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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無間道(下)

沒等馬謖開口,中央的張郃先是抬了抬手,打斷了二人的對話:“先不急著說,坐。”

馬謖在左側末位坐下,腰桿挺得很直,兩手平放在膝蓋上。

帳簾又一次掀開,又一個人走了進來。這人三十出頭,比戴陵年輕,身量精瘦,走路帶風。

他進來也不跟誰行禮,徑直走到案前把一疊斥候軍報往張郃面前一拍,然後轉過身來盯著馬謖看。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在看一匹剛到手的馬,先看牙口,再看腿。

“你就是馬謖?”他問。

“是。”

“費曜。”

他報了名字,算是打了招呼,然後轉頭對張郃說,“將軍,就是他?看著不像個能打仗的。”

戴陵在那邊哼了一聲:“能不能打仗,山頭上你不是見過了嗎?”

費曜拉了一把胡凳坐下,一條腿翹起來,嘴角掛著一絲不太正經的笑:“山頭上隔得遠,沒看清,現在看清了,原來是個讀書人。”

張郃沒有理會他們的拌嘴,把案上的短刀拿起來,壓在地圖的另一個角上,然後抬起頭看著馬謖。

“你說的糧草,我派人查了。那幾個山洞裡確實有糧,數量也差不離。蜀軍確實在撤,你的情報,到這一步為止都是真的。”

他頓了一下,又說:“但費曜今天帶回來的訊息,我不太喜歡。蜀軍在谷口兩側的山脊後面留了伏兵,他們藏得很深,費曜的斥候差點又被抓了一個。”

費曜接過話頭,語氣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話裡的內容一點都不輕巧:“我的人摸到谷口西側的山脊上,看見林子裡面有火光,不是篝火,是灶火。

數量不多,但藏的位子很刁,專門挑那種從山下看不見的凹地,要是我們追進去,兩側一夾,跑都跑不掉。”

戴陵把眉毛挑了起來:“王平留的?”

“不像。”

費曜搖了搖頭,“王平用兵一板一眼的,伏兵不會藏得這麼刁。這手法像是年輕人乾的——膽子大,心思細。”

張郃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三人的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馬謖臉上。

馬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因為情報被戳穿的慌張,也沒有急於辯解的急切。

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軍務彙報。

“費將軍說得對。”

馬謖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谷口兩側確實有伏兵,那是我兒子布的。”

帳中安靜了那麼一兩息,戴陵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費曜的笑容在嘴角上掛了一會兒,這才慢慢收了起來。

案上的燭火“啪”的爆了一個燈花,火星跳在羊皮地圖上,卻沒有一個人去拂。

馬謖繼續說下去。

“張將軍,我今天來不是來告訴你蜀軍會乖乖撤走的,我是來告訴你他們撤了,但並沒撤乾淨。”

他看著張郃的眼睛,“但我也告訴你另一件事:那些伏兵的人數不會太多,因為南山上的糧草真的盡了。

我的兒子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讓五千個餓著肚子的兵在山脊上趴一整天。他的伏兵最多兩千人,撐死了三千。

將軍如果派萬人前出,必然一鼓而定。”

他把視線轉向費曜,語氣很平和,像是在丞相府裡和同僚討論戰術推演:“費將軍看到的灶火,我猜不超過五十處,一處灶火可供二十人的飯食,五十處就是一千人。加上輪換的,不會超過兩千。這恰好印證了我說的——伏兵有,但不多。”

費曜看了張郃一眼,眼神裡的輕慢少了幾分。

張郃沒有說話,只是把短刀在手裡翻了個面,刀背朝上,刀鋒朝下。

“費曜。”

他忽然開口。

“末將在。”

“明日一早,你和戴陵領一萬步騎為前鋒,沿河谷追擊南山撤下來的蜀軍。”

馬謖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沒有人注意到。

“追上了,不必纏鬥。”

張郃的手指在地圖上沿著清水河劃了一道線,“只需咬住他們的後隊,逼他們停下來應戰。蜀軍糧盡,腳程不快,一日之內必能追上,若遇伏兵,不可深入,原地結陣等我的中軍。”

然後他頓住了,抬眼看了費曜一下。

費曜會意,湊上前來。

張郃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人聽得見。

帳外有人在敲更,梆子聲響了兩下,恰好把他後半句話蓋了過去,馬謖坐在遠處,只能看見張郃的嘴唇在動,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這個馬謖,說的是實話。”

他說。

“蜀軍糧盡了是真的,撤了是真的,列柳城也是真的。他拿一堆實話給我鋪路,卻唯獨漏了一樣:谷口的伏兵是他兒子布的,他是故意漏的。這樣我贏了他活命,我輸了他也有說法。”

費曜的眼神微微一變。

“他知道我會查,”張郃繼續說,“查出來伏兵反而更得追。這筆賬他替我們算完了,橫豎都得打,他不過是讓我選一條他想讓我走的路。我選他的路,不是信他,是他選的路正好也是我要走的。”

費曜低聲道:“那將軍還讓他跟著?”

張郃把短刀在手裡翻了個面,刀背朝上,刀鋒朝下。

“所以我才讓他跟著,他算準了我的陽謀,我就接他的棋,再往他脖子上套根繩子。他兒子的弩機對著你們的時候,可不會單單繞開他老子一個腦袋。”

他又停了一下,然後語重心長的說道:“記住,明日追擊,無論他說什麼,你的前隊和他之間至少要隔一個百人隊。他若敢獨自策馬離開隊伍十步,不必請令,即刻射殺。”

費曜嘴角的弧度又浮了起來,這一回不是輕佻,不是興奮,而是一種徹徹底底的欽服。

“末將領命。”

戴陵也站起來抱了抱拳,他沒說話,但他握刀柄的手收緊了一下。

一萬步騎,足夠他把這些該死的南山老鼠的後隊碾成粉末了。

兩人轉身大步走出帳外,帳簾被掀開的那一瞬,外面的暮色湧進來,把帳中的火光衝得晃了一下。

帳中只剩下張郃和馬謖兩人。張郃把短刀放回案上,刀尖這回指著的是地圖上番須口的方向。

他看了馬謖很久,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那雙深陷的眼眶照得更深了。

“馬幼常,你比你兒子更讓我頭疼。”

帳內燈油快燃盡了,火焰縮成小小的一團,在燈芯上搖搖欲墜,眼看要滅,又掙扎著亮起來。

“將軍謬讚。”

馬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道謝,又像是在認罪。

“我沒有在贊你。”張郃站起來,把刀掛回腰間,走到帳簾邊上,背對著馬謖,“你拿一堆實話給我鋪路,唯獨漏了谷口的伏兵是你兒子布的,你不是忘了說,你是等著我自己發現吧。”

馬謖沒有否認。

張郃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說不上是敬佩還是厭惡,也許兩者都有。

“下去吧,明日卯時,你隨費曜的騎兵前出,既然你說谷口的伏兵是你兒子布的,那你去帶路。讓你兒子看看,他老子的脖子就拴在我魏軍的馬韁上,他的弩機瞄得再準,也得先想想射下來的是誰。”

馬謖的瞳孔似乎縮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他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往帳外走。走到帳簾前面的時候,聽見張郃在身後又說了一句。

“馬幼常,你最好別辜負了你兒子的伏兵啊。”

馬謖沒有回頭,掀開帳簾徑直走了出去。

帳外,暮色已經徹底沉下來了,頭頂最早的幾顆星子已經亮了,很淡,像誰用針尖在天幕上輕輕刺了幾個小孔。營地裡到處點起了火把,騎兵們在擦拭馬具,步兵們在分發明日行軍用的乾糧。

戴陵在不遠處指揮士兵往馱馬上裝箭垛,費曜已經翻身上了馬,正騎著一匹灰馬在校場上小跑,試新配的鞍韉。

兩人像是在比誰更急,一個裝箭垛裝得比誰都快,一個試鞍韉試得越跑越快。

馬謖走到校場邊上,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那兩員魏將在暮色裡忙碌的身影,然後他又看了看遠方的南山。

夜色裡,南山的輪廓只剩下一道更黑的黑,什麼也看不清。山坳裡隱約有霧氣在升起來,一絲一絲的,像山在呼吸。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自己的小帳走去。

明天,他就要帶費曜和戴陵去找他的兒子了,他需要在腦海裡把這條路從頭到尾再走一遍。

至少,他不能給他的兒子添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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