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要欺負有槍的老實人
腐朽床板咯吱作響,激起淡淡的灰塵。
朦朧中,兩條人影交織在一起,在油燈下晃動。
投在牆上的影子笨拙又羞澀。
“我要不要嫁給傻子,渡哥,你一定要好起來……”
……
陳渡緩緩睜開眼,鼻尖纏繞著渾濁而鹹溼的空氣,他貪婪地呼吸起來。
中彈瀕死的感覺漸漸消退,早晨的陽光照射在他眼睛上。
潮水般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他看到瘸腿木桌上的腰刀,漏風木門後掛的鏽跡鐵罩甲,還有角落斜放的鳥銃。
陳渡使勁搓了一把臉,確定自己還活著。
透過雜亂記憶,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亞丁灣維和部隊計程車官,而是在打海盜時中流彈穿越到了明朝。
成了明朝百戶所的世襲小旗官。
人在崇禎十二年,泉州,永寧百戶衛所。
他回過神,看到一個模樣清秀的農家女子,穿著滿是補丁的藍布紅襖,羞怯地坐在床腳。
她抿抿乾枯的嘴唇,臉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潮紅:“渡哥,你的病好點沒?”
“阿蓮?昨晚是你……”陳渡看著眼前的丫頭,是自己從小定了娃娃親還沒過門的媳婦。
她比去年長開了些,胸前鼓鼓囊囊發育挺好,衣襟上的佈扣幾乎要撐開。
她哥王實是他旗下的軍戶,跟他穿一條褲子長大,王蓮從小就跟他親近。
他小旗旗下原本編制有十個軍戶。
前年兩個年輕的投了鄭家水師,去年還餓死一個老的。
現在手下只剩七個,王實算是骨幹,其他都是老弱病殘。
“我,我是心甘情願的!家裡沒米下鍋,過來看到你全身發冷……”王蓮低著頭,有點不敢看陳渡的眼睛。
陳渡深吸一口氣,發生這樣的事,一時不知怎麼接話,轉身朝屋內米缸走去。
掀開米缸蓋子,發現缸底沒多少米,伸手一探,米糠剛剛沒過手掌。
“要米,你過來看看,自己裝吧。”米不多,但不能寒了兄弟的心。
王蓮輕手輕腳走進來,勾頭一看,臉色難看起來:“渡哥,你這就三鬥米,裝了,你只夠吃七八天的量,我還是讓我哥想辦法吧。”
陳渡捏著依然有些發昏的額頭,記憶逐漸適應,直接擺擺手:“你哥除了會打架,能想什麼辦法,再過十來天我該發俸了。”
似乎自己三個月沒領到俸祿了,按道理,一個小旗官不該這麼窮。
他理應每月有一石三斗的俸祿,那是一百多斤米,還管轄這十家軍戶,負責二百畝屯田。
實際每月能到手一半俸祿就不錯了,負責的屯田中只有十幾畝熟田,剩下都是海邊鹽鹼地,長不出作物。
手下旗兵都養不活,都想著跑路。
王蓮拽緊空麻袋沒有動,小手捏得發白,猛地轉過頭咬咬牙:
“渡哥,我哥說這是張奎要把我們旗給逼死,好田都被他佔了九成。那張奎放話出來,他……他還想我當他傻兒子媳婦,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你不如帶我投鄭家水師去吧。”
陳渡瞳孔一縮。
張奎是他的頂頭上司,總旗,管著五個小旗,整天想著吃空餉。
他兒子是衛所有名的張大傻,二十多歲還不會穿衣服,口水都擦不乾淨。
“我是軍戶,沒人接收,怎麼可能說走就走,逃兵是要殺頭的。旗裡那些個老弱病殘還指望著我呢。”
陳渡捧起米缸的米,一把一把塞進王蓮的麻布袋。
“渡哥……不能耗死在這裡啊,你會用銃,有技術,帶過兵,去鄭家混個小頭目不成問題。”
米缸都見底了,王蓮想起張大傻那痴呆的樣子,心有不甘,嗓子一陣哽咽,依然在勸說。
“你爹把你從小許給了我,昨晚的事……我會負責的!”陳渡微微提高聲音,接受了發生的一切。
他知道鄭家鄭芝龍看似風光,撐不幾年,崇禎上吊,清軍入關,南明很快覆滅,鄭家降清。
陳渡輕輕拍著王蓮的肩膀安慰起來:“我現在還有官身可以利用,在衛所上面還有百戶官,張奎敢硬來,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以前的陳渡在衛所總是沉默寡言,逆來順受。
一來被明朝衛所制度所困。
二來家學有限見識不高。
現在陳渡看不上鄭芝龍家的小頭目位置。
已經糜爛的衛所,張奎一個總旗更不算什麼。
陳渡想的是,怎麼在清軍入關之前,在這海邊建起一支能改寫歷史的力量。
但現在說這些太遠,先把眼前這關過了。
“可這些天,張奎明裡暗裡拉攏我哥。家裡撐不住了,聽我娘說,爹已經收了張奎彩禮,下個月就來要人,要不,我昨晚也不會……你不會覺得我是壞女人吧?”
王蓮撲進陳渡懷裡,淚如雨下,陳渡的肩膀似乎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陳渡暗暗捏起拳頭:“你本來就是我媳婦,只是沒過門。我爹走得不明不白,還有人想欺負你,必須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他眼睛落在角落的鳥銃上,這種槍在明朝不怎麼樣。
在他眼裡,卻是可以改進的‘祖宗’。
他一直喜歡研究槍械,改進鳥銃需要的不是多高深的技術,改進火藥配比和彈藥樣式,再把槍托改短一點。
這樣可以讓它射速更快、射程更遠、還不炸膛。
衛所倉庫裡就堆著不少報廢的鳥銃,所需零件拆一拆就夠了。
張奎那種總旗,在他眼裡就是個連佇列都走不齊的民兵隊長。
他在亞丁灣帶過十二個人的反海盜小隊,對付海盜用的是戰術、情報、配合——不是人多。
一個總旗,五個小旗,滿打滿算五十個兵,能打的沒幾個。
給我幾天時間,整出一隊全拿改良鳥銃的小旗,在衛所可以橫著走。
“怎麼?渡哥你……”情竇初開的少女卻敏感,感覺陳渡和以前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陳渡穿越前一直在部隊,常年飄在大海上,除了在異國跟著老兵去酒吧調劑調劑身心,沒機會談過像樣的戀愛。
看著眼前清純質樸的少女,他剛才真有點手足無措。
“給我點時間,我要讓張奎知道知道厲害。”他扶好王蓮,承諾起來。
兩三天時間夠他把那支破鳥銃改成真正殺器了。
王蓮翹起小嘴,擦拭一下臉上的淚痕:“那我先回去,逼急了,我跟那傻子同歸於盡。”
陳渡頓時無言,沿海姑娘的潑辣他算見識到了。
他看著王蓮走遠,轉身回到屋裡。
拿起那支保養還不錯的鳥銃,推門而出,直奔衛所的鐵匠鋪。
有槍在手,他誰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