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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比任何時候都帥

像一滴彩墨在蒼涼的湖水中暈開。

四周那些死寂、蒼白的東西出現了色彩。

林苑回首環顧。

身邊那些凝固在時光中的物件被染上了活生生的顏色。

整個研究所以她所處的位置為中心,漸漸鮮活,動了起來。

“讓一讓,讓一讓。”三五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推著一張金屬病床從她的身邊跑了過去。

林苑側身避開,看見那張鐵床上用鐵鏈死死鎖著一個神志不清的男人。

那人雙目呆滯,張著嘴,眼淚和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一臉。

他的肌膚上出現黃黑二色的環形斑紋,腹部和雙腿變形融化,臉部生長出細密的絨毛,整個人看上去已經不像是人類了。

身後響起劇烈的尖叫聲。

林苑回頭看去,一張鮮血淋漓的病床上,一隻半人形的怪物瘋狂掙扎起來。

他的身體上長出一隻只血紅的眼睛,肌膚此起彼伏地鼓起一個個巨大的紅色骨瘤。

不堪重負的鐵鏈在掙扎中斷了,長滿眼睛的怪物撲下來,一口吞噬了身邊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

附近的人群尖叫四散,屋頂上降下三隻高能電磁槍。

三隻重火器呈品字形開火,刺眼的白光劇烈閃爍,強大的火力覆蓋了那片區域。

片刻之後,現場安靜下來。

滿身眼睛的怪物和被吞噬的研究員化為了鐵架床上一堆焦黑的殘骸。

林苑站在那裡,盯著那焦黑的骸骨。

意識到這裡是曾經的地下城,人類還居住在這裡的時期。

眼前的一切是自己所處的這座研究所中曾經真實發生過的事。

四周的聲音變得嘈雜起來。

很多人步履匆匆來來去去,他們頭也不抬,似乎對這些悲慘的變異習以為常。

“又有哨兵狂化了,戰場上哨兵的精神狀態實在太不穩定了。”那些人這樣說。

“我們需要更多的嚮導投入戰鬥。”

“嚮導的誕生率一直很低,找不到解決的辦法。是不是應該讓最初體更成熟一點。”

“再挑選幾位祭品獻祭吧。”

林苑的身體飄起來,有人牽著她的手,帶著她一路向上。

視野往高處移動,像是攝像頭運鏡一般環顧全場。

將這片大地上所有細微的一切,都看進眼簾。

腳步匆匆的科研人員,被鎖在床上的人體實驗品,

大量運轉的高科技裝置,隨時冷酷開火的安保武器。

最中心的地面上有一個巨型的大洞,洞口封著電網。

電網之下暗紅的觸手在蠕動。有純白的祭臺,有高高的臺階。

那些來往的工作人員將研究所內的地底洞穴稱之為神殿。

在人類最高階的科研中心,有一個被稱之為神殿的地下室。

探索著科技的研究人員,卻奉行著向邪神獻祭的理論學說。

林苑的視野升得更高,空間無限放大。

她看見了整座地下城。

這裡是人類建造在地底的巨大庇護所,曾經居住著數不清的人。

無數的人類像是地底洞穴中的螞蟻忙忙碌碌生活在其中。

有戰士手握戰報在匆匆奔跑,有一個母親在產房承受分娩的痛苦,一群學生坐在教室裡聽老師講授最新的畸變種誕生理論,斷了一隻手和一隻腳的退伍老兵沉默地站在密密麻麻的墓碑前……

最終林苑的意識落到了一間狹窄昏暗的屋子裡。

屋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裡,兩側並列著無數這樣狹窄的隔間。

冰冷的鐵門和欄杆,簡陋的床和桌臺,說不清是牢房還是軍營。

林苑的面前,小小的硬板床上,坐著一位雙目失明的少女。

“嗨。又見面了。”那活在另一個時空的女孩,突然衝林苑抬起了臉,

“我叫零。你在這裡看見的一切,是我在這個世間僅存的記憶。”她說。

“零?”

“是不是有點巧?數百年後相遇的你,竟然和我的名字有一點像。”

坐著的零面對著林苑,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瞳孔晦暗一片,沒有光,沒有焦距,是瞎的。

林苑意識到,她就是那個佔據著藤露的身體,握住了她的手和自己進行意識交流的人。

自己此刻的所見所聞,都是這個名為零的女孩曾經的記憶。

走廊響起了腳步聲,有兩個人走在外面。

研究所制服的兩個男人在走廊上停下了腳步,其中一人伸手點亮牆壁上的電子螢幕。

那人的手指在螢幕上的一張張照片上滑過,最終停在了零的照片上。

“沒有視力,身體也很弱,是一個上不了戰場派不上用途的嚮導。但精神力測試的數值挺高的。”他對身邊另外一人說。

另外一人伸手滑動了一下零的資料,瀏覽之後點點頭。

他的手指調出了一排選項,在獻祭的那一欄上停留了一下,點上勾選。

走廊外的腳步聲離開,燈關暗了下來。

林苑的身邊,握著她的手那個人說,“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為獻給她的祭品。”

屋子裡,活在那個時刻的零,不知道自己被選為祭品的命運。

她摸索著床單,在床上躺下,平靜地閉上了眼睛。

零是一個從小雙目失明的女孩,自從出生起便沒有見過光明,沒有見過這個世間的色彩。

窮困潦倒的家人為了一點少得可憐的錢,把她送入研究所接受人體實驗。

她被注射了某種藥劑。幸運地是,她沒有死去,而是“進化”成了一名嚮導。

成為了嚮導的零,覺得自己很幸福。雖然依舊看不見東西,但她多了一雙特殊的眼睛,那雙眼睛讓她看見了無數瑰麗而多彩的精神世界。

被關在屋子裡的生活雖然很單調貧瘠。但她不覺得無聊。

每一天,不需要接受測試的時候,她都在浩瀚無邊的精神宇宙中遨遊。

她“看見”了痛苦,焦慮,興奮和開心……有時候會看見一些純粹的惡意,無私的愛意,還有那些原始的欲。

她每一天最大的樂趣,就是閉著眼睛,在黑暗中探索著精神世界,直至陷入夢鄉,做起同樣瑰麗多彩的美夢。

直到那一天,她被放進一個金屬的籠子,從高空降下去,降落到很深的地底。

那裡是一座宮殿,有高高的臺階,猩紅的地毯。

雙目失明的少女被孤獨地放置在一塊玉石砌成的平臺上。

她成為了犧牲者,獻給怪物的祭品。

“你來過這裡。還記得吧?這個祭臺。”零對林苑說。

她們牽著手,意志浮在虛空中,雙雙看著眼前祭臺上的少女。

這裡是屬於零的記憶,是數百年前她親身經歷過的事。

林苑見過這座祭臺,很多次。夢裡夢外。

血腥的祭臺上獻祭過無數的生命,那些所謂的科研人員,用人類的精神力供養蟲玉,讓它得以孵化。

“這裡是最初體誕生的地方。在品嚐到甜頭之後,人類孵化了更多的蟲玉。量產了具有各種強大能力的哨兵和嚮導。”

“那時候的人們覺得自己得到了強大武器,終於能和地面上那些詭異且生命力強大的畸變種進行戰鬥。”

零遺憾地對林苑說,“數百年後的你們,居然還沒有意識到,當初是人類自己開啟了走向毀滅的大門。”

祭臺上雙目失明的少女聽見淅瀝的水聲,有什麼溼噠噠的東西蠕動著爬上臺階,向她靠近。

女孩的眼睛看不見,她在精神的世界中遇到一團強大而純粹的“人”。

“你是誰?”她的精神力遊動出去輕輕觸碰那一團柔軟的意志。

“我?”那人彷彿愣了愣,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剛剛醒來沒有多久。”

“他們叫我最初體。你也可以叫我初。”

不知道是為什麼緣故。或許是因為零沒有表現出害怕,又或許是因為零願意和它交流。

爬上了祭臺的觸手們沒有像往常一樣撕碎它的祭品。

它們很新奇地卷著那個雙目失明的少女,把她帶到了宮殿的深處。

“那時候的初很單純,她本來就是一種很單純的生命。”零這樣對林苑說。

“我甚至覺得,和初生活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很開心。我們待在一起,也沒有別的事可以做,我每天給她說各種各樣的故事,關於人類的事,關於我做過的那些夢。不管說什麼,她都聽得很開心很認真。”

“她也很照顧我,會給我找來很多奇奇怪怪的食物,就像你對那個哨兵一樣。”

“我?我對那個哨兵什麼?”林苑聽到這裡,疑惑地想。

前面的內容她都聽懂了,到這裡她沒聽明白。

什麼哨兵?誰?倪霽嗎?

她什麼時候給倪霽找過奇奇怪怪的食物,她怎麼不記得有這件事。

“對哦,你不記得了。”身邊女孩說,“你和初真的很像,畢竟你的身體裡流著她的血脈。”

研究員們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發覺,被他們投入神殿的祭品竟然沒有死去。

那個雙目失明的柔弱嚮導不但沒被怪物吞噬,甚至在神殿中活了下來。

她在最初體的身邊,被觸手們飼養著、和最初體相處和諧。沒有死也沒被汙染。

研究所裡的人類因為這個訊息幾乎炸了鍋。

他們異常興奮,覺得發現了可以探索的新方向。於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重創了最初體,把零從神殿中撈了回來。

在那之後,可憐的女孩被作為稀有的實驗體,遭遇了近乎虐待一般無窮無盡的監測實驗。

她被鎖在實驗臺上,為了部分人類的野心,日復一日地承受著同類對她無端的折磨。

長期躺在實驗臺上的零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初”。見到那個在一片黑暗中,和她精神相互依偎的朋友。

再也沒有柔軟的觸手會勾著她的手指,聽她一遍一遍說自己的夢和故事。

有時候會在痛苦中希望自己不是人類,而是一隻和初一樣的怪物。

時間過去了很久,被固定在實驗床上的零終於聽見了熟悉的聲音。那聲音已經不像當初那樣純淨幼稚。變得強大而充滿怒火。

那時候地動山搖,有什麼強大的生物破土而出,從內部損毀了這座堅不可摧的人類堡壘。

冰冷而強大的觸手從地底鑽出,勾住了她的腳踝。

“我當初答應了她。捨棄人類的身軀,成為她的一部分。”

“她的精神力強大到恐怖。我從她那裡得到了源源不斷的力量。我用那種力量,將自己的夢,自己的精神圖景無限擴張,支撐起一個和人類世界隔離的獨立空間。”

“也就是後來,被你們稱之為汙染區的地方。”

“我失去了自我,成為了汙染區的柱,而她就是汙染區本身。”

“我和她已經分不出你我。我的枯敗死亡,意味著這個世界的結束。”

“我是第一個成為柱的嚮導。或許,我也算得上是人類的罪人。”

聽了零平靜的敘述之後,

林苑沒有說一些寬慰的話。

零的人生畫面在眼前流過。但哪怕是親眼所見,也難以真正體會到當時她所承受的那些絕望和痛苦。

林苑只是用觸手輕輕勾住了她的手指。心中的想法在意識交流中傳遞。

錯的不是她,是那些過於扭曲貪婪的人,是這個錯誤的時代。

林苑想起了自己在眾多汙染物見過的柱。想起了燻華,想起在五號區的白色國王。

原來每一個汙染區的柱都是嚮導,強大嚮導的精神意志被蟲玉侵食造就了這樣的悲劇。

“沒事的。”零對她說,“再長的噩夢,都有醒來的一天。如今的我終於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即將得到永恆的安眠。”

零漸漸鬆開了林苑的手,她的面容和那些畫面一起,在林苑眼前潰散。

“但那邊送來了你,想讓你接替我的位置,成為這裡的支柱。你要小心……初和當時的她已經完全不同,她很強大,暴躁,不願接受結束。”

“你要小心,小心……那座白塔裡的一切。”

零的身軀潰散,牽著林苑的那隻手在漆黑的世界中化為灰燼。

夢境一般的精神圖景消失了。

林苑發現自己站在研究所之下,那座荒蕪了數百年的神殿中。

純白的祭臺依舊擺在猩紅的臺階頂端,空氣中似有無數慘死在這裡的冤魂,無聲無息地控訴著當年悲苦的命運。

林苑看見了初。

那個存活了成百上千年的最初體。

如今失去了柱,失去了精神力來源,它的身軀呈現出極度腐朽的模樣。

像是枯死的腐枝,巨大而無窮無盡,從黑暗中一路延伸出來,盤布在整座神殿的底部。

在零的精神力徹底消失潰散的那一刻。神殿深處傳來令人心驚的恐怖聲響。

像是垂死掙扎一般,乾枯腐朽的龐大神軀扭曲著抖動了起來。

整座神殿都隨著她的扭動尖嘯劇烈搖晃。

倪霽甩開握住自己的那手掌。那冰冷蒼白的手縮了回去。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穿著白色裙襬的藤露。

藤露的半張面孔隱藏在陰影中,露在光明中的另半張面孔白的像是一個死去的人。

裙襬下觸手再也不是單獨的一小隻,而是有無數枯老、灰敗的腕足從那雪白的裙襬下爬出。

“你徹底變成了一個怪物。”倪霽緩緩抽出他的刀,“不,你從來就是一個扭曲的怪物。”

“怪物又怎麼樣,比做一個倍受欺凌的弱小人類好。”半張面孔的藤露在黑暗中緩緩爬上牆壁,“你這樣強大的人,沒有體會過身為弱者的痛苦吧?所以你不會明白的。”

“不論如何,哪怕把我整個人獻祭給祂,我也絕不願意變回從前那個沒有力量的可憐蟲。”

倪霽四周的景象就變了。

他看見了一個哨兵……很多很多的哨兵。

有人被少女柔弱的外表欺瞞,有人被她美好的容顏誘惑。

在這個黑暗的世界裡,那些強大的戰士像是被蛛網誘捕的獵物,一個個倒在那條白色的裙襬下。

他們掙扎著,露出了可憐無助甚至醜陋難堪的悲慘模樣,被反覆折磨到精神徹底潰散,最終連身軀都不被放過,成為任憑操控擺佈的傀儡。

在完全毀滅之前,永遠永遠無法離開黑暗的地獄。

倪霽甚至看見了自己,看見自己被觸手卷住,一路無力反抗地被拖進巢穴的深處。

畫面開始變得扭曲,昏暗。

昏暗中傳來惹人遐想的哭聲。

“嘻嘻嘻,你也體會過吧。”藤露的聲音在黑暗中無限放大,“你的那位嚮導那般強大,一定也時常對你做這樣那樣的事,我一直很想看見你軟弱求饒的模樣。”

她的半張面孔從黑暗中出現,滿意地看見那位哨兵露出一臉羞憤的神色。

“其實哨兵才是最柔弱的可憐蟲。”藤露笑了起來,悄悄朝著倪霽的方向伸出她借用來的精神觸手,

“你們敏[gǎn]又脆弱,毫無抵抗能力,全都害怕著我的精神控制……啊!”

爬行中的藤露尖叫一聲,她捂住被哨兵切斷的手臂,一臉不可置信地後退。

眼前的哨兵手上提著刀,眼中染著瑩火,是一個殺氣騰騰的亡命之徒。

和她之前看見的,在林苑的觸手下生嬌體弱,輕易繳械的模樣判若兩人。

“為什麼!”徹底畸變的怪物怒喊,“我知道你怕的,你應該害怕的。你抵抗不了精神控制。你們哨兵都毫無抵抗能力。”

“你是不是搞錯了?”眼前的哨兵冰冰盯著她,眼中透著嘲諷,

“我是有點怕這個。害怕的是那個強悍無雙,天下獨一無二的人。怎麼可能是你這樣從內到外都弱小到可憐的怪物。”

血紅的長刀緩緩抽出,刀刃映著倪霽冰冷的雙眸,眼眸深處駐紮著一個強大的靈魂。

“我替那些被你騙到的哨兵不值。但凡我在你面前露出半分軟弱,都算我輸了。”

血紅的刀光是哨兵復仇的火焰。

刀光之下扭曲虛假的圖景片片破碎。

被妖刀斬斷的畸變種那扭曲古怪的身軀蒙上了龜裂的斑紋。

欺騙了無數哨兵的人,最終依舊以弱者的模樣死在了這片黑暗的世界裡。

倪霽看見了林苑,

在他腳邊的洞穴中,他的嚮導站在那座祭臺邊上,正和一隻無盡龐大的怪物對峙。

他向著林苑的方向衝去。

林苑抬頭,看見了向她跑來的哨兵。

他們的視線交匯了一瞬,凝望著彼此。

倪霽臉上沾了一抹血,林苑也好不到哪裡去,渾身灰頭土臉。

他們又一次把對方弄丟了——哪怕一路都緊緊牽著手。

但這一次雙方都沒有慌,心底堅信很快就能重逢。

林苑覺得向著自己跑來的倪霽有些陌生,有一點不像從前那般隱忍內斂。

此刻的他彷彿心中的怒火彷彿被點燃,亮得像一柄刀。

一路衝下來的時候,俊美的面容被染上一層野性,非常具有魅力,比任何時候看起來都帥氣。

他朝著自己露出一抹笑。

強敵當前,笑得冰冷、鋒利、銳不可當。

落地之後,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點距離,但他們沒有伸手去牽住彼此。

在這一刻,精神力的末端相互連線,比身體的接觸更加穩固,讓他們心中不再害怕會弄丟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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