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封城

小九的話在偏殿裡落下來的時候，沒有人接。

晨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道細長的亮痕，落在桌腿邊上，像一截靜止的、一動不動的光線。空氣中浮著細微的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浮動。

陸衡站在桌前，目光從桌上的地圖上抬起來，落在小九臉上：“城門是什麼時候關的？”

“天還沒亮的時候，有人說是半夜就開始封了，也有人說是天亮前才下的令。訊息傳到西市那邊的時候，城門已經堵上了。原本說只是關半天，後來又說要關三天。”小九語速比平時快，像是想把話趕緊說完，“趙先生那邊讓人傳話過來，說讓郎君這幾天不要進城了。還說，如果寺裡缺什麼，他儘量想辦法送到城外。”

“趙先生有沒有說，封城是因為什麼？”

“說是神策軍那邊接到命令，說黃巢的先鋒已經到了潼關外面，再往西走，就是關中。城裡怕有人趁亂鬧事，就把城門封了。”

陸衡沉默了一下，然後走到桌前坐下。油燈還燃著，火焰微微晃動了一下，又穩住了。他伸手把燈芯按低了一些，火光暗下去一截，偏殿裡的光線又重新沉到一種接近暮色的昏暗中。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日光已經徹底亮起來了，但偏殿裡因為窗戶紙的遮擋，依舊顯得比外面暗了一截，像是坐在晨光與昏暗的分界線上。

“長安封城，糧價還會漲。城門關了，西市那邊的鋪子進不了貨，存貨賣完之後就沒有新貨了。”他重新開口，“趙家那邊的鹽路也要抓緊。如果不盡快把鹽送到郭行遠手裡，等他那邊的存貨賣完，咱們就算有鹽也送不進西市了。”

楊昭站在窗邊，聲音不高：“城門一封，周文遠那邊會怎麼做？”

陸衡想了想：“他已經在山裡了，城門封不封不影響他在鷹嘴巖的駐防。他反而更有理由在終南山裡多待幾天。他可以說他是奉命駐守，防止有人趁亂從終南山方向靠近長安。上面不會催他撤兵，因為上面現在顧不上他。”

“那他留在山裡，對咱們來說是好是壞？”

“好壞各半。他在山裡，杜疤不敢回來，袍哥那邊暫時安全。但他留在山裡不走，香積寺往南的路就一直被卡著。”

陸衡沒有再多說，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晨光從窗縫裡湧進來，落在他肩頭，暖洋洋的，帶著早春特有的草木氣息。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槐樹的葉子上還掛著露水，在日光裡亮晶晶的，像是被水洗過的細碎光點。

遠處的終南山和往常一樣橫在天際線上，但長安城方向的天際線比往日多了一層淺灰色的薄靄，說不清是晨霧還是別的什麼，盤踞在城牆上方，像一塊沒有完全散開的舊紗。

“小九，你再去一趟西市，不要進城門，在城外找一個能跟趙觀那邊的人接上頭的地方。告訴他，香積寺這邊暫時沒事，讓他自己小心。”

小九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出了偏殿。腳步聲在廊下響了一陣，然後消失了。

午後，小九從西市方向回來了。他沒有進城，只在城外轉了一圈，在明德門外那片舊茶棚裡等了一個多時辰，等到了趙觀派來的人。他帶回來一個不算好也不算壞的訊息：“趙先生說，城裡的糧價已經漲到七百多文一斗了，西市有幾家鋪子已經關了門。城門封了三天，三天之後會不會重開，他也不確定。”

“趙先生還說了什麼？”

“他說，如果有辦法把東西運進城，要趁早。如果城門關了超過五天，再想運進去就難了。”

陸衡沉默了片刻：“那批鹽，要趕在城門重開之前送到郭行遠手裡。”

楊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某去一趟杜曲鎮，找趙德昭。”

“不用。”陸衡說，“某自己去。杜疤在子午谷口留了那塊石頭，趙德昭不會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既然之前答應用一百斤鹽換一個月的時間，那他就應該知道，鹽會從哪條路來。”

陸衡沒有等第二天，當天下午就動身去了杜曲鎮。他沒有走官道，沿著滈水故道西側那條小路走的，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遇到。走到杜曲鎮外圍時，日頭已經偏西了。他沒有進鎮子，直接去了趙家糧鋪後門。

後門關著，門板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他抬手叩了兩下，過了一會兒，門內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張半老的面孔。那人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側身讓開了門。

“郎君請，二爺在裡間等著。”

陸衡跨過門檻。糧鋪的後院比前院小得多，堆著幾排空麻袋和幾隻舊木箱。趙德昭站在廊下，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舊錦袍，沒有系革帶，手裡端著一碗茶，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了。他看見陸衡進來，沒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

陸衡在廊下的木凳上坐下：“二爺知道城門關了？”

“知道。”趙德昭的聲音不高，像是早就料到了，“今天一早就知道訊息了。城門一關，糧價還會漲。趙家糧鋪的存貨撐不了太久，最多還能撐七八天。”

“如果城門關了超過七八天呢？”

趙德昭沉默了一下，把茶碗擱在欄杆上：“那就不只是糧價漲的事了。”

“二爺，那批鹽，某可以提前送。”

趙德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提前多少？”

“明天。”

趙德昭沉默了一下：“一百斤，你一天之內能湊齊？”

“某說過，只要路通了，鹽就有。”

趙德昭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擱下：“如果你明天能把鹽送到，趙家糧鋪後門會開著。”

陸衡站起身來：“明天傍晚，某會派人把鹽送到。”

他說完，轉身朝後門走去。走到門口時，趙德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像是隨口說的一句話：“城門關了，長安那邊的訊息會越來越少。如果你在香積寺聽到什麼風聲，自己心裡要有數。”

陸衡沒有回頭：“某知道。”

他推開後門，沿著來路走回滈水故道西側的小路。暮色正在從東邊的天際線漫上來，在原野上鋪開一層灰藍色的薄光。他走得不快，風從南邊灌過來，吹得路邊的枯草沙沙作響。遠處神禾原在暮色裡緩緩沉入暗影，只有西邊還剩一線暗紅色的餘暉，像一道快要熄滅的炭火。

他走到香積寺時，天已經徹底黑了。院子裡的燈已經點上了，昏黃的燈光從殿門裡湧出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暖光。他走進偏殿，楊昭正坐在桌前等他，手邊擱著一隻布袋。

“郎君，老方已經把鹽裝好了。每袋五斤，一共二十袋。”

陸衡看了一眼：“明天傍晚，送到趙家糧鋪後門。你帶隊，小九和老方跟著。走乾溝東側那條小路，避開官道。”

楊昭沒有多問：“好。”

夜色越來越深了。風從南邊灌進來，帶著遠處山澗裡草木和水汽的氣息，吹得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新葉沙沙響。再過幾個時辰，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