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暗樁
張安揮手命人收拾出一獨院,供魏鳴一行駐節辦案。
魏鳴不與他多做虛言周旋,淡淡拱手告辭。
夜色更深,滿城肅寂。
大火雖已被官兵撲滅,可空氣中依舊瀰漫著焦糊炭味,壓得人心頭髮悶。
未過半個時辰,一道黑影便悄然來到魏鳴一行人周圍。
此人便是江南錦衣衛百戶熊洋
熊洋轉身,死死盯著燈下立著的魏鳴,壓著極低卻極為凌厲的嗓音,字字帶著怒火砸了出來。
“魏鳴!你好大的膽子!”
熊洋一聲怒斥。
魏鳴神色未變,靜靜看著他,心知對方為何動怒。
熊洋往前一步,眸光銳利如刀,沉聲斥道:“我千叮萬囑,入江南查鹽案,一切行動必先通氣、步步謹慎、靜待時機!你偏偏自作主張,私自探查、私自摸底、貿然觸動張安的底線!”
“你可知今夜這場大火,差點毀了所有佈局?!你又知曉你將辦事點挪到張安府中,日後我們見面只會更難!你若不想查處鹽官一案自可離去,我一人便可。”
他潛伏江南多年,隱忍蟄伏,步步籌謀,只為揪出整條江南鹽貪鏈條、連根拔除盤亙數十年的地方勢力。所有分寸、所有節奏、所有隱忍,皆是精心算計。
可魏鳴強勢硬查、步步緊逼,硬生生逼得張安狗急跳牆,當眾縱火滅口,徹底打亂了他長期鋪墊的暗線佈局。
熊洋胸膛劇烈起伏,壓著怒火繼續冷斥:
“張安本還心存顧忌、不敢明目張膽動欽差。是你!不經我默許、不做半點報備、私自行事、激進冒進,硬生生逼得他鋌而走險、明火殺人!”
“朝廷欽差殉難江南,朝野震動,局勢徹底失控!到那時,這盤爛棋,誰來收拾?!”
字字沉重,句句切中要害。
他不是針對魏鳴,是後怕,是憤怒,是對貿然行動、破壞全盤臥底計劃的極致惱怒。
魏鳴垂眸片刻,沒有辯駁,坦然受訓。
他清楚,熊洋身為深埋江南的錦衣衛百戶,隱忍數年、如履薄冰,最忌驟然生變、打亂棋局。
今夜之事,確實是他臨場決斷、先行行動,未與暗線對接報備。
片刻後,魏鳴抬眼,聲音沉穩澄澈:
“熊大人所言句句屬實,是我行事激進,未遵暗線排程,私自破局,打亂了你多年佈局。”
“但我別無選擇。”
他目光篤定,緩緩道來:“張安鹽貪根深蒂固,層層遮掩、滴水不漏。循規蹈矩、步步慢查,只會永遠被他牽著鼻子走,永遠抓不到實據。”
“我故意強勢施壓、步步緊逼,就是要逼他露破綻、逼他現殺機、逼他主動出手。”
“他敢縱火滅口,便坐實了他心中有鬼、手握滔天罪證、敢於謀害朝廷欽差。”
魏鳴看向熊洋,語氣鄭重:“我雖私自行動,打亂節奏,但破局,唯有險招。今夜看似兇險,實則,我們徹底撕開了張安的偽善面具,更順勢入駐總督府,徹底釘死在了案發現場的核心之地。”
熊洋盯著他良久,眼底怒火未消,卻也漸漸沉澱下來,藏入深處。
他知道魏鳴膽大、敢賭、擅長險中求勝。
只是這賭局,太大、太險。
良久,熊洋沉沉吐出一口氣,低聲冷道:
“下不為例。”
“從今往後,涉張安核心勢力的所有行動,必先與我通氣,不經我允,寸步不許擅動。”
“你要查案,我助你。但你若再肆意私行、胡亂破局,我定不會再幫你。”
魏鳴神色平靜,全然沒有被對方的氣勢懾住,抬眸直視著熊洋,語氣篤定而嚴肅,順勢丟擲自己的籌謀。
“我可以答應你,往後所有重大行動,提前與你通氣、共商進退,不再擅自破局。”
話音稍頓,他話鋒陡然一轉,直指核心要害。
“但眼下局勢已變。我強行入駐總督府,直面張安這隻窮途末路的餓狼,往後步步皆是殺局明暗兇險並存。僅憑我錦衣衛幾人,耳目有限、處處受制。”
魏鳴目光銳利,直直看向熊洋。
“你潛伏江南多年,在張安麾下,必然安插有貼身暗樁。”
“把你安插在張安身邊的暗線名單、暗樁身份告知我。”
暗樁是錦衣衛暗探體系裡單線潛伏的密探,歸暗線主事單獨管轄,彼此互不相識,常年隱匿在官員府邸、衙門、市井各行,以尋常身份作掩護。
核心職責是暗中窺探主官密談、私令往來、貪腐內情與不法謀劃,伺機傳遞情報,不公開參與公務,不顯露異常。
暗樁無正式官身,一旦身份敗露,絕無活命餘地,整條情報網都會連鎖暴露。
所以他們行事嚴守單線聯絡規矩,絕不與其他暗線互通,所有身份資訊僅總領暗探一人掌握,非到收網決戰,絕不輕易調動、洩露,是安插在敵方心腹處最隱秘、最致命的眼線。
此言一出,屋內溫度驟降。
魏鳴知曉,若熊洋沒有在張安身上插暗樁,根本不可能那麼快知曉自己要入駐總督府一事。
熊洋眉眼驟然一冷,原本壓下的怒意再度翻湧而起,臉色瞬間變得冷峻漠然。
錦衣衛最忌諱的便是暗樁暴露、私底洩線,這是暗探立身的底線,更是全盤佈局的命脈。
魏鳴語氣沉穩,繼續沉聲說道:“我入總督府就近監視、貼身查案,可我看不清他的底牌,摸不透他的後手。你的暗樁藏在暗處,我身在明處。你將訊息告知於我,明暗配合、裡外呼應,才能最快挖出鹽貪鐵證,徹底扳倒張安。”
“如今大火之事撕破臉皮,張安已然狗急跳牆,隨時會再下殺手。有你的暗樁策應,我方能提前預判兇險,規避暗算,順利督辦欽案。於公於私,這都是眼下最穩妥、最高效的破局之法。”
可任憑魏鳴句句在理,熊洋臉上沒有半分鬆動,只有全然的否決與冷硬。
他死死盯著魏鳴,字字冷厲,不帶絲毫轉圜餘地:“不可能。”
短短三字,斬釘截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