如洪鐘地吼道:“傳令——攻城——!“

戰鼓聲在這一刻同時炸響了。十面牛皮大鼓被十位赤膊力士同時掄錘猛擊,鼓點密集如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每一下都砸在人心最緊繃的那根弦上。

商軍陣列如同一頭被解開了鎖鏈的巨獸猛地向前撲出,先鋒營的盾牌手舉著高過人頭的鐵皮大盾在前方組成一道移動的鐵牆,後面跟著扛著雲梯的登城兵,再後面是弓弩手與長矛兵層層跟進。

塵土在數千雙腳踏踩之下被揚上半空,將整片空地籠罩在一片灰褐色的霧瘴之中。

西岐城頭之上,姜子牙已經站在了城樓最高處,那張蒼老的面容在晨光之中格外沉凝。

他手中握著那根竹杖,杖尖朝著城下那片湧來的鐵灰色浪潮微微一點,沉聲道:“放箭——!”

城頭垛口之間早已排列整齊的弓弩手在同一時刻鬆開了弓弦與扳機。

上千支羽箭如同被同時驚起的飛鳥群般黑壓壓地騰空而起,在空中劃過一道高高的弧線之後落入商軍的陣形之中。

叮叮噹噹的箭矢撞擊盾牌聲、箭簇穿透甲冑時的悶響、中箭者短促的慘叫與悶哼,在那一刻混雜成了一片混沌的聲浪。

商軍的先鋒盾牌手們在箭雨之中低著頭繼續前進,那些鐵皮大盾上很快便釘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箭羽,如同一隻只豎起的刺蝟。

他們身後扛著雲梯的登城兵有幾人中箭倒下,可旁邊的同袍立刻接過了他們肩上的雲梯繼續前進,沒有人停頓、沒有人回頭。

等到商軍先鋒營推進到距離城牆還有七八十步時,城頭上開始投下第一波滾木礌石。

那些沉重的石塊與粗大的木樁從垛口之間被推落下來,砸在盾牌上時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每一次撞擊都有一面盾牌被砸得凹了進去、有一名盾牌手被震得連連後退。

即便如此,那片鐵灰色的浪潮依然沒有停止,它們在箭雨與落石的夾擊之中一點一點地逼近著城牆的根基。

而在這片人間的刀兵碰撞之上,修士之間的第二陣也已經開始醞釀了。

申公豹站在商軍陣列後方的一輛戰車頂上,望見城頭那些修士的氣息正在陸續靠近垛口,便朝著身後那兩個新來的修士各遞了一個眼色。

那玄黑勁裝的斗笠人微微點頭,身形如同一縷黑煙般無聲地飄出了陣列,朝著城牆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掠過地面時連腳底的塵土都不曾驚動,如同一道真實的影子在晨光之中穿行。

而那位十三四歲的少女則是輕笑了一聲,腳尖在戰車橫樑上輕輕一點,便如同一片輕盈的落葉般飄飛而起,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亮銀色的匕首,匕首的刃身在日光之下泛著冷冽而危險的虹彩。

西岐城頭,那位沉默了一整夜的玄袍中年人此刻終於站起身來。

李靖的手按在了腰間那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長刀刀柄之上,望向下方正在逼近的兩道身影,那雙沉穩如井的眸子之中亮起了一縷幾不可察的鋒芒。

哪吒站在李靖身側不遠處,左手腕上那枚乾坤圈已經無聲滑到了掌心之中。

他的目光鎖定了那個正在飄飛的少女身影,嘴角微微翹起,低聲道:“這位看起來比昨天那個有意思多了。”

而姜子牙站在城樓最高的位置,目光沒有落在那些修士或將士身上,而是越過了整片戰場望向了更遠處的天際線。

他感知到了什麼,那雙蒼老的眸子在晨光之中微微眯了一下。

蒼穹上,兩片色彩斑斕的雲,正在相撞。

那雲確是無數修士,修為低的為金仙,高的有太乙、大羅,數量一眼根本望不到頭。

下方人族打,上方修士鬥!

量劫啊!果然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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