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三線碰壁
中和四年春,薄冰消融,殘雪化水,乍暖還寒。
雍縣城外,農人們已開始收拾犁耙、準備春耕,可鳳翔節帥府中卻無半分農閒的意味,廊下牙兵往來穿梭,堂中案上文書堆積如山,一騎騎快馬從四面八方飛馳入城,又帶著新的指令飛馳而出。
這日清晨,一封由長安遞來的詔書打破了節帥府中的平靜。
來傳旨的中書舍人戰戰兢兢,竟不敢宣讀,只將旨意遞上,由李岑寂自己檢視。
李岑寂笑問道:
“田令孜這是在信中罵我了?”
那中書舍人垂目搖頭答道:
“田公未曾辱罵郡王,只是想為郡王加官進爵。”
李岑寂聞言,接旨之後展開一看,只見那詔書上寫得辭藻華麗、恩威並施,大意是說:
岐陽郡王、鳳翔節度使李岑寂功勳卓著、彪炳史冊,朝廷特召其入京擔任尚書令,鳳翔節度使之職另委他人接替,望其即刻交出兵符、動身赴任,不得延誤。
李岑寂看完之後,將那詔書擱在案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對身旁的孫儲道:
“田令孜這是拿某當三歲孩童哄呢。”
他站起身來,走到案前,提筆寫了一道回書,言辭毫不客氣:
“臣聞天子被閹宦所困,朝綱敗壞,社稷傾危。正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臣不敢往長安;惟願先除田令孜,還政於天子,使朝綱清正,臣方可安然赴任。若朝中諸公不能誅此奸佞,臣當自提一師,清君側,救天子於水火,此臣之本份也。”
寫罷,他封好這信,交與那傳旨的中書舍人帶回長安。
那中書舍人自是不敢多停留,快馬加鞭,不過兩日便趕回長安覆命。
田令孜接到回書,拆開一看,面色便沉了下來。
他將回書遞給身旁的田匡佑,冷笑道:
“李岑寂果然不肯上當。也罷,咱家本就沒指望他能乖乖交出兵權,這道旨意不過是為師出有名罷了。”
他當即命人擬了一道討伐詔書,以“鳳翔節度使李岑寂抗拒皇命、意圖不軌”之名,將其貶為庶民,並令涇原、興元兩鎮與神策軍三路合兵,共討鳳翔。
詔書發往各鎮之後,田令孜又召來羅元杲、田匡佑二人,吩咐道:
“神策軍三萬,由元杲掛帥,匡佑監軍,即日整軍出發,沿渭水南岸西進,攻取郿縣。咱家坐鎮長安,替你們看著後方。”
羅元杲與田匡佑齊齊領命,各自下去排程兵馬,長安城附近的內外策軍大營便忙碌起來。
甲冑鏗鏘、馬蹄雜沓,旌旗在春寒中獵獵翻卷。
……
卻說送走了來傳旨的中書舍人,李岑寂仍坐鎮雍縣,每日在節帥府中處置四方軍務,案頭遊奕使的密報如雪片般飛來。
他面前擺著一幅標註了各處兵力部署的輿圖,不時提筆添上幾筆,又或是將某一處的標註圈起來,與孫儲、周平等人低聲商議幾句。
一兩日後,周平拿著一疊新到的密報匆匆入堂,拱手道:
“節帥,遊弈使來報:興元軍在褒城縣一帶大規模囤積糧草,民壯雲集,大有從褒斜道北上的架勢。末將擔心若興元軍當真走褒斜道,那王籙將軍在大散關便成了無用之兵,反觀郿縣那邊兵力不足,未必能擋得住神策軍,而李昌言將軍又得經受前後夾擊之困。”
他說到此處,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
“要不要先將王籙調往郿縣?”
李岑寂卻不急,目光在輿圖上褒城縣的位置停了一停,又移向陳倉道方向的略陽、西縣一帶,沉思片刻,方才緩緩道:
“不急。褒城那批糧草,依某看,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周平一怔:
“節帥何以見得?”
李岑寂起身走到輿圖前,伸手指著褒城縣的位置:
“你且看,大家調動兵馬,自去年臘月便開始籌備糧草、設立轉運據點。田令孜那邊在武功縣囤糧已有月餘,涇原軍在北面的靈臺縣也早已備好了糧草。若興元軍當真打算從褒斜道北上,為何臨到要出征了,才在褒城開始囤積糧草?這不合常理。”
他頓了頓,又從案上那一疊密報中翻出一張紙條,遞與周平,
“你再看看這個,略陽、西縣、百牢關一帶,也有糧草和民壯匯聚,只是動靜不大,藏得嚴實。”
周平接過來看了一遍,目光來回掃了兩回,方才恍然道:
“節帥是說,褒城那邊是疑兵,真正的主攻方向在陳倉道?”
李岑寂點了點頭:
“遮遮掩掩,必有貓膩。牛勖這廝,和咱們打的主意是一樣的:聲東擊西。他是想讓某把注意力都放在褒斜道口,他再從陳倉道或是祁山道殺出來,打某個措手不及。”
周平聽到此處,不由得暗暗佩服,拱手道:
“節帥明察秋毫,末將險些上了他的當。”
李岑寂擺了擺手:
“讓遊奕使繼續盯住略陽那邊的動靜。”
此後數日,遊奕使的密報陸續送到。
果然如李岑寂所料,興元軍的糧草在略陽一帶越聚越多,而褒城那邊雖然旌旗林立、民壯往來,卻始終不見大軍開拔的跡象。
到得二月中旬,一份加急密報送入雍縣,言道:
“興元節度使牛勖已親率兩萬兵馬出百牢關,沿嘉陵江穀道北進,方向指向陳倉道、岐山道。”
李岑寂看罷密報,提筆在輿圖上略陽的位置畫了一個圈,點頭道:
“不論是大散關還是成縣,牛勖都佔不著便宜。”
大散關的天險自不必多說,那是天下有數的雄關。
張承業守的成縣雖不如大散關險峻,但卻是成州的治所,城高牆厚、民壯也多。
且又是兩山夾一水的地勢,著實易守難攻。
李岑寂轉向周平:
“再探再報,盯住興元軍。”
周平領命而出。
……
與此同時,長安神策軍也已在渭水南岸聚集完畢。
羅元杲身著明光鎧,策馬立於陣前,田匡佑則騎著一匹青驄馬緊隨其後。
三萬餘眾沿著官道向西推進,旌旗翻卷,甲光如潮,一路向武功縣方向壓去。
從長安到郿縣,二百里路程,步騎混行,少說也須五六日方可抵達。
而李昌言此時正率左廂兵馬紮營於褒斜道出口的斜谷谷口,營中旌旗密佈、炊煙繚繞,每日都有幾隊騎兵在谷口來回馳騁,做出戒備森嚴之態。
他得了李岑寂的密令,心中有了計較,只等南面興元軍的兵馬深入陳倉道、無法回頭之時,便拔營東進郿縣。斜谷出口至郿縣不過二十里,半日便可趕到,斷不會誤了守城之機。
……
至於北面涇原軍,張鈞自得田令孜之令後,便在安定一帶整軍備武。
二月中旬,他率萬餘兵馬從涇原治所安定城出發,過靈臺縣,沿黃土高原的崎嶇山道向東南方向推進,意圖直取普潤縣。
此一路雖有隻有百五、六十餘里遙,然山間道路多狹窄曲折,大軍難以快速行進,末了也須五六日方能抵達普潤城下。
陳安早已在普潤縣中加固城防、囤積糧草,又派探馬四出探視涇原軍的動向,每日皆有軍報送回雍縣。
李岑寂坐在節帥府中,看著那一份份從各處送來的軍報,用筆在輿圖上逐一標註出三方大軍的當前位置。
北線涇原軍尚在靈臺以東,南線興元軍剛出百牢關,東線神策軍尚未至武功。
李岑寂將筆擱回架上,望著輿圖上那三條正在緩緩推進的箭頭,沉吟了片刻,對身旁的孫儲道:
“三方各距百里,時日尚早。咱們還有幾天的空閒,這幾天裡,誰能先露出破綻,誰便先輸一著。”
孫儲點點頭,頗為認同。
打仗就是這樣,大多時候都是情報戰,彼此盯著對方,誰先露出破綻誰就輸。
……
卻說神策軍過了武功縣,一路西進,旗幡蔽日,甲光如潮。
羅元杲策馬行在中軍,催促士卒加緊趕路,生怕李昌言的左廂兵馬搶先進入眉縣、與城中守軍合兵一處。
可待他前鋒抵達眉縣城外時,卻見城上旌旗整肅、垛口刀矛密佈,早已是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
李昌言果然已在兩日前便拔營撤入城中,與王俶合兵一處,將眉縣守得如鐵桶一般。
羅元杲望著城頭那面‘鳳翔左廂兵馬使李’的大纛,心中詫異:
李昌言這廝不在褒斜道出口守著,難道就不怕興元軍從褒斜道出來與自己的神策軍合兵一處?此前瞧著李昌符在褒斜道出口做出的聲勢,不論是牛勖還是羅元杲,都覺得他會死守褒斜道出口,可如今怎麼輕易就退了出來?
不過這一點,他自然不可能去問李昌言。
王俶站在城樓之上,望著遠處那道黑壓壓的兵線緩緩逼近,面上帶笑,對身旁的李昌言道:
“李將軍,莫要苦著臉,他們攻不進來。城外的百姓已經盡數入城,方圓十里內的林木,也被伐盡,拖入城中充作擂木與器械。神策軍在當地招不到民壯,也沒有熟悉地形的嚮導,若要造攻城塔、雲梯等物,便須跑到十里外去砍樹,來回搬運,少說也要費一兩日工夫。”
他在眉縣準備了數月,糧草、軍械、民壯皆格外充足,自認已經將此地打造得固若金湯,神策軍想要破城起碼要圍城半年以上。
李昌言聽了,咧嘴一笑:
“王司馬這手‘堅壁清野’使得好!叫他們來了城下也沒木頭造器械,幹瞪著眼挨咱們的箭矢。”
王俶微微頷首,又笑道:
“城外的水井也都投了穢物,填了石頭,他們想就地取水也難。能拖一日便多拖一日,拖到他們糧草不繼,便是咱們的轉機。”
李昌言著實沒想到王俶這個平日裡老好人形象的長者,居然這麼多心眼。
羅元杲在城下觀望了一陣,見眉縣城牆明顯經過加高,且垛口密佈、城頭守軍往來不絕,便知強攻不易。他命人試攻了一輪,簡易雲梯還未架穩,便被城上的滾木與箭雨砸退,傷亡了百餘人,只得暫且退下。
他喚來幾個將校吩咐道:
“傳令下去,伐木造器,先把攻城塔和雲梯備齊了再說。”
那將校領命而去,可去了半日才折返回來,面帶難色:
“將軍,城外的林木都被砍光了,最近的一片林子也在十里外,兄弟們往返搬運,怕是要費不少時日。”
羅元杲聽了,面色一沉。
難怪來時這條官道左右都沒看見什麼高大的樹木。
他還道是這些木材都被周遭的百姓伐去做炭過冬了,不曾想居然是城中守將特意砍伐的!
不過他卻也無可奈何,只得恨恨道:
“那就去十里外砍!多派些人手,務必在兩日內將器械備齊。”
神策軍士卒們只得每日清晨出營,走十里路去砍伐樹木,再扛著沉重的樹幹走回來,來回奔波,尚未攻城便已疲憊不堪。
……
與此同時,南面的大散關前,興元軍也正遭遇著同樣的窘境。
牛勖率興元軍自略陽北上,不敢停留,晝夜兼程,本想打大散關一個措手不及。
誰料大軍趕到關下時,卻見關城上旌旗密佈、守軍嚴陣以待,分明是早有防備。
王籙站在城頭垛口旁,望著關下那一片正在列陣的興元軍,忽然將手一招,身後便湧出數十名嗓門洪亮的力士,齊齊扒著垛口朝城下喊道:
“牛節帥!你中了我家節帥的計了,你王阿翁在此處等候多時了!”
那喊聲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湧下關去,在關前的山谷間來回迴盪,震得牛勖麵皮一陣青一陣白。
他本來還當是李岑寂謹慎,在大散關也安排了守軍。
可此刻聽關內士卒齊聲吶喊,哪還能不知道自己其實是上了當?
牛勖攥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咬牙切齒道:
“聲東擊西!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李岑寂這個豎子……”
他身旁的將校低聲問道:
“節帥,如今如何是好?回兵走斜谷道,少說也要大半個月,只怕時日不及。”
並且糧草也得運回去,糧道沿途的驛站還得重新規劃。
牛勖沉默了好一陣,望著面前那座雄關,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沉聲道:
“就在此處紮營,伐木造器,攻關!”
他說罷撥轉馬頭,退入陣中,不再看城頭那張揚的旗幟和那些叫囂的力士。
興元軍便在關前三里處安下營寨,士卒們一面伐木造器,一面試探著發起幾輪小規模攻擊,卻都被城頭的滾石與箭矢擋了回來,始終未能登上關牆半步。
……
北線的涇原軍亦在普潤城下碰了壁。
陳安早在一月前便已率本部進駐普潤,同樣堅壁清野,伐木填井。
城中糧草充足、箭矢堆積如山,百姓也都聚在城中。
張鈞率涇原軍一路南下,跨過靈臺之後,馬不停蹄地趕到普潤城下。
他自然也知曉此城有重兵把守,故而先紮營,又造攻城器械。
可一連攻了三日,雲梯、樓車被砸斷十數架,士卒折損數百,卻連城頭都不曾摸到過。
他策馬立於陣後,望著那座在暮色中沉默矗立的城池,面色越來越沉。
……
三路大軍各在一處碰壁,這般局面,怕是在出兵之前誰也不曾料到。
夜色漸沉,三處戰場上的火把次第燃起,將攻城營寨照得明暗交錯。
眉縣城中,李昌言與王俶相對而坐。
大散關上,王籙披甲巡城。
普潤城中,陳安站在城頭望著遠處那片零落的敵營燈火,神色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