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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僵持(上)

諸葛恪站在矮丘上,目光死死鎖住北牆東數第三個垛口。那口滾油鍋被劉阿滿一箭射翻之後,城頭上那個位置的守軍正在慌亂地躲閃濺開的滾油,垛口後面出現了大約四五息的缺口——沒有人往下射箭,沒有人往下推滾木,連那杆不斷從垛口後面伸出來的推杆也縮了回去。

兵以詐立,以利動,以分合為變者也,

此刻城頭上的缺口就是那個“利”,

自己必須在這個“利”消失之前把兵力投進去。

但“分合為變”四個字更關鍵,

王凌的預備隊一定已經動了,從城樓兩側的石梯正在往北牆增援,如果只是正面衝,陳表的雲梯隊會被王凌的矛陣堵死在垛口上。需要有人在那個缺口處壓住陣腳,讓後續的兵能順著雲梯持續往上灌。

“文奧!”

諸葛恪的聲音從矮丘上劈下來,

陳表正蹲在壕溝邊上的填土堆後面包紮左手虎口上的裂口,聽見這聲喊,猛地抬起頭。

“北牆東數第三個垛口!那裡滾油翻了,現在沒有守軍!你親自帶一隊雲梯,從那個位置架上去!王凌的預備隊一定會往那個方向壓,你上去之後不要急著擴大缺口,先守住他!別讓魏軍把梯子推倒!等後續兵力灌上去!聽清楚沒有!”

陳表仰頭朝矮丘方向吼了一聲:“聽清楚了!”

諸葛恪看著陳錶轉身朝雲梯隊跑去,一邊跑一邊用手勢把正在壕溝邊上喘氣的十幾個兵卒召集起來,心裡飛快地補了一層計算:

陳錶帶人衝上去到登上垛口,大約需要九十息。

城頭上的魏軍弓手重新填好那個位置的射界,大約需要四十息。

中間有五十息的空檔,在這五十息裡,王凌只能把步兵往那個垛口堆,但步兵的矛陣對付雲梯上的兵是近身戰,而不是遠端壓制,這就意味著只要陳表的人爬得夠快,雲梯隊可以在城頭弓手重新瞄準之前把第一批人送上垛口!

《孫子兵法·九地篇》裡說,“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他必須相信陳表。他想起去年冬天兩人圍爐夜話的時候,陳表曾問他:“元遜,你帶兵打仗這麼多年,最怕什麼?”他當時沒多想就答了:“最怕算漏一步。”陳表笑了,說:“我最怕你算錯了,我還得替你填坑。”

現在他算的每一步都對,他把陳表送到了亡地,能不能存就看陳表自己了。

諸葛恪眯起了眼睛,陳表已經帶著雲梯隊從壕溝邊上出發了。

那架雲梯是四架備用梯裡最粗的一架,側樑上還殘留著剛才被趙無敵縱火燒過的焦痕,但鐵鉤沒有鬆動。

陳表走在最前面,一隻手扶著側梁,另一隻手按著刀柄,步幅又大又穩,每一步踩在填土的泥面上都帶起一蓬泥水。

諸葛恪站在矮丘上看著陳表往前衝,又看了一眼城頭上那個缺口。

城頭已經有魏軍弓手重新往那個垛口靠了,一個弓手正蹲在垛口邊緣,手裡握著一支已經搭上弦的箭,箭頭正對著陳表的方向。

諸葛恪的心口猛地緊了一下,但他沒有喊,不能喊,喊了只會讓陳表分心,他把刀拔出來,刀尖筆直地指著城頭那個方向,用他這輩子最大的聲音吼道:

“丹陽的弟兄們!城頭上那口油鍋翻了!他們在重新填箭!趁現在把梯子架上去!天黑之前我要站上六安城頭!”

這句話不是吼給陳表聽的,是吼給矮丘下面那三千正在從樹叢裡探出頭來看這個方向的丹陽兵聽的

吼完之後他感覺自己的聲帶像是被人用刀刃颳了一下,火燒火燎地疼,喉嚨裡泛起一股子腥甜。

但他沒有低頭咳,也沒有去摸喉嚨,只是保持著刀尖指著城頭的姿勢站在原地。

他知道那三千部曲在看著他,他站在這裡、刀尖沒有放下來,就說明他還沒有撤。

他不撤,他們就沒有理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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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啊!”

不多時,周粟就從陳表的備用雲梯,第一個爬了上去。

他的環首刀叼在嘴裡,刀刃在嘴裡一晃一晃的,他兩隻手交替攥著橫檔,每往上爬一步就用膝蓋夾一下側梁,保持平衡。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士卒,一個接一個往上爬,梯身被壓得往下彎了半寸,麻繩繃得咯咯作響。爬到一半的時候,城頭上一個魏軍弓手探出身子,弓箭瞄準了周粟的頭頂,弓弦已經拉滿了,箭尖在日光裡閃了一下。

“阿石!”

周粟嘴裡叼著刀,含混地吼了一聲。

那個叫阿石的山越兵正趴在周粟下面兩檔的位置,聽見這聲喊,他把短弩從背上解下來,單手端平,瞄準那個魏軍弓手,扣動了弩機。

弩箭從周粟肩膀旁邊飛過去,正中弓手的胸口,弓手的箭在弓弦上歪了一下,往天上射去,然後整個人往前栽倒,翻過垛口從城頭上摔下去,砸在城根下的碎石地上,弓從他手裡脫出去,在碎石地上彈了兩下,落在壕溝邊上。

周粟趁機往上爬了最後幾檔,一隻手抓住垛口邊緣,另一隻手把嘴裡的環首刀取下來,刀刃上沾滿了口水,在日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用胳膊肘撐住垛口,整個人翻上去,靴底踩在城頭石板上,腳下一層碎磚和乾涸的血漬,踩上去滑了一下。城頭上站著三個魏軍矛兵,中間那個離他不到五步,矛尖對著他的胸口。

矛兵身後的垛口被滾油潑過的痕跡還在,石板上被燙出一片焦黑的油漬,空氣裡瀰漫著滾油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刺鼻氣味。遠處城樓正中的曹魏戰旗在風裡有氣無力地翻著,旗面上被弩箭射穿了好幾個洞,破洞裡漏出灰白色的天光。

周粟看著那三支矛尖,心裡忽然平靜了下來。

阿孃說過,山裡人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後沒人記得你是誰。

他今天要是死在這兒,至少城下那十幾個弟兄會記得他周粟是第一個翻上垛口的,山那邊那個破村子裡的人會記得他阿孃的兒子沒有給她丟人。

有了這個念頭,周粟心裡那股一直繃著的勁忽然鬆了,

他這輩子活到二十二歲,沒讀過幾本書,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知道一個人如果連死都不怕了,那世上就沒有什麼能擋住他了。

“第一個登城,賞金十斤!老子周粟,上來領賞了!”

他吼了一聲,聲音在城頭上炸開,刀刃在日光裡劃了一道弧線,朝那三個矛兵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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