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先醒者
天沒亮的時候,一行人已經出了舊城西門。守門人走在隊伍中間,步伐比平時略快,灰白短髮被晨風向後吹著。老婦人跟在他側後方,挎著那隻灰布囊,裡面裝著定位陣的校準工具。中年人腰間掛刀,年輕人揹著捲起來的防潮油布,走在新大陸淡灰色的黎明裡。
舊城的輪廓在身後逐漸變小。鹽鹼地的白色邊緣在右側約一里外橫貫過去,左側是起伏的緩丘和稀疏的矮草。腳下的路從碎土變成了砂礫,又從砂礫變成了裂縫密集的暗色岩層,地表裂縫的走向跟他們在地圖上看過的那條地下空腔的走向一致。
林霄走在隊伍最前面,錘子橫握在手中,雙色流光在錘面上持續亮著。在接近裂縫谷地的邊緣時,錘頭的指向忽然向北偏轉了一線,像是被遠處什麼東西牽引了方向。那個偏轉的角度跟上一次在鹽鹼地容器外壁探查時不同——更堅決,不再試探,像主動的呼應。
\"餘下部分在提前移動。\"林霄說,\"它比預計的速度快了。\"
中年人從後方快步走上來蹲在地面裂縫邊沿,掌心平貼在岩層上感知了一會兒,站起來說:\"地下空腔的體積擴大速度比本座上次監測時快了將近一倍。它在地層中往前推進了,按照現在的相對速度,它跟淺谷生物的匯合時間會比三天提前大約一天半。\"
\"也就是說它明天就會經過這片谷地。\"
中年人點頭。
老婦人從後方走上前來,在離林霄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她沒有加入關於速度的討論,而是把灰布囊從肩上卸下來放在地上,從裡面取出那枚灰白小片拿在手裡翻了一下,然後抬眼看著林霄:\"你看過地圖背面的字了。\"
林霄看著她,沒有否認。
老婦人把灰白小片收回布囊裡,重新挎回肩上:\"那四個字是後來添上去的,比本座接手觀測屋的時間早。本座不知道是誰寫的,但本座知道一件事——舊城這座城建成之前,這片區域的地下就已經有東西在活動了。先醒者指的是比容器裡的核心碎片更早醒來的那個部分。它在地脈中游走了很多年,一直在尋找引動淺谷和餘下部分匯合的方式。\"
\"守門人開啟容器是它引導的。\"
\"本座不能確定,但時間上吻合。\"老婦人說,\"守門人剛到這片區域不久,就在一次地脈監測中發現了容器和核心碎片的存在。他說那是他自己的判斷,但本座後來翻看過他當時監測的記錄——那些資料在某個節點上有一段異常波動,像是被外力擾亂了取樣值。本座沒有當面問他。\"
林霄目光越過老婦人的肩頭看了一眼走在隊伍後方的守門人。他正低頭看腳下的路,灰白短髮在風中晃動,沒有抬頭,也不知道前面的對話內容。
\"如果他曾經被引導過,引導他的力量現在可能還在。\"林霄說。
老婦人的視線沒有離開他的臉:\"所以定位陣的校準節點需要多一道防線。本座可以在地表把陣眼校準到容器核心的共振頻率上,但如果他在連線中受到干擾,你需要在容器與餘下部分之間的地脈通道上臨時補一道阻斷。\"
林霄把老婦人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暗金靈力注入錘身,沿著錘面外側凝成了一道額外的、獨立的靈力環箍,戴在錘柄末端銀白扣件下方。那道環箍只通向他的暗金靈力本身,不經過舊城方向的任何連線。
\"阻斷已經有了。\"他收起錘子繼續往前走。
裂縫谷地邊緣在正午時分到了。谷地是一條長約半里的裂縫帶,最深處約莫數十丈,兩側巖壁呈暗赭色,表面覆蓋著細密的垂直裂紋。谷底是一條幹燥的碎石通道,寬度不等,最窄處只容兩人並肩,最寬處可達五六丈。他們沿著一處斜坡下到谷底,腳下的碎石在靴底發出乾燥的摩擦聲。
林霄在谷底中部最寬的位置站定。頭頂的裂縫露出一線中午的天光,把谷底的碎石照出一層暖調的反光。他把錘子豎在腳邊的碎石中,雙靈力透過錘身持續向地下輸送,讓地下空腔的走向和距離在他的感知中保持實時更新。
餘下部分正在接近。從北面方向朝這個位置移動的速度比他之前估算的更快,像一道正在地層中持續延伸的裂隙,方向穩定,沒有偏轉。
林霄偏頭看了一眼谷地北側出口的方向,那裡光線更暗,巖壁在接近出口處收斂成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窄縫。窄縫後方的土層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地下深處快速接近。來勢比淺谷那隻安靜得多,像一道無聲的行進線,在穿越地層的途中幾乎沒有引起地表任何震動。
洛冰凝站在谷地北側出口旁邊的那道窄縫外側,銀白靈力已經在她身前凝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冰牆。冰牆貼著巖壁的弧度立著,厚度比鹽鹼地時更密,表面光滑得像一整塊磨過的水晶。
北面地層中的那道行進線在抵達冰牆外約十丈處停了下來。
它停在那裡,沒有再向前靠近,也沒有後退。像一段行進了很遠的傳訊走到了收訊者的近前,在最後一站停住了腳,等一個回應。谷地的風從狹窄的裂縫上方穿過,發出持續而低沉的哨音,像是北面山脈的冬風穿過裂隙時被切細了,敷在巖壁表面,把一整個午後凍在乾燥的空氣裡。