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收藏界的小學生
何自力趕過來已經將近中午,沒辦法,他不在琉璃廠承淵閣,而是從天津那邊趕過來的。
馬末都沒走,瞅見人了,倆人竟然還認識。
“何老闆。”馬末都率先打招呼。
何自力瞅著他,“馬末都,王老的徒弟,嘿,你怎麼在這兒,你跟陳哥認識?”
這話應該我問你吧,在馬末都看來,陳默北大畢業的高學歷,寫過雍正王朝這種爆火的小說,以及生意做的這麼成功,合該和何自力八竿子打不著才對。
他跟著自家師傅在參加活動的時候,自然見過何自力,私底下議論的時候,給對方的評價就是野路子出身。
野路子意思就是沒有傳承,幹他們這行,其實有師承更吃香一些。
不過怪也就怪在這點,何自力野歸野,但是文物鑑賞的底子紮實得很,而且在琉璃廠乃至京城圈子裡很吃的開。
在一次活動中,他甚至看見豫省冀省文物研究所的領導,都聊得很熟絡,以前是不知道,現在看看他再看看陳默,原由瞬間就找到了。
陳默瞅著他,一身兒中式褂子,鼻樑上還架了一副眼鏡,頭髮跟胡一覽一樣,也剃成了光頭。
穿著衣服看不出來,其實這廝還有條花臂,滿胳膊全是刺青,瞅著就不像好人。
“我跟陳老師上午去潘家園兒,逛了逛。”
倆人握著手:“有沒有什麼收穫?潘家園現在比琉璃廠那邊比較好淘到寶貝,我這是沒時間,不然每天都得去轉一圈。”
倆人寒暄完,何自力看向陳默:“哥,你找我來啥事兒,得虧今兒休息,我還得趕回去,明兒還有一天的民間文物鑑寶。”
這種活動就是官方組織,一毛錢工資不給,管吃住管車馬費的純志願活動,博的其實就是個名頭。
當然裡面也有些小門道,比如下沉市場做文物鑑定,遇見不錯的能第一時間買下來。
還有的專家昧良心,好的說成壞的,從藏家手裡低價收上來,轉手到港商那裡就是天價。
陳默把賈富貴往前面一推:“你不是老嚷嚷著收個徒弟,我給你找了個好苗子,人家十四歲就收藏了一枚珍版的大清龍票,你看看合不合適,合適的話你給帶帶。”
何自力落著小子身上,十四歲胎毛都沒落乾淨,瘦的跟個猴兒似的,眼睛瞅著倒是有靈氣。
不過這年紀倒是合適,歲數一大太過有主見,不好帶,真要收徒弟他還真想收個歲數比較小的。
“叫什麼名字?”
“賈富貴!”
何自力僅問了名字,陳哥親自開口,他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直接道:“把他交給我吧哥,保管好好教,我這不能是代師收徒吧?”
陳默擺了擺手,他打死不收徒弟:“這事兒不勉強,先試三個月吧,你看看是不是那塊料,要是行你就收了,要是不行給我退回來。”
賈富貴緊張壞了,今天從潘家園出來到現在,他整個人都是懵的,感覺有點夢幻不真實。
沒有留他們吃飯,讓何自力直接帶著這小子走了。
賈母連連感謝,賈員外心裡則有點失落,畢竟他母親開口是給他介紹出去的,可陳老闆沒看上自己。
不過這點失落對他來說可有可無,有了這十二萬母親的醫療費,乃至家裡也能輕鬆一點,他以後都在在君鼎大廈門口蹲著,給陳老闆擦皮鞋。
全部送他們離開,馬末都才道:“你這倒是善心,還給他安排一份兒出路。”
陳默笑道:“我這個人是比較信緣分的,既然撞見了,哪有不伸手的道理。”
第二天,馬末都邀請陳默去他家,東城區的一個老一進四合院裡,不算大,但是收拾得很乾淨。
一進門,滿屋子都是老物件,客廳裡擺著紫檀木的條案和椅子,條案上供著一尊銅佛,旁邊是一對青花將軍罐。
牆上掛著幾幅字,徐悲鴻的馬,就連齊白石的蝦都有。
博古架上擺滿了小玩意兒,馬末都臉色略帶得意地看向陳默:“陳老師,隨便看別客氣,都是這些年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陳默不跟他客氣,先湊到齊白石那幅畫跟前仔細端詳。
馬末都揹著手站在一旁,開口道:“這七隻蝦我是在地攤兒上淘來的,攤主也是個識貨的,花了我七千塊錢,不過可惜的是,這是齊老先生早期的作品,跟後期水平還是有很大差距的,不過真跡應該是真的,我還專門兒請齊老先生的徒弟婁師白看過,是真品無疑。”
齊白石早期的蝦專注寫實,會非常具體的交待蝦的身體結構,比如蝦鬚有多少根,眼睛點在什麼地方,身體有多少節。
怎麼辨別早期和晚期也很簡單,七隻蝦全部看一眼,就會發現每隻蝦的蝦腿數量一致,都是十對兒,顯得繁瑣。
筆墨上也是以純黑或者純灰居多,沒有蝦體的那種透明感,所以比較單一。
這個早期其實也不早了在四十歲到六十歲左右,晚期作品通常指七十歲往後,也是化繁為簡的成熟期。
陳默對蝦還是比較瞭解的,畢竟他手裡早期的晚期的都有,比較過好一段時間,甚至還臨摹試了試。
晚期的蝦,從現實的六節蝦身變成了五節,蝦腿兒更是大幅度減少,基本上都是五對,有時候更少。
馬末都揹著手,可這勁兒的講解,做生意上比不過你,考古文玩自己也是野路子出身,可要是論收藏,那他有話說了。
落在那尊銅佛上,明代的銅質鎏金,雖然鎏金大部分都掉了,但是開臉很好,面相慈祥,衣紋流暢。
當初自己從羅布泊地底,弄上來的那一堆鎏金銅像現在還放著,如果被拜佛的人知道了,絕對能求上門求一尊。
“這尊佛不錯,少說也是明代永樂年間的,開臉是典型的永宣風格。”
馬末都連忙道:“好眼力!這是我上個月剛從一家古玩店收的,花了三千八,老闆跟我說是清代的,我回來查了資料才發現是永樂的,這下賺了。”
陳默笑了笑,湊到博古架前,拿起一個小茶杯,杯子是白瓷的,薄如蟬翼,對著光都能看見指紋。
“成化的?”
馬末都湊過來,一臉神秘:“怎麼樣?”
陳默把杯子翻過來,看了看底款,大明成化年制六個字,青花寫的,字型很柔。
他又用手指輕輕彈了彈杯壁,聽了聽聲音,然後放下杯子,搖了搖頭。
“怎麼了?”馬未都有點緊張。
“這不是成化本年的,是雍正仿的,”
陳默道,“你看這個胎,太細了,成化的胎是麻倉土,雖然細,但還帶著一點粗糙感,雍正的胎是瓷土,太細膩了,而且你看這個釉色,太白了,成化的白是那種微微泛青的白,叫‘甜白’,這個白得發僵。”
“不過東西是真東西,雍正仿成化的杯子,也算不錯了,現在市場價大概兩萬塊錢左右,你花了多少收的?”
馬末都還想再狡辯幾句,可他根據陳默講的一一對比,竟然完全對上了。
“當時花了七百塊錢,雖然沒虧,但是我是當著成化買的,誒,還是學藝不到家。”
“正常,”陳默隨口安慰道,“古玩這行打眼是常事,誰都有走眼的時候,我剛入行的時候,花三十塊錢買了個西周的青銅器,回去一鑑定,發現是上週的。”
西周的,上週的...
這陳年老梗放現在,馬末都還得細細咂摸一下才能反應過來,有點哭笑不得。
倆人又看了幾樣東西,真正的好物件自然沒擺在明面上,馬末都拿了幾件出來。
“海馬歌舞廳那邊說實在話,我真沒想著靠它賺多少錢,純粹就是瞎折騰,我這輩子最大的想法兒就是開一家自己的博物館,現在一是資金不到位,二是藏品不到位,平常只要閒著,我都會去市場上看看,買一些小玩意兒回來。”
倆人喝上茶,馬末都忍不住道:“陳老師,你收藏了這麼多年,手裡肯定也有好東西吧,什麼時候讓我開開眼,咱們交換著交流交流也行。”
陳默看了他一眼,笑道:“行,這樣吧,明天晚上來我家吃飯,我家裡東西多,正好請你幫我看看。”
馬末都喜出望外,他相信陳默手裡絕對有好東西。
這就跟學金融的手裡不捏幾隻股票一樣,陳默學的考古,還是個體戶大老闆,手裡肯定比他有錢多了。
他屋裡這些物件,基本上花了他七成七的收入,基本上把錢全砸在這上面了,就這有時候遇見好東西也捨不得買。
實在是掏不出錢來,陳默跟他不一樣,手裡有錢,碰見好東西肯定不會猶豫。
第二天晚上,馬末都如約而至。
門外停了三輛車,兩輛賓士一輛桑塔納,大門單牙兒敞開著,門棟裡拐角放著一輛摩托。
這玩意兒陳默好多年沒騎了,不騎也沒必要扔,就一直放著,好在給前院菜園子澆水的時候順帶衝一衝,不至於落一層灰。
馬末都瞅著那偌大的菜園子,他以為陳默吃飯都是下飯店,哪怕在家裡吃飯也是買菜,這接地氣的菜園子屬實沒想到。
德才和德福已經發現了他,只是叫了兩聲,都是老狗老資歷了,先喊一嗓子警示一下,鏟屎官要是覺著沒問題它們就不用上班了。
上了年紀,一把老骨頭,以前那股子衝勁兒,在嘴角一圈發白上就能看出來,早就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陳默聽著聲兒,出門迎了迎,這廝手裡還拎著東西。
“初次登門,不好空著手,這是桂香村的果醬盒和玫瑰餅。”
陳默接過手,他上門的時候可是空著手的,不過這個也沒失禮,上門帶不帶東西也是分情況的。
對方這是單獨上門,他是和馬末都相跟著去的他家,自然不用拿東西。
“來就來,客氣什麼,”蕭檸繫著圍裙出來打了聲招呼。
馬末都見過不少這種二進位制的小院子,但是像陳默家這種收拾得這麼好的,絕對不多見,尤其是院子裡那一排盆栽,基本上沒有不重樣兒的。
飯還有一會兒做好,陳默直接帶他進了客廳。
一進門兒,馬末都的眼睛就不夠用了,對門正對面長案條上就擺著一對大明宣德年間的青花纏枝蓮梅瓶,比他家裡的將軍罐大了一圈,也精了不止一個檔次。
牆上掛了不少山水字畫,甚至還看見了王羲之的《蘭亭序》,等湊近了看,也不對,是摹本。
不過雖然不是唐代的拓本,也是宋代的摹本,足以讓人瞪大了眼睛。
屋內的陳設,清一色的紫檀傢俱,那種橘紅氧化後的紫黑,尤其是數百年沉澱下來再加上蜂蠟保養後的質感,在燈光下格外的厚重。
如果說傢俱彰顯一個人的品位和格調,那收藏足以彰顯一個人的實力。
屋裡長案條,博古架上隨處可見瓶瓶罐罐的老物件。
“陳老師,您這...”
馬末都懵逼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他絲毫不會懷疑擺的是假貨充當門面。
“這是宣德的?”
放在那對青花梅瓶上,這次輪到陳默講解了:“宣德青花,蘇麻離青料的,你看這個髮色,濃豔中帶著鐵鏽斑,這就是蘇麻離青的典型特徵,紋飾是纏枝蓮,畫得很流暢,是宣德的風格。”
陳默帶他去了書房,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書桌後面那一整面書牆,密密麻麻的全是書。
左側和右側都是博古架,書桌旁邊還放了一個青花大缸,裡面扔了十來個卷軸,也不知道是字畫還是山水。
馬末都感覺自己像是劉姥姥進大觀園,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從哪兒看起。
目光落在書桌上,一個紫檀筆筒,一個青花筆筒,一個小筆洗。
天青色的釉,開著細密的冰片紋,造型小巧玲瓏,像一個攤開的蓮花,馬末都得腳像是頂在地上,動不了了。
“這是汝窯?怎麼還有使用痕跡?”
陳默拿起來遞給他,笑道:“我自己包括我兒子平常練書法,都是在用的。”
馬未都雙手接過來,跟捧祖宗似的。
筆洗不大,也就掌心大小,釉面溫潤如玉,天青色中帶著一點點雨過天晴的淡藍。
開片的紋路密密麻麻,像冬天湖面的冰裂紋,底足是香灰色的,有三個細小的支釘痕。
他快要哭了,故宮博物館看過類似的,但是他什麼時候想過有一天還能上手,零距離欣賞。
端詳完,小心翼翼放回桌面上,目光又落在了剛才沒注意到的一個宣德爐上。
扁鼓腹,佛經紙色,在燈光下顯得尤為細膩。
他剛想開口,問能不能上手看看,可目光視線內同時有一張合照,只是一眼,直接倒吸了一口涼氣。
“......”
“陳老師您這,我看根本不是來交流的,完全是讓我來學習的,您這些東西,隨便哪一樣兒我都比不了。”馬末都人已經麻了。
陳默有些小得意,裝逼也是看境界的。
他這書房其實有幾件真正的好寶貝,尤其是書桌上的,還不是純收藏,有使用痕跡,讓人看的一陣心疼。
陳默沒說東堂子衚衕自己有一傢俬人博物館,他怕這傢伙以後天天往自己這兒跑。
而且那邊的收藏放現在太過震撼,哪怕考慮對外開放,現在也不是時候,陳默估摸著,等以後兒子接班自己退休了,可以靜下心來專門搞一搞。
不用太多物件,僅是一個汝窯的小筆洗,就讓馬末都看得魂不守舍。
實在是因為汝窯太美了,這種美是多方面綜合的,歷史上燒造時間只有北宋晚期二十年到四十一年,靖康之難後工藝直接斷代。
而且傳世極少,甚至不足百件。
放在偌大的種花,乃至世界上,老藏家收藏不外顯,一般藏家想看真品只能去故宮博物館,要不有那句“縱有家財萬貫,不如汝窯一片”的說法。
這玩意兒落在喜愛收藏的人眼裡,有時候比命還重要。
“陳老師,今兒我算是大飽眼福了,您這些東西都是怎麼來的?是國外拍賣會?國內的民間藏家可是很難見到這種寶貝。”
陳默笑道:“這你可猜反了,其實早在七九年我就開始收了,我在雍和宮那邊有個回收站,不光收廢品還收這種老物件,再加上下鄉去跑,那幾年剛過去,不光老百姓對古董文玩的意識欠缺,散落在民間的官窯御窯更是數不勝數,我這基本上都是那會兒收的。”
馬末都嘴角發乾:“多少錢?是不是很便宜?”
“沒有個準確的價格,基本上就是按個頭。”
“按個頭?”
“大點兒的,分量足,就貴些,小點的就便宜,基本上就是五塊十塊。”
這句話裡面就有個時間差,以前的五塊十塊放困難家庭,那可能就是半個月乃至一個月全家的用度開銷。
可放現在,不光陳默,哪怕馬末都也下意識以為是白菜價白撿,畢竟京城的人均年收入已經突破了三千四百塊錢,月收入在兩百八。
雖然看平均數有點耍流氓的意味,可這的確是當下的一個水平。
下意識會放在八零年那個環境,五塊錢買一件貨真價實的汝窯,這想都不敢想,馬末都看著眼淚差點不爭氣地從嘴角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