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西北王
風從校場東頭掃過來,卷著黃沙打在旗杆上,旌旗撲啦啦亂響。
林淵直直站著。
沒人敢抬頭。
呼和巴日兩條腿軟成了爛泥,後腰撞翻椅子也沒扶。
“林大人,刀下留人!”
他第一個從氈棚裡連滾帶爬撲出來,皮帽掉進沙堆裡都顧不得撿。
巴雅爾和額爾敦眼珠子都直了,腿一彎,腦門磕在青磚碎渣上,磕得咔咔響。
“林帥神武!科爾沁願降!”
“土默特部也願降!求林帥開恩!”
兩個人臉上全是鼻涕眼淚和煤灰泡出來的黑印子,狼狽得沒個人樣。
王柱把鐵棍往地上一搗,碎磚渣蹦起三尺高。
“算你們這幫慫貨識相!真把我家大人惹毛了,你們這兩萬騎全擱這兒也剩不下幾個人!”
那兩萬騎兵裡突然有人“咣噹”一聲扔了刀。
彎刀砸在沙地裡,像是把所有人都砸醒了。
丁修站在白灰圈邊上,短刀在手裡轉了一圈,眼神冷嗖嗖往左側人群瞟。
“誰還捨不得撒手?”
呼啦啦一片響,彎刀弓箭扔了滿地,兩萬人成片成片跪下去。
林淵甩了甩手腕上的汗,抬腳跨過巴特爾那灘血,靴底在沙地上踩出兩個紫黑色的腳印。
他走到三個首領面前,低頭看著他們。
“三位不是帶了五千精銳來討公道麼?”
呼和巴日後脖子的汗毛全豎起來了,腦門貼著地,連呼吸都怕太響。
“方才的豪氣呢?”
“小人眼珠子長在腚上了,冒犯了天威!方才是巴特爾那個畜生擅自挑戰,跟三部絕無干系!”
“是啊林帥!我們是叫奸人挑唆,真沒有半點跟鎮西軍作對的心思!”
巴雅爾邊說邊擠笑,嘴咧得比哭還難看。
林淵沒接話。
他蹲了下來,伸手拍了拍呼和巴日的臉,一下比一下響,燙得呼和巴日眼淚都快出來了。
“私自結盟南下,兵鋒逼近城門,按軍律,你們三顆腦袋早就在城樓上風乾了。”
額爾敦整個人趴在地上放聲嚎,哭聲把旗杆上的烏鴉都驚飛了。
“林帥開恩!只要留我們這條狗命,部族裡的牛羊戰馬任憑大人取用!”
“要你們那幾頭羊做什麼?”
林淵嗤笑一聲站起身來,抬腳踢開一塊碎磚。
“本帥缺的是能上陣殺敵的兵,不是一群只會放羊的軟腳蝦。”
呼和巴日猛地抬起頭,胸脯拍得砰砰響。
“喀爾喀五千鐵騎,從今往後全憑林帥調遣!刀山火海,只要你一句話!”
“空口白牙,本帥憑什麼信你?”
丁修和王柱一左一右圍了上來。
王柱把鐵棍擱在肩頭,棍頭上還沾著巴特爾的碎肉。
“想活命,規矩得照著我立。”
呼和巴日後槽牙咬得嘣嘣響,腦門重新貼回地面。
“大人請講!莫說一個規矩,就是一百個,我們也全認!”
“第一,各部青壯統一編入鎮西軍輔兵大營,由我派人統領。”
巴雅爾臉色刷地白透了。
“第二,首領卸兵權,留任旗長專管放牧生息,私藏一副甲,帶一口刀,夷滅全族。”
三個人的肩膀同時抖了一下,沒有人敢抬頭。
“第三,今日在這校場上殺白馬立血誓,誰敢反悔,巴特爾就是他的下場。”
呼和巴日第一個喊出來,嗓子都劈了。
“喀爾喀遵命!全憑林帥做主!”
“科爾沁也遵命!”
“土默特甘願交出兵權!”
林淵點了一下頭,朝看臺招了招手。
“圓圓,取刀牽馬,把契書拿來讓他們按手印。”
陳圓圓從看臺上下來,裙襬掃過沙地,黃色錦緞上沾了沙粒也不管。
她就那麼直直穿過兩萬個跪著的草原騎兵,臉上淡得跟一湖死水似的。
沒有一個人敢正眼看她。
她走到石案前,將黃綢契書鋪開,硃砂印泥重重按在案面。
“三位首領,請。”
周大壯牽來一匹雪白的高頭大馬,王柱走過去手起刀落。
馬首滾在沙土地上,血噴出來,三大海碗烈酒全成了黑紅色。
呼和巴日捧起海碗灌下半碗,膝蓋當腳使,跪著挪到林淵面前舉起剩下的血酒。
“長生天在上,喀爾喀世代尊林帥為天可汗!若違此誓,人畜皆亡!”
巴雅爾和額爾敦爭搶著跪過來,酒漿灑得滿地都是。
“科爾沁尊林帥為天可汗!永不背叛!”
“土默特部願為前驅,至死不改!”
白灰圈外,兩萬騎兵齊刷刷以手撫胸。
“天可汗!”
第一聲出來了,後面的聲浪像決堤一樣追上來。
“天可汗!天可汗!天可汗!”
呼聲撞上吐魯番那堵老城牆,牆皮簌簌往下掉。
連王柱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絡腮鬍抖了抖,湊到林淵跟前小聲說。
“大人,這幫韃子喊您天可汗呢,當年唐太宗也就這陣勢了吧?”
“少拍馬屁,去盯著他們把戰刀弓箭統統入了庫,少一件拿你試問。”
王柱縮了縮脖子,拎著鐵棍走了。
陳圓圓託著名冊走過來,手指點著一行行硃紅小楷。
“三部精壯可戰之兵合計五萬餘人,良馬六萬匹,牛羊三十萬頭。”
“再算上咱們原有精銳,總兵力已過十萬。”
林淵接過筆,在名冊末尾簽上。
“十萬大軍,西域南北兩道算是徹底鋪開了。”
馬世龍拄著刀過來,灰白長鬚上還濺著幾點馬血。
“主公!雄關在手,西域十八部臣服,合該開府建牙,自領尊號!”
丁修抱著胳膊靠過來,嘴一咧。
“朝廷早爛透了,崇禎都掛在歪脖子樹上好幾個月了,主公稱王,正是時候!”
校場上所有鎮西軍將士同時單膝跪地,刀槍拍在胸甲上,震得地面發顫。
“請主公自立西域王!開府建牙!”
呼和巴日等草原首領也搗蒜似地磕頭。
“請天可汗進位西域王!”
林淵走到白灰圈正中心,繡春刀插進腳下黃土。
“自今日起,設西域都護行轅,本帥自領西域王。”
“傳令四方,凡商道過客、草場遊民、綠洲番邦,皆遵西域王府號令!”
紅黑色戰旗在狂風裡扯開,整面旗子被風吹得鼓成一張弓。
三個時辰後,吐魯番王府大堂裡牛羊肉的香氣飄滿院子。
各部首領排著隊獻上金碗瑪瑙貂皮,嘴裡全是敬畏的乾笑。
陳圓圓坐在側案後撥算盤,珠子打得啪啪響,物資清點得一清二楚。
王柱抓著一整隻羊腿正啃,丁修忽然伸手按住了他。
“有馬蹄聲。”
王柱騰地站起來,手已經握住了倚在桌邊的鐵棍。
院牆豁口處跌進來一道人影,把門邊那個描花瓷瓶帶翻了。
“八百里加急!”
那人渾身糊滿血和黃土,背後的號旗折成兩截。
丁修閃身過去一把扶住,探子咳出一口黑血,把竹筒硬塞進他手裡。
“京城出大事了,李自成,清廷……”
話沒說完,人便沒了聲息。
滿堂喧鬧像被人一刀切了乾淨。
呼和巴日幾個下意識往後縮,連酒碗都不敢往嘴邊送。
王柱一把搶過竹筒,擰開蓋子遞給林淵。
“大人,東邊傳過來的。”
林淵展開黃麻紙,密麻麻的小子讓人眼暈。
陳圓圓已經走到他身側,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
“怎麼了?”
林淵沒作聲。
信上寫得明明白白:順軍山海關慘敗,退守陝甘,多爾袞率鐵騎進了京城,剛出爐的剃髮易服令已經貼滿了京畿各州縣的城門。
兵鋒往西,一天沒停。
林淵的眼睛越來越沉,捏著密信的指頭骨節嘎巴巴響。
“中原這盤棋,全亂了。”
他隨手把密信往火盆裡一丟,火舌舔上紙角,黑灰打著旋往房樑上飄。
王柱抓著後腦勺,粗聲粗氣地說。
“咱們好不容易在西域闖下這麼大陣仗,那些關內的事跟咱們有啥關係?”
“關係大了。”
林淵轉過身,火光把他的臉照得明暗分明。
“多爾袞坐穩了金鑾殿,下一步就會把手伸向河西走廊。你與其在這兒摳你的腳後跟,不如去想想玉門關守不守得住。”
陳圓圓凝視著他,眼底映著跳動的火苗。
“那大人是繼續向西經營,還是引兵東向?”
偌大的廳裡靜得能聽見火盆裡劈啪的炭響。
所有人的眼珠子全釘在林淵身上。
他走到桌案前,抄起短刃,反手扎進輿圖東端的那道關。
“傳令下去,全軍整飭,十萬大軍開始操練火器。”
他偏過頭,笑裡的寒意比戈壁灘上的夜風還重。
“咱們準備東出嘉峪關,去會會那位攝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