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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揚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沾滿灰塵的破編織袋,從裡面翻出一件還算乾淨的黑色修身襯衫和一條深色休閒褲。

這是他身上最值錢的一套行頭,雖然洗得有點發白,但勝在版型垂墜,穿上顯得人身段挺拔,多少能壓一點草根的窮酸氣。

換好衣服,他拿起桌上的半瓶大寶抹在臉上,掩蓋住熬夜的疲態。

接著,他從抽屜最底下抽出一張A4紙。這是他花了兩塊錢在網咖列印的單薄簡歷,上面只有一張一寸證件照,和寥寥幾行“特約經歷”。

在浩如煙海的豎店,這種簡歷每天被扔進垃圾桶的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但他今天,不打算走群頭遞簡歷的正常流程。

他要直接空降302休息室。

最後看了一眼光幕上那句“上午誰去觸黴頭誰死”,周揚把簡歷摺好揣進兜裡,抄起鑰匙。

先去胖嫂快餐店蹲十二點的盒飯。

吃飽喝足,下午去劇組截胡。

推開沉重的木門,走廊裡的熱浪混合著劇組大喇叭的催促聲轟然湧入。

周揚踩著那雙破舊的塑膠拖鞋,踏進了2003年的豎店。

豎店的清晨,向來都只屬於兩種人。

一種是睡眼惺忪的大腕,被助理用遮陽傘和冰鎮飲料伺候著。

另一種,就是周揚這樣連呼吸都帶著窮酸味的龍套。

他穿過那條熟悉的、永遠飄著包子味和汗臭味的巷子。

巷子兩旁的群演們像被拔了水的秧苗,蔫頭耷腦地蹲在地上。

有人在背不一定用得上的兩句臺詞,有人在打電話跟家裡吹牛逼說自己快演男三號了,還有人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遠方,眼神空洞得能吞噬一切。

周揚以前也是他們中的一員,每天琢磨的是哪個群頭手比較松,哪個劇組的盒飯油水足。

但今天,他走在這些人中間,心裡卻多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

他像一個開了上帝視角的玩家,看著滿地圖的NPC各自奔忙。

而自己,揣著唯一的攻略,直奔隱藏任務而去。

“喲,揚子,今天起這麼早?”一個叼著煙,穿著泛黃背心的中年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老王,一個在豎店漂了快十年的老群演,演過的死屍比周揚見過的活人都多。

老王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任何劇組的盒飯都吃出米其林的品鑑感。

周揚扯了扯嘴角:“王哥,早。不早點出來,連西北風都喝不上熱乎的。”

“說的是。”老王深吸一口煙,吐出的菸圈都帶著一股認命的頹唐,“昨天《劍嘯江湖》的活兒你去了沒?他媽的,差點沒把老子跑死。就一個從城樓上摔下來的鏡頭,吊著威亞來回折騰了十幾遍,給了五十。晚上那盒飯,嘖,一股子餿味,狗都不吃。”

周揚心裡一動。

系統第五條情報,《劍嘯江湖》的淋巴肉盒飯。

看來是真的。他對老王生出幾分同情,也對自己多了一絲慶幸。

“哥們兒昨晚在屋裡背詞,沒趕上。”他隨便扯了個謊。

老王羨慕地看了他一眼:“能背詞就好,有念想。不像我們,除了‘啊’就是‘呃’,這輩子就算交代了。行了,我去公會那邊蹲著了,你忙你的。”

看著老王佝僂著背影匯入人潮,周揚心裡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他以為自己也會變成老王。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被磨平所有稜角,心甘情願地躺在泥裡,假裝自己擁有一片小小的池塘。

但現在,他不想了。

牆上的時鐘慢悠悠地走向十二點。

周揚卡著點,溜達到了巷子拐角。一家連招牌都油膩得反光的快餐店門口,一個圍著粉色圍裙、體型壯碩如山的女人正在扯著嗓子喊:“哎哎哎,別擠別擠!今天老孃高興,買一送一,人人有份!”

正是胖嫂快餐店。

周揚擠進人群,在油煙和汗味交織的空氣裡,他掏出皺巴巴的十六塊錢,遞了過去。“老闆娘,兩份回鍋肉,兩份土豆絲。”

胖嫂麻利地給他裝了四個快滿溢位來的飯盒,瞟了他一眼:“小夥子長得這麼俊,別跟那些跑龍套的似的,吃了上頓沒下聞。今天算你運氣好,我這盒飯管飽,下午有力氣接著跑組。”

周揚拎著沉甸甸的四個飯盒,道了聲謝。

他沒回那個發黴的地下室,而是找了個人少的公園角落。

開啟飯盒,白花花的大米飯上鋪著油光鋥亮的肉片,香氣撲鼻。

他狼吞虎嚥,風捲殘雲。

熱乎乎的米飯和肉片滑進胃裡,驅散了長久以來的飢餓和不安,一股暖流從胃裡升騰起來,直衝天靈蓋。

吃飽喝足,周揚把剩下的兩個飯盒仔細包好,藏在了一個隱蔽的樹洞裡,那是他的晚飯和明天的早餐。

看了看錶,一點剛過。

距離兩點的秘密試鏡,還有將近一個小時。

他沒有急著去明清宮苑,而是繞到了一個人跡罕至的廢棄倉庫後面。

這裡是群演們解決個人問題和躲懶的聖地,現在這個點,一個人都沒有。

周揚找了塊乾淨的石板坐下,閉上眼睛。

腦海裡開始回放自己看過的所有關於廠衛題材的影視劇。

陳坤在《龍門飛甲》裡的妖媚狠戾,李立群在《新龍門客棧》裡的笑裡藏刀,還有無數老戲骨塑造的經典太監形象。

他要演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娘娘腔,而是一個手握生殺大權、內心陰鷙扭曲的東廠千戶。

這種人,權勢是他的骨,陰狠是他的皮,他的一舉一動,都該是貼著地皮遊走的毒蛇,不出聲則已,一出聲便要人命。

周揚開始調整自己的呼吸,原本因為飽餐而舒展的身體慢慢收緊,肩膀微微內扣,脊樑卻挺得筆直。這是一種看似謙卑,實則隨時準備撲殺的姿態。

他緩緩睜開眼,眼神裡的光彩被一點點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水般的沉寂。

他盯著面前斑駁的牆壁,彷彿那不是牆,而是跪在自己面前,一個即將被處死的囚犯。

他的嘴角無聲地勾起,沒有弧度,更像是用刀片在臉上劃出的一道口子。

乾澀,冰冷。

“咱家……就是規矩。”他用氣聲說,聲音又尖又細,像砂紙劃過玻璃,不刺耳,卻讓人從心底裡發毛。

一遍,兩遍……他不斷地調整著聲線和眼神,沉浸在角色裡。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他卻渾然不覺。在中戲那兩年學到的聲臺形表,此刻像血液一樣在他體內重新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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