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蠢蠢欲動
他們進入了非常深的地底。
在這裡黑暗才是常態,一點光亮都顯得很突兀。
所有出現的地底生物都沒有眼睛,古怪而扭曲,有的八隻手臂,有的有著光禿禿的尾巴,像是人類和其它各種地底生物的拼湊體。
到了這個深度,同行的探索者已經很少。林苑感覺已經很長一段路沒有看見活人,四周寂靜得可怕。
又黑暗,又寂靜,只有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嗚嗚風聲響在耳邊。
有時候低頭去聽,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深處呼喚著自己。
林苑感到一種詭異的感覺,卻不覺得恐怖,血好像變熱了,莫名讓她有一點興奮。
“有動靜。”倪霽拉著林苑往一個方向走。
拐過好幾層阻擋路線的牆體,看到了一個陷下去的平臺。
林苑之所以能看得見,是因為在那個潮溼的角落,生長著一簇簇結晶狀的會發光的石頭。
那是冥石,很大的一叢,價值連城。
冥石的晶體紋理斑駁,異常漂亮,球形的頂端微微亮著熒光。
有一點像哨兵戰鬥時,亮起彩色光芒的瞳孔。那些石頭簇擁在一起,就像黑暗中無數睜著的眼睛。
那樣的微光照亮了四周景物的輪廓。
林苑看見了四隻無瞳之地的畸變生物。或許是三隻。那些怪物的身軀混搭在一起,斷了之後也能各自行動。一時間難以憑藉視力分辨數量。
它們擠在一起,堵住了一個哨兵。那哨兵渾身是血,眼睛燃著熊熊瑩火,喉嚨中發出野獸般絕望的嘶吼,瘋了一樣地拼命反抗。
在戰鬥和吼叫聲中,林苑聽見了另一種含混不清的咀嚼聲。像是尖銳的牙齒咬碎骨頭和血肉時發出的動靜。
在更黑的角落裡,還有一隻拖著長長尾巴的怪物,聳動著身軀,狼吞虎嚥地咀嚼著什麼。
暗紅色的血液從那條尾巴下緩緩流出,林苑沒有在那裡探查到活人的情緒,那隻怪物在吞食著一具死去的屍體。
倪霽脫下了手套,讓長刀染血,加入了戰局。
戰鬥很快結束,並不算太艱難。
怪物數量眾多,但顯然已經遭遇過一場激烈的搏鬥,每一隻都身負重傷,到了瀕死的邊緣。
這裡曾經有兩位哨兵,他們被眾多怪物圍攻,一位已經死了,另一位傷痕累累。
獲救的哨兵一言不發,拖著一截折斷了的戰刀一瘸一拐地向裡走。他把那隻長長尾巴的怪物屍體一路拖出來,發狠地用斷刀砸爛了腦袋。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個流血的角落。
林苑看見了他的眼神,悲哀像是潮水一般浸透了雙眸。冰涼的哀傷猶如實質,鋪天蓋地過境,反向影響到了林苑,那股涼意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在那個小小的角落裡,有一小簇美麗的冥石,人類深紅的血液從石頭的縫隙間流出。
一隻女性的手臂,架在那簇染血的晶石上,被石頭的瑩光照亮。
她的身體隱在暗處,一動不動,只有那隻手向前伸出,指尖染著一點血,彷彿想要抓住什麼。
身負重傷的哨兵盯著那瑩光中的手臂看著許久,失魂落魄地支撐起傷痕累累的身軀,掙扎著爬了過去。
他從血泊裡抱起一具殘缺不全的身軀。
那是一位女性,身體的很多部位被啃食得一片狼藉,已經看不清本來的面貌,形容恐怖。
哨兵死死地摟緊了她,低著頭,手臂發著顫。
他坐在價值連城的寶石堆中,渾身浴血,一眼都沒看那些珍貴的石頭,只死死盯著自己懷裡那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他們或許是最親密的夥伴,戰友,也有可能是情人,愛侶。
如今,要在這黑暗的深淵死別,為了這一些冷冰冰的石頭。
“你們拿吧,離開這裡。我用不上了。”那位哨兵最終這樣說。
聲音啞得厲害,像是狠狠哭過,但他的臉是乾的,一滴淚也沒有,只有乾涸了的血跡。
他的心死去了,空洞的甚至流不出眼淚。
“她是你的愛人?”倪霽問。
哨兵之間結為伴侶的情況很少,這種事不為世俗接納,多為世人所嘲。有些人即便在一起,也大多秘而不宣。
“沒有,沒來得及說。”哨兵沒有抬頭看倪霽,只看著懷中死去的屍體,“我總以為時間還很長,可以慢慢來。”
“你們知道嗎?我現在很後悔,後悔沒能在她活著的時候,讓她知道我真正的心意。”
“我怎麼那麼蠢。我真是蠢的……”
他的聲音越說越輕。
林苑往後退了一步。
她察覺到一種古怪的變化,那垂落在血泊中女性哨兵屍體的手,好像輕輕地動了動。
有一隻全新的,白白細細的胳膊,正在從她的身體裡生長了出來,從血泊中緩緩抬起。
她正在畸變。
很快就會變成一隻完全不是人類的怪物。
“她要畸變了,”倪霽迅速說,聲音很沉靜,透著勸慰,“離開吧。把她放下。”
他伸手去拉那坐在血泊中的哨兵。
哨兵的手臂收緊,緊緊抱住正在緩緩變化的屍體。
“你們走吧。”他把自己的腦袋深深埋進了那血肉模糊的肩頭,“我不打算走了。我就待在這裡。”
“她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林苑開口說話,“你留在這裡,也會變成黑暗中的畸變種。就永遠回不到地面上,永遠見不到陽光了。”
林苑站在暗處,觸手們從地底湧動出來。她的聲音溫和,帶著調整他人情緒的強大力量。她是嚮導,可以很大程度影響身邊的人。讓悲傷的人振作,讓痛苦的人忘卻一切。
但那哨兵只是搖搖頭,把頭埋得更緊了,
“不能見到陽光也沒什麼,變成怪物也不要緊。”
他的聲音小了下去,但觸手們聽見了他心裡的話。
我只想和她待在一起。希望我變成怪物之後,還能記得她。
記得自己曾經是人類時,來不及說的那句話。
觸手們傳遞回來的情緒清晰而堅決,飽含濃重的絕望,不可撼動的堅持。
他已經決心留下,和死去的愛人共赴黃泉。
即便是林苑也改變不了那樣堅定的心意。
林苑看了倪霽一眼,搖搖頭。
倪霽凝望著那一對擁抱在一起的情侶。軟棕色的眼眸看著血泊中緊擁愛人的哨兵,冥石的熒光星星點點倒映在雙眸中。
最後倪霽用刀剷起一小塊完整的冥石,拉上了林苑的手,轉身離開。
將那位哨兵獨自留在黑暗中。
倪霽只帶走了一塊石頭,作為回去應付交差使用。冥石價值昂貴,但重量很沉。他還要陪著林苑走很遠的路,不想在這樣的中途揹負太多。
他知道林苑的最終目的,是探索無瞳之地的深處,並不只是撿幾塊石頭回去。
那麼再值錢的東西,在他眼中也就不算什麼了。
兩人離開這裡,順著長長的管道,往下滑行。
抵達下一層樓的時候,林苑抬頭向上看去,正巧看見那片微微亮著光的角落裡,死去的屍體伸出了三四隻詭異的蒼白手臂。
柔軟細長的手臂們舉起,摟住了哨兵的脖子。
哨兵佝僂的脊背顫唞了一下,緊緊地回抱了“她”。
倪霽沉默地握著林苑的手,拉著她往前,不讓她看那個。
她們一路走了很遠,林苑還覺得能聽見身後的聲音。
那種細細的,尖尖的聲音,像是悲泣一般,一路隨行,鑽入她的耳中。
她明明聽不到那麼遠的聲音。
那聲音像有人在哭,又好像有笑聲。像是很痛苦,又好像摻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歡愉。
她知道那個哨兵已經死去了,觸手們已經感覺不到那種屬於人類的穩定情緒。
但那人最後的時刻,緊緊抱住怪物的影像一直在腦海浮動。
那些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隱隱約約的聲音一直還在。
在腦中一直響著,一直響。
林苑覺得自己的大腦微微有些發疼。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深處呼喚,影響著自己。
“我覺得這裡很不舒服,”林苑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很難受。”
“我不會讓你遇到這種事,”倪霽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你我一起進來,找到你要的東西,最後會再一起回去。”
他的聲線沉靜,像潛在蔚藍海底下的冰川,純淨通透,帶著一股不移的堅定。
聽到這個聲音,林苑感覺自己好過了一點。
她覺得小魚其實是一個很矛盾的人,外表看上去理智成熟。在戰場上,下的決定,做的事情,有條不紊,睿智嚴謹。
有時候他的內心又特別感性,會堅信地相信一些異想天開的事情。
比如在這個黑暗無光的無瞳之地,誰也不敢保證自己一定能活著出去。
在黑暗的深淵中,個人的生命猶如螢火,沒準一陣颶風襲來,就突地熄滅了。
但他緊握住自己的手指,堅定地和自己保證。說他們會一起來,一起回去。
林苑探索著他的內心,發現那裡當真沒有一絲的猶豫。他固執地相信這樣不合邏輯的事情。
面對強大的死亡時,倔強的鯨魚遮蔽了理智的雙眼,心中有著小小的盲目堅持。讓林苑想到了一個屬於人類的詞彙——浪漫。
對的,這應該就是浪漫吧。
林苑覺得倪霽是個很浪漫人。
她喜歡此刻心裡這樣的感覺,於是她對倪霽說,
“這樣的想法不實際,我覺得我們應該做的事,是儘早把心裡想說的話說出來,不要留下遺憾。”
她不想像冥石邊上的那位哨兵一樣,到死的時候,後悔自己還有沒說出口的話。
憋著滿腔悔恨,悽慘離開人間。
或許是那種情緒感染了林苑,讓她莫名煩躁。心底湧起一股衝動,要把自己心裡的想法,說給身邊的這個人聽。
哨兵的手指在她的手心裡瑟縮了一下,很輕微,前行的腳步停了下來。
“我想說,我很喜歡你這個朋友,謝謝你喜歡我的精神疏導,謝謝你願意做我的專屬哨兵。”
林苑的聲音很清脆,像盪開的湖水,在寂靜的黑暗中遠遠傳開。
這是她的真心實意,肺腑之言。她覺得沒什麼不能說的,於是清清楚楚,坦坦蕩蕩地說給眼前的人聽。
說完之後心裡很開心,一路那些嗡嗡響在耳邊的嗡鳴聲,怪異煩亂的情緒,彷彿都被安撫壓制了下去。
她覺得自己是真的很喜歡倪霽,默契的戰友,過命的交情。
這位哨兵已經可以算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之一了。
前方的哨兵,轉回頭看她,逆著光。
他的肩頭亮著一盞燈,林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見模糊的黑色側影,鼻樑挺拔,睫毛在輕輕顫動。
她看見倪霽微微張嘴,似乎也有什麼事想要告訴她。
最終他把話嚥了回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牽著林苑的手,慢慢地往前走。
他心裡似乎有一個巨大的秘密,但他把那種情緒收得很緊,嚴絲合縫地封進寶箱,埋藏在海底的最深處。
不肯讓自己發現。
【小魚好像熟了】
【對,體溫急劇升高】
【他這會特別的美味,我只恨主體是個瞎子。】
【沒辦法,她靠眼睛看東西,很多事都看不見】
【我第一次看見這樣的魚】
【像熟|透了的果實,甜美,誘人】
【有點糟糕,這讓我想對他幹一點不好的事】
【我也是,蠢蠢欲動了】
倪霽跳下一處高臺,回身伸出手來。林苑從上方一躍而下,被他穩穩接住。
微弱的電光晃動,黑暗中少女的眼眸中亮著細碎的光,她的手心溫暖而炙熱。
比在地面上任何時候都顯得更為情緒豐富。
她似乎有一點點的和平時不太一樣。倪霽心裡想,情緒不太穩定。
但他轉念一想,自己也同樣心緒紛亂。剛剛林苑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差一點沒能穩住自己的情緒。
她說她喜歡自己,在她的心中,自己是一位最好的朋友。
心中竊喜又有一點微妙的難過,情緒複雜地狠,心跳速度變得很快,幾次都沒能強壓下去。
倪霽覺得自己不像是一個合格的戰士。在這樣戰場上,不論身邊的人說任何話,做任何事。他都應該穩住自己,隨時保持冷靜和警惕。
明明是在如此危險的地方。
一陣冷風吹來,那風颳自最黑暗的地底深處,好似攜帶著無數細碎不明的聲響,嗚鳴有如鬼泣。
再細細去聽,卻什麼也聽不見了,空氣中只留有嗚嗚的風聲。
這裡真的很詭異。倪霽想,環境令人壓抑,就連林苑似乎也有一點受到影響,變得有些情緒波動。
我應該再集中一點精神,不能去想多餘的事了。
【你們有沒發現,有什麼東西不太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進了這裡之後,我感覺血液在蠢蠢欲動。】
【我喜歡這裡,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呼喚】
【這裡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令人興奮】
【讓我總想破壞點什麼】
【是啊,想要狠狠欺負一下我最喜歡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