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揚州來的血書
“咱們準備東出嘉峪關,去會會那位攝政王。”
林淵的話音還在正廳房樑上盤旋。屋裡炭火燒得噼啪響,幾個首領縮在椅子裡,沒人敢搭腔。
王柱拎著空酒壺,瞪著銅鈴大的眼珠子,盯著牆上掛的河西地形圖。
“大人,真要打回去?”王柱抹了把絡腮鬍上的油星,“俺早就想拿鐵棍敲韃子的天靈蓋了。”
“打仗靠的是糧餉火器,不是你那張破嘴。”林淵斜了他一眼,“嘉峪關到肅州二百里,肅州再到甘州四百里,沿途多是荒灘鹼地。你打算讓弟兄們靠兩條腿跑過去?”
丁修靠在門框邊剔牙,冷笑出聲。
“王統領皮糙肉厚,跑一趟正好減減膘,省得戰馬馱著費勁。”
“丁修你少放狗屁!”王柱脖子一梗,“俺那鐵甲營衝起來,連準噶爾的大陣都能踩稀爛,你那火器營到時候別拖後腿就行!”
“都閉嘴。”林淵敲了敲桌案,“圓圓,江南那邊還沒訊息?”
陳圓圓捧著名冊從後堂轉出來,眼眶下帶著青黑,連著熬了好幾天的模樣。
“回王爺,正要說這事。”她把薄冊子擱在桌角,聲音發沉。
“怎麼了?”林淵直起身子,眼神收緊。
“金陵、揚州、蘇州三處,諦聽的暗樁斷了半個月。”陳圓圓手指壓在冊頁上,“按規矩,五天就得過一次信鴿,如今半個月沒動靜,怕不是全折了。”
丁修收起短刀,臉上沒了嬉笑:“半個月?那幫姑娘的手段不差,能把三處暗樁連根拔了,對方絕不是善茬。”
“順軍主力垮得太快,八旗騎兵已經渡江了。”陳圓圓抬起頭,嘴唇乾裂,“江南要是丟了,中原半壁江山就全完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沉重的馬蹄聲。
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凌亂的悶響,緊接著是守門親衛的喝止。
“王府重地,來者下馬!”
“滾開!諦聽……江南分部……加急血報!”
嘶啞尖銳的女聲穿透門簾砸進來,帶著拼命的狠勁。
林淵臉色一變,推開椅子大步往外走。
王柱和丁修拔腿跟上,陳圓圓提著裙襬跑在前面。
剛出院子,一匹棗紅馬直挺挺跪倒在臺階前,嘴裡吐著血沫,肚皮劇烈起伏几下,當場斷了氣。
馬上摔下來一道人影。
那是個身形瘦小的姑娘,身上粗布棉襖爛成布條,外頭結著一層發黑的血殼。
她臉上滿是煙熏火燎的傷疤,右腿褲管空蕩蕩晃盪,用麻繩綁在一根帶血的木棍上。
“青鳶?”陳圓圓撲上去,聲音發顫。
那女子趴在石階上,眼珠子已經泛白,手指像鷹爪摳著地縫。
“陳……陳姐……”青鳶咳出一口帶冰碴的血塊,右手探進破爛的內襯。
刺啦一聲,她用最後的力氣撕開貼身夾層,扯出一截被血浸得發硬的白絹。
“江南……沒了……全死了……”
話沒說完,青鳶脖子一歪,軟倒在陳圓圓懷裡,徹底昏過去。
“快叫郎中!”陳圓圓衝親兵喊,眼眶通紅。
“周小子,把人抬去偏廂,用最好的傷藥吊住命。”林淵彎腰從青鳶手裡抽出那捲發硬的血絹,順帶探了探她的鼻息。
白絹摸上去又硬又涼,透著一股刺鼻的鐵鏽味。
林淵轉身大步走回堂內,王柱和丁修緊跟其後,連門外的風沙都顧不上關。
“大人,寫了啥?”王柱湊上來,喉嚨裡咕咚嚥了口唾沫。
林淵沒回話,在案几前坐下,將血絹緩緩攤開。
白絹上的字是用血摻著硃砂寫的,筆跡歪斜,字字帶淚。
大堂裡靜得只剩火盆裡的碎炭聲。
陳圓圓安頓好傷員,快步跨進門,站在林淵身側,目光落在那血書上。
只看了一眼,她身子晃了晃,臉色變得慘白。
“乙酉年五月,豫王多鐸領八旗圍揚州,督師史可法殉國。”
林淵念得極慢,語調平直得讓人發毛。
“清軍下屠城令,十日不封刀,橫屍滿街,池塘皆平。婦人被縛長索如驅牛羊,稚子老弱皆不得免。”
王柱兩隻拳頭捏得咔咔響,臉漲成紫茄子。
“八十萬生靈,盡化白骨。江南名城,十室九空,血流成渠。”
林淵接著念下去,目光掃過最後一段:“六月,嘉定再下剃髮令,侯峒曾拒降,清軍三屠其城,投河死者萬計。”
“八十萬人……”丁修手裡的短刀啪嗒掉在案几上,那張玩世不恭的臉上,頭一回露出猙獰之色。
“狗韃子!”王柱嗷的一聲吼出來,掄起大手砸在旁邊梨木椅上。
咔嚓一聲,堅硬的梨木扶手被他砸成碎木條。
“八十萬人!那是活生生的人!連牲口都不如地給宰了?!”王柱雙眼通紅,撲通跪倒在林淵面前,膝蓋撞得地磚發顫。
“大人!出兵吧!給關內的百姓報仇!”王柱盯著林淵,“鐵甲營五百騎,加上新編的三千步卒,俺王柱願做先鋒,哪怕死在半道上,也得擰下幾個韃子的狗頭!”
丁修一步上前,單膝點地。
“主公,神機營的老兄弟當年在關外吃了虧,如今這幫雜碎進了關內這般作孽,我丁修這顆腦袋押在這兒,火器營一千杆燧發銃,隨時能拉出去!”
“請主公發兵!”兩人齊聲吼道。
聲浪在大堂裡迴盪,震得牆上輿圖微微發顫。
陳圓圓看著林淵,雙手抓著袖口,指節發白,沒有開口催促。
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的脾氣。
林淵沒有馬上站起來,手掌平壓在血書上,指縫間蓋著那幾個淋漓的血字。
他心口跳得極沉。前世在史書上讀到“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不過是冷冰冰的幾行宋體字,幾筆帶過的死傷數字。
可如今,這封血書就握在他掌心,帶著塞外風塵和親歷者的殘血。
那是幾十萬漢家同胞的命,被滿清鐵蹄碾成了肉泥。
“發兵?”林淵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嚇人,“怎麼發?”
王柱愣了一下:“直接從嘉峪關衝出去啊!”
“然後呢?”林淵冷笑,“出了嘉峪關是肅州,肅州過去是甘州,中間幾百裡荒灘鹼地。十萬兵馬一天要吃多少糧,宋老頭的火藥能撐幾次大仗?準噶爾殘部要是趁機掏咱們後路怎麼辦?”
幾句話連珠炮似的砸下來,王柱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報仇不是送死。”林淵站起身,拉起王柱和丁修,“老子比你們任何人都想颳了多鐸和多爾袞,但咱們這十萬人是漢家的獨苗,折光了,就沒人能翻盤了。”
陳圓圓輕步上前,端來熱茶遞給林淵。
“大人,青鳶能活著走到這兒,只怕有蹊蹺。”她低聲道。
林淵接過茶碗沒喝,目光重新落在那封血絹右下角。
那裡用極淡的指甲印劃了三道槓,下面還點了個小圓圈。
“這是諦聽內部的示警記號?”林淵問。
陳圓圓湊近細看,神色驟然一變。
“是……‘尾隨未淨’的意思!青鳶身後有尾巴!”
“難怪她要繞路跑斷了馬腿,臉都毀成那樣。”丁修抓起短刀,眼中閃過兇光,“有細作跟著她摸進了吐魯番?”
“不僅是摸進來了。”
林淵將血絹翻過來,背面用油漬蹭出幾個模糊的方點陣圖。
“多爾袞的手伸得比咱們想的還長。關內仗打得順,他就開始惦記西域這頭猛虎了。”林淵冷笑,“他在金陵屠城,一為立威,二為逼咱們慌神,好讓藏在暗處的釘子動手。”
“釘子奔著啥來的?”王柱撓頭。
“還能奔著啥?”丁修嗤笑,“除了宋老頭那裡的火炮模具和燧發銃配方,這西域荒漠裡還有啥值得他們拼命?”
陳圓圓思索片刻,指著圖上標記:“城西騾馬市,北街糧棧,還有城東的老鐵匠鋪……這三處,最近半個月確實有外來客商進出頻繁。”
“多爾袞派來的人,胃口倒不小,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林淵將茶水潑進炭盆,激起一陣白汽。
“王柱。”
“末將在!”
“帶你的親衛,把宋老頭的作坊圍起來,連只蒼蠅都不許放進去。少了一顆彈藥,老子剝了你的皮。”
“得令!誰敢靠近作坊半步,俺把他剁成肉醬!”王柱抱拳大喝,轉身提著鐵棍奔了出去。
“丁修。”
“在。”
“調火銃營八百人,脫下號衣換便服,封死吐魯番四座城門,只許進不許出。”
“抓活的還是死的?”丁修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
林淵掃了他一眼:“留一個舌頭就行,剩下的,全砍碎了喂野狗。”
“遵命。”丁修提刀倒退兩步,閃出正廳。
大堂內恢復死寂,只剩林淵和陳圓圓兩人。
林淵把血絹仔細摺好,收進懷裡,貼著胸口。
“圓圓,這世道,安分守己的百姓為何總落得如此下場?”他開口,語調裡帶著自嘲。
陳圓圓走近一步,替他撫平領口褶皺。
“好人活不下去,才需要惡人去殺絕那些惡鬼。”她輕聲說,眼神明澈,“王爺,您不是善人,這天下也不需要善人。”
林淵聞言笑了笑,嘴角帶著滲人的冷意。
“走吧,去城門樓上看看。”
他轉過身,大步邁向門外,繡春刀在腰間輕輕晃盪。
“咱們先在自家院子裡,把這群關東來的跳樑小醜收拾乾淨。”
林淵跨出大門,頭也不回地吩咐:“傳令全城,關閉所有水井與糧倉,敢有異動者,格殺勿論。”
陳圓圓緊隨其後,聲音清脆決絕:“屬下這就去辦。若城中有大戶暗中包庇細作呢?”
林淵腳步一頓,側過頭露出滿口白牙:“那就連根拔起,一家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